「十六歲就嫁人是太早了,可是我不敢把她一個人留下。」
葵花臉紅了,半個身子在門內半個身子在門外。看見榆溪上樓來,趁這機會走開了。
「才回來?」榆溪一進房就說,「還以為今天住在楊家,讓你們講個夠。缺什麼沒有?」
「這房子怎麼能住?」露說,「珊瑚跟我明天就去看房子。」
他說:「我知道你們一定要自己看房子,不然是不會合意的,所以先找了這麼個地方將就住著。」
他繞房間踱圈子,長長的影子在燈下晃來晃去,繞了一圈就出去了。
他進來了空氣就兩樣了。珊瑚打呵欠伸懶腰。
「噯,我要睡了。」
第二天屋子擠滿了親戚。露和珊瑚出門拜客,看房子,有時也帶著孩子們。興奮之餘琵琶沒注意她父親是幾時消失的,也不想到要問,一直到後來要搬家了,才聽見說他上醫院去把毒癮戒了,美其名是戒大煙。露堅持要他戒,榆溪始終延挨著不去,還是珊瑚跟哥哥大吵了一場他才去了。也是珊瑚安排好了醫院,可是臨到頭還是沒辦法把他拖上汽車。末了找了國柱來,他帶著胖子保鏢和兩個車伕,一邊一個押著他,坐楊家的黑色大汽車走了。前一向胖子始終沒有用武之地,這次倒看出他架人的功夫高明。國柱靠著一隅,勸得唇焦舌敝:
「這是為你好。我是不願多事的,可是誰叫我們是親戚?親戚是做什麼的?」
事後他說:「我可真嚇壞了。沈榆溪發了狂似的,力氣可大了,不像我氣虛體弱的,他用的那些玩意倒像一點影響也沒有,我還聽過他吹噓會打針。萬一讓他搶了胖子的槍呢?萬一扭打的時候槍走火了?我心裡想:完了,完了,這一次真完了。我倒沒想到穿上蠶絲背心,聽說可以防彈。我讓張福坐前座,充人數壯壯膽,我知道張福不管用,可是他比我還孬,抖得跟篩糠似的。你知道我最怕什麼?最怕我們家的老爺車拋錨。嘿嘿,幸虧沒有,一次也沒有,嘿嘿!一定是沈家祖宗顯靈。」
露找到了一幢奶黃色的拉毛水泥屋子,黑色的屋椽jiāo錯,有閣樓,後院。「就是人家說的花園洋房。」她說。有中央暖氣,還有一個琵琶格外喜歡的小升降架。羅家兩個表姐來,看了看客廳。
「真漂亮,」兩個表姐悄聲說,「倒是藍椅子紅地毯——」
「是不是很好看?」琵琶喊,「我最喜歡紅紅藍藍的。」
已經長大的表姐們不作聲。
「你們房間要什麼顏色?」露問。琵琶和陵合住一間房。「房間跟書房的顏色自己揀。」
琵琶與陵並坐著看顏色樣本簿子,心裡很怕他會一反常態,發表起意見來。照例沒開口。琵琶揀了橙紅色,隔壁書房漆孔雀藍。動工以前始終疑心她母親會不會照樣吩咐工人,工人知道是小孩子的主意會不會真照顏色漆上。房間油漆好了。像是神仙生活在自制的世界裡,雖然顏色跟她心目中的顏色不大一樣,反正總是不一樣。她還是開心地看著新油漆的地方,一眼望去像看不盡。在孔雀藍書房上課,也不在意先生了。她把先生關在盒子裡了。
她母親幫他們請的先生是個白鬍子老頭,輕聲細語的,比別的先生講得仔細。可是開課前露先送他們住了兩個月醫院澈底檢查。她把自己的法國醫生薦給所有的朋友,又做人情,也把兩個孩子送進了他剛開業的療養院。「那裡很漂亮。」她說。
琵琶與陵很生氣要給拘禁起來,幸好有何干陪著,要什麼玩具她都會送來。就跟住在洋人的餐館裡一樣。琵琶還是第一次吃到加了乳酪的通心粉。白俄護士長胸部鼓蓬蓬的,是個金髮美人。檢查腸子運動,她總敲敲他們的賽璐珞洋娃娃,用怪腔怪調的中文問:「有沒有?」逗得姐弟倆捧腹。醫生診斷很正常,可是出院後每天還是要回院注she營養針,每隔一天還要去做紫外線治療。
