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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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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手環抱住白色巨巖,還得想辦法看路,他忍不住露出諷刺的笑容。琵琶看著他兩腳外八,開心的走了出去。總是又有東西來填補空出來的位置,而且新的東西似乎是更該買的。給她和陵的三輪的小腳踏車,給陵的一輛紅色小汽車,真有駕駛盤,因為他長大了要當汽車伕。買的賣的,雙向jiāo通川流不息。有時露上街也帶著琵琶。在百貨公司某個櫃枱太久,連琵琶都覺得無聊。店夥很巴結,從櫃枱後不知哪裡搬出椅子來。

「請坐請坐。坐著看舒服。」

露會拒絕,微有些不悅,像是嫌她看得太久了。可是琵琶坐了下來。玻璃下的東西晶晶亮亮的雖然迷人,看久了眼皮子也直往下掉,到最後露也得坐下來。

從百貨公司裡出來,得穿越上海最寬敞最熱鬧的馬路。

「過馬路要當心,別跑,跟著我走。」露說。

她打量著來來往往的汽車電車卡車,黃包車和送貨的腳踏車鑽進鑽出。忽然來了個空隙,正要走,又躊躇了一下,彷彿覺得有牽著她手的必要,幾乎無聲的嘖了一聲,抓住了琵琶的手,抓得太緊了點。倒像怕琵琶會掙脫。琵琶沒想到她的手指這麼瘦,像一把骨頭夾在自己手上,心裡也很亂。這是她母親唯一牽她手的一次。感覺很異樣,可也讓她很歡喜。

聖誕節露為孩子們弄了很大一棵樹,樹梢頂著天花板。

「站開點,小心,可不能起火了。」她警告道,興奮的笑。她和珊瑚掛起了漂亮的小飾品,老媽子們幫著把蠟燭從樹頂點到樹根。

「真漂亮。」琵琶讚歎個不停。蠟燭的燭光向上,粉紅的綠色的尖筍。蠟燭的氣味與常青樹的味道混和,像是魔法森林裡的家。露和珊瑚要同羅家的幾個年青人出去吃晚餐跳舞,羅侯爺的兒子和侄子。看著她們換裝,變成聖誕裝飾也是一種享受。露一身湖綠長袍,綴了水滴形珍珠的長披肩,繡著雨中的鳳凰。珊瑚是及膝米色長毛絨大衣,喇叭裙厚厚滾了一圈米色貂毛。

「當心蠟燭啊。」露臨出門還不忘再囑咐老媽子們一聲。

第二天下午孩子們的禮物在聖誕樹下拆開。他們並不習慣得到禮物,每年也只有舊曆年有紅包,給親戚磕頭,親些的得十塊錢,疏些的得四塊錢。老媽子們讓他們把壓歲錢擱在枕頭底下睡一晚,然後就存進了銀行賬戶,再也不看見了。這時他們坐在滿地的盒子、包裝紙、細刨花裡,興奮的知覺麻木了。打雜的又拿進了一個籃子來,是一隻活蹦亂跳的小狗。

「你們要給它取什麼名字?」露問道,「隨便什麼都可以,是你們的狗。」

中國人給狗取名字不外乎小花、小黃、來富。琵琶卻決定要叫它威廉,是陵的眾多英文名裡不用了的。小狗有黃色班點,耳朵不大看得見。姐弟倆帶著小狗躺在地毯上看英文童書上的插畫,英文還看不懂。書上的樹寶塔似的綠裙展開來,吊著鳳梨和銀薊。西方特為孩子們創造的魔法世界歡喜得她不知如何是好。而且她還享受著中國的奢華。有幾家親戚與露很親熱,不是「認養」了她就是陵。她一下子多了三個千媽,舊曆年送她錢,每回去都還帶糖果回來。自己的母親依舊是最好的,很像是神仙教母,比一般人的母親都要好,她很得意有這樣的不同。