露也像紫外線燈一樣時時照臨他們。吃晚飯,上洗手間,躺下休息,她都會訓話:注意健康,受教育最要緊,不說謊,不依賴。
「老媽子們都是沒受教育的人。她們的話要聽,可是要自己想想有沒有道理。不懂可以問我。可是不要太依賴別人。老媽子們當然是忠心耿耿。可是就是何干也不能陪你們一輩子。她死了你們怎麼辦?我今天在這裡跟你們講道理,我死了呢?姑姑當然會幫你們。可是姑姑也死了呢?人的一生轉眼就過了,所以要銳意圖強,免得將來後悔。我們這一代得力爭才有機會上學堂,爭到了也晚了。你們不一樣。早早開始,想做什麼都可以。可是一定得受教育。坐在家裡一事無成的時代過去了,人人都需要有職業,女孩男孩都一樣。現在男女平等了。我一看見人家重男輕女,我就生氣,我自己就受過太多罪了。」
真該讓秦幹聽聽,琵琶心裡想。彷彿有人撥開了烏雲,露出了清天白日。
有天晚上何干發現她仰躺著,曲起了膝蓋,講她她也不聽了。
「唉哎噯!」何干將她的膝蓋壓平。
「媽也是這樣。」
「太太嫁人了。」
「跟嫁不嫁人有什麼關係?」她又曲起膝蓋,「你問媽,她一定說沒關係。」
何干不言語,只是硬把她的腿壓平,她也立刻又曲起膝蓋。何干這次就算了,往後一見她屈膝躺著,必定會至少壓個一次,當提醒她。何干不大管她,除非是涉及貞潔和孝順的事。
現在琵琶畫的人永遠像她母親,柳條一樣纖瘦,臉是米色的三角臉,波浪鬈髮,大眼睛像露出地平線的半個太陽,she出的光芒是睫毛。鉛筆畫的淡眉往下垂,靠近眼睛。好看的嘴塗了深紅色,近乎黑色的唇膏。她母親給她買了水彩、蠟筆、素描簿、圖畫紙、紙夾。她每天畫一幅。珊瑚每天教她和陵四個英文字母。坐在珊瑚的椅臂上,看她膝上的大書,很是溫馨。露給她梳頭,靠得她很近,卻不那麼舒服。她母親臉龐四周六寸的空氣微微有些不穩定,通了電似的,像有一圈看不見的狐毛領。
「老媽子說的話她不信。」露同國柱的太太說,欣喜的神氣。「問過我才肯照她們的話做。」
榆溪回家來住進了他的房間,嗎啡戒了,還是可以抽大煙。他下樓來吃午飯,踱圈子等開飯。他不會吹口哨,只發出促促的嘟嘟聲,像孩子吹陶哨。孩子們問好他只咕嚕答應,向妻子妹妹窘然點頭,僵著脖頸,頭微偏向一邊。大家坐下來,老媽子們盛上飯來。飯桶放在外頭穿堂裡。珊瑚榆溪談論親戚的訊息,才沒多久就嘲笑起彼此喜歡的親戚來了。「噯呀!那個王三爺!」「噯唷,你那個周奶奶!」兩個木偶互打嘴巴子似的,兄妹倆從小習慣了。露一直不作聲,只幫孩子們夾菜,低眉斂目,臉上有一種脈脈的情深一往的神氣。
「吃ròu,對身體好。市場沒有新的菜蔬麼,何大媽?」
「不知道,太太,我去問廚房。」
榆溪也不同妹妹爭論了,假裝只有他一個人。拇指撳住一邊鼻翅,用另一邊鼻孔重重一哼,又換一邊,身體重心也跟著換。他挑揀距他最近的一盤魚,一雙筷子不停翻著豆芽炒碎豬ròu,像找什麼菜裡沒有的東西。末了,悻悻然一仰頭,整碗飯覆在臉上,只剩一點插筷子的空間,把最後一口飯撥進嘴裡,筷子像急雨似的敲得那碗一片聲響。吃完將碗往桌上一摜,站起來走了。
餐桌的空氣立時輕鬆起來。桌面拾掇乾淨之後,老媽子們端上水果,是露的創舉。她教孩子兩種削蘋果皮的方法:中國式的,一圈一圈直削到最後皮也不斷;外國式的,先把蘋果切成四瓣。她的營養學和教育訓話帶出了底下的問題:
「長大了想做什麼事?」
「畫畫。」
「姐姐想做畫家。」露跟陵說,「你想做什麼?」
這是第三次提起這問題。陵只低聲說:「我想學開車。」
露笑道:「你想做汽車伕?想開汽車還是火車?」
陵不作聲。選了個聽起來不算壞的答案。「開火車的。」他終於說。
「好,你想開火車。」露也不再追問下去。
「我看看你的眉毛長了沒有。」她同琵琶說,「轉這邊,對著燈。像這樣子捏鼻樑。沒人的時候就捏,鼻子會高。人的相貌是天生的,沒辦法,姿態動作,那全在自己。頂要緊的是別學了什麼習氣。」
「什麼習氣?」琵琶問道。
她無奈的擺了擺手。「習氣,唔,就像你父親。你父親有些地方真,呃,真噁心。」末一句用了個英文字disgusting。「中文怎麼說來著?」她問珊瑚。
「沒這個字。」
「就是——就是讓人想吐。」她笑著解釋,往喉嚨揮揮手。「我就怕你們兩個也學會你們父親的習慣。你注意到沒有?」
「沒有。」琵琶搜尋心底,卻突然一片空白。她父親舉止怪異的時候她從來沒正眼看過。
「下次仔細看,可是千萬別學他。你爸爸其實長得不難看,年青的時候很秀氣的,是不是,珊瑚?」
「可不是,他的毛病不是出在長相上。」
「就是他的習氣。當然是跟他害羞有關係。別玩嘴唇,從哪學來的?」
「不知道,我沒想。」
「老是碰嘴唇會變厚。也別舔。眉毛上抹點蓖麻油應該長得出來。」
「陵的眼睫毛真長。」珊瑚說,「陵,把眼睫毛借給我好不好?我今天要出去。」
陵不作聲。
「肯不肯,呃?就借一個下午,晚上就還你了?」
陵微微搖頭。
「啊,借給我一下午都不肯?」
「唉,怎麼這麼小氣呀,陵!」露笑道。
「他的眼睛真大,不像中國人。」珊瑚的聲音低下來,有些不安。
「榆溪倒是有這一點好,倒不疑心。」露笑道,「其實那時候有個教唱歌的義大利人——」她不說了,舉杯就唇,也沒了笑容。
珊瑚去練琴。露喝完了茶也過去,立在珊瑚背後,手按在她肩上,吊嗓子。她學唱是因為肺弱,醫生告訴她唱歌於肺有益。
「低了。」珊瑚又敲了幾下琴鍵。
「哪裡。我只是少了練習,還是唱到b了。再一遍,拉拉拉拉拉!」
「還是低了。」
「才沒有。」露沙啞的笑,說話的聲音很特別,彌補剛才在音樂上的小疏失。她洋裝肩膀上垂著的淡赭花球亂抖,像窸窣飄墜的落葉。「來哩,再來一遍哩。」她甜言蜜語的。
珊瑚又彈了一遍,再進一個音階。
「等安頓下來,我真得用功了。」露道。
琵琶站在旁邊聽。
「喜不喜歡鋼琴?」露問道。
「喜歡。」她喜歡那一大塊黑色的冰,她的臉從冰里望出來,幽幽的,悚懼的。倒是不喜歡鋼琴的聲音,太單薄,叮叮咚咚的,像麻將倒出盒子。
「想不想像姑姑一樣彈鋼琴?」
「想。姑姑彈得真好。」
「其實我彈得不好。」珊瑚道。
露去換衣服,要琵琶跟進去。「弟弟不能進來。」
琵琶倚在浴室門口,露穿著滾貂毛的長睡衣,跟她說著話。浴室磅秤上擱著一雙象牙白蛇皮鞋。鞋是定做的,做得很小,鞋尖也還是要塞上棉花。琵琶知道母親的腳也是小腳,可是不像秦幹那麼異樣。脫掉拖鞋看得見絲襪下的小腳,可是琵琶不肯看。長了鰭還是長了腳都不要緊。