有天她母親父親卻在午餐時吵了起來。兩人一天中只有這個時候會碰面。

「我是回來幫你管家的,不是幫你還債的。」

「這筆錢我不付。」

「我不會再幫你墊錢了。」

「看看這個。又沒人生病,還會有醫院的賬單。」

「誰像你?醫生說你打的嗎啡夠毒死一匹馬了,要你上醫院還得找人來押著去。」

「這筆錢我不付。看看這些賬單,一個人又不是衣服架子。」

「你就會留著錢塞狗洞,從來就不花在正途上。」

「我沒錢。你要付,自己付。」

「我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榨乾她,沒有錢看她還能上哪。」

何干一聽拉高了嗓門,早把孩子們帶到法式落地窗外。琵琶不願走。餐桌是個狡猾的機器,突然不動了,前一向一直好好的,修理起來當然不用一分鐘。珊瑚姑姑不就還默默吃她的飯,佟幹也一樣立在她背後搖著蒲扇?她習慣了父親母親總是唱反調。記憶裡總是隻有在吵架的時候才看見他們兩個一塊。珊瑚跟陵、她自己也知道是當他們的緩衝器,她也喜歡那樣。兩人仍是高聲。也許是沒什麼,他們只是見面就吵。洋臺上明亮而熱。紅磚柱之間垂著綠漆竹簾子,陽光篩下來,蟬噪聲也篩了進來。

「在這兒玩。」何干低聲道,靠著闌干看著他們騎上三輪腳踏車。

兩人繞著圈慢慢騎著。洋臺不夠大,姐弟倆一會兒擦身而過,看也不看一眼。屋裡的聲音還是很大,露像留聲機,冷淡的重疊著榆溪的暴吼拍桌,可是琵琶聽不出他們在吵什麼。恐怖之中地板下突然空了,踏板一往下落,就軟軟的往下陷。她又經過弟弟一次,也不看他。兩人都知道新房子完了。始終都知道不會持久。

「你姑姑跟我要搬走了。」一個星期之後露向琵琶說。她拿著一根橙色棍子擦指甲油,坐在小黃檀木梳妝檯前面,鏡子可以摺疊放平,也是她的嫁妝。「我們要搬進公寓,你可以來看我們。你父親跟我要離婚了。」

離婚對琵琶是個新玩意。初始的畏懼褪去後,她立刻就接受了。家裡有人離婚,跟家裡有汽車或出了個科學家一樣現代化。

「幾年以前想離婚根本不可能,」她母親在說,「可是時代變了。將來我會告訴你你父親跟我的事,等你能懂得的時候。我們小時候親事就說定了,我不願意,可是你外婆對我哭,說不嫁的話壞了家裡的名聲。你舅舅已經讓她失望了,說我總要給她爭口氣,我不忍心傷她的心,可是她也已經過世這麼多年了。事情到今天的地步,還是我走最好。希望你父親以後遇見合適的人。」

「這樣很好。」琵琶不等問就先說。震了震,知道離婚是絕對正確的,雖然這表示新生活也沒有了。

露卻愣了愣,默然了一會,尋找銼指甲刀。「你跟弟弟跟著你們父親過。我不能帶著你們,我馬上就要走。橫豎他也不肯讓你們跟我,兒子當然不放,女兒也不肯。」

琵琶也覺得自然是跟著老媽子和他們父親過,從沒想過去跟著她母親。可以就好了!跟著母親到英國,到法國,到阿爾卑斯的雪地,到燈光閃爍的聖誕樹森林。這念頭像一道白光,門一關上就不見了。多想也無益。

「這不能怪你父親。不是他的錯。我常想他要是娶了別人,感情很好,他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我們不要緊。」琵琶道,也學母親一樣勇敢。

「你現在唯一要想的就是用功唸書。要他送你去上學得力爭,話說回來,在家唸書可以省時省力,早點上大學。我倒不擔心你弟弟,就他這一個兒子,總不能不給他受教育。」

露和珊瑚搬進公寓,公寓仍在裝潢,油漆工、木匠、電工、傢俱工來來去去。倒像新婚,不像離婚。琵琶去住一天,看得眼花繚亂。什麼樣的屋子她都喜歡,可是獨獨偏愛公寓。

露與榆溪仍到律師處見面,還是沒有結果。

榆溪堅決不簽字。「我們沈家從來沒有離婚的事,叫我拿什麼臉去見列祖列宗?無論怎麼樣也不能由我開這個風氣,不行。」

只要能把婚姻維持下去,有名無實他也同意。倒不怕會戴綠帽子,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娶到這樣的妻子是天大的福氣。可是他翻來覆去還是那句話:

「我們沈家從來沒有離婚的事。」

毫無希望的會面拖下去。

「我一直等你戒掉嗎啡。」露道,「把你完完整整的還給你們沈家,我也能問心無愧走開。過去我就算不是你的賢內助,幫你把健康找回來至少也稍補我的罪愆了。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我很對不起你。」