「你們該學游泳。」露正說道,「游泳最能夠讓身體均衡發展了。可惜這裡沒有私人的池子,公共池子什麼傳染病都有。還是可以在長板凳上練習,鋼琴椅就行。改天我教你們。」
「媽會游泳?」
「遊得不好。重要的是別怕水,進了水裡就學會了。」
「英國是什麼樣子?」
「霧多雨多,鄉下倒是漂亮,翠綠的。」
「我老以為英國天氣好,法蘭西老是下雨。」她這完全是望文生義,英國看上去有藍藍的天紅屋頂洋房,而法蘭西是在室內,淡紫紅色的浴室貼著藍色磁磚。
「不對,正相反,法蘭西天氣好,英國老是下雨。」
「真的?」琵琶道,努力吸收。
「志遠來了。」葵花穿過臥室進來。
露隔著關閉的浴室門jiāo代了他一長串待取的東西。他回來了,顫巍巍抱著高高一疊翻譯的童書和旅遊書,都是給琵琶和陵看的,可是琵琶還是喜歡她母親的雜誌。有一篇蕭伯納寫的《英雄與美人》翻譯小說在連載。情節對話都不大看得懂,背景卻給迷住了。保加利亞舊日的花園早餐,碧藍的夏日晴空下,舞臺指導有種驚妙的情味與一種奶油般濃郁的新鮮,和先前讀過的東西都兩樣,與她的新家的況味最相近。
葵花有天立在浴室門口哭,只有這時候是個空檔。
「他家裡人說要不是娶了個丫頭,差事就是他的了。」她說。
「什麼差事?」露說,「北洋政府沒了。就算八爺幫他薦了事,現在也沒了。」
「他們說的是將來。」
「誰還管什麼將來。再說,一離了這個屋子,誰知道你的出身。」
「他們說他這輩子完了。」
「他們是誰?他父母麼?」
葵花不作聲。
「他們早該想到才對,當初我問他們的時候,他們還樂得討個媳婦,一個錢也不出,現在倒又後悔了?」
「他們倒不是當著我的面說。」
「要是因為還沒抱孫子,也不能怪你。生孩子是兩個人的事,你們還年青,急什麼?別理他們,志遠不這麼想就行了。」
「誰知道他怎麼想的。」
「你只是說氣話。你怎麼會不知道。」
葵花只是哭。
「也許是我做錯了,讓你嫁得太匆促。你也知道,我不敢留你一個人。你們兩個都願意,志遠又是個好物件,能讀能寫,不會一輩子當傭人。還沒發達就會瞧不起人,那我真是看錯他了。」
「他倒沒說過什麼。」
「那你還哭個什麼勁,傻丫頭?」
「他希望能在南京找事。」
「南京現在要找事的人滿城都是。」
「求小姐薦事。」
「現在是國民政府了,我們也不認識人了。」
「求小姐同珊瑚小姐說句話?」
「珊瑚小姐也不認識人了。時勢變了。你不知道,志遠應該知道。能幫得上忙我沒有不盡力的,可是現在我也無能為力。」
「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要找不到事,他倒想開爿小店。」
「外行人開店風險可不小。」
「我也是這麼想,可是他有個朋友,也是做生意的,說小雜貨鋪蝕不了本。」
最後他們跟露和珊瑚借錢開了店,總會送禮來,極難看的熱水瓶和走味的蜜餞。老媽子們帶琵琶和陵去過店裡一次,到上海城的另一頭順路經過。在店裡吃茶吃蜜餞。老媽子們也掏腰包買了點東西,彼此多少犧牲一點。
志遠夫妻來得少了。店裡生意不好。終於關了店,回南京跟他父母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