她還是頭一次這麼說。榆溪心一灰,同意了。往後半個鐘頭兩人同沐浴在悲喜jiāo加之中。下次見面預備要簽字了,榆溪卻又反悔。沈家從來沒有離婚的事。

英國律師向露說:「氣得我真想打他。」租界上是英國律師佔便宜,他總算威嚇榆溪簽了字。

「媽要走了。」露同琵琶說,「姑姑會留下。」

「姑姑不走?」

「她不走。你可以過來看她,也可以寫信給我。」

她母親的東西全擺出來預備理行李,開店一樣琳琅滿目,委實難感覺到離愁。啟航到法國那天,琵琶與陵跟著露的親戚朋友去送行,參觀過她的艙房,繞了一圈甲板,在紅白條紋大傘下坐了下來,點了桔子水喝。國柱一家子帶了水果籃來,露開啟來讓大家都吃。

「可別都吃完了。」國柱的太太吩咐孩子們。

「來,先擦一擦。」露道,「沒有水可洗,也不能削皮,就拿手帕擦,用點力。」

「哪費那個事!」國柱道,「街上買來就吃,也吃不死,嘿嘿!」

「等真病了,後悔就來不及了。」露說。

「人吃五穀雜糧的,誰能不生病?我們中國人最行的,就是拖著病長命百歲。」

「拜託你別說什麼‘我們中國人’,有人還是講衛生的。」

「噯呀,我們這個老爺,」他太太道,「要他洗澡比給小娃子剪頭髮還難。」

「多洗澡傷原氣的。」國柱說。

「你的原氣——整個就是消化不良。」露說。

「這一對姐弟,到了一塊老是這樣麼?」雪漁太太問國柱太太。

她笑道:「他是因為姑奶奶要走了,心裡不痛快。」

「珊瑚可落了單了。」雪漁太太胖胖的胳膊攬住了珊瑚的腰,「我來看你,跟你做伴。」

「好啊。」

雪漁太太又摟住了露的腰,三人像小女孩似的並肩而站。「再見面也不知道哪年哪月了。」

「在中國舒舒服服的住著偏不要,偏愛到外頭去自己刷地煮飯。」國柱嘟囔著。

「上回也是,我倒頂喜歡的。」露道。

「一個人你就不介意做這些事。」珊瑚道。

「只有這樣我才覺得年青自由。」露道。

「哼,你們兩個!」國柱道,「崇洋媚外。」

「也還是比你要愛國一點。」珊瑚道。

「我們愛國,所以見不得它不夠好不夠強。」露道。

「你根本是見不得它。」國柱說。

露道:「你們這些人都是不到外國去,到了外國就知道了,講起中國跟中國人來,再怎麼禮貌也給人瞧不起。」

「哪個叫你去的?還不是自找的。」

露不理琵琶與陵。有人跟前她總這樣,對國柱的孩子卻好,是人人喜愛的姑姑。今天誰也沒同琵琶和陵說話。國柱、他太太、雪漁太太只是笑著招呼,就掉過了臉。離了婚的母子,也不知該說什麼,不看見過這種情況。他們也都同榆溪一樣,家裡從來沒有離婚的事。琵琶跟著表姐去參觀煙囪、艦橋、救生艇,一走遠一點就給叫回來。黃澄澄的水面上銀色鱗片一樣的陽光,一片逐著一片。挨著河太近,溫暖的空氣弄得她頭疼。這是楊家的宴會,她和弟弟不得不出席,雖然並不真需要他們。

好容易,站到碼頭上,所有人都揮手,只有琵琶與陵抬頭微笑。揮手未免太輕佻魯莽了。

在家裡,又搬家了,搬回衡堂裡,這次房子比較現代。離婚的事一字不提。榆溪的脾氣倒是比先前好。西方墜入地平線下,只留下了威廉這條狗。沒有了花園追著狗玩,就到衡堂裡追。漸漸也明白了,雖然心痛,小狗待琵琶與陵和街坊的孩子沒有什麼兩樣。跟著他們跑,因為精神昂揚,不是因為他們喊它。晚上拴在過道,半希望能變成一隻看門狗。老媽子們不肯讓狗上樓,榆溪不準狗進餐室。琵琶與陵從來不吃零嘴,三餐間也沒有東西餵它。喂威廉的差事落到佟幹頭上,照露的吩咐給它生豬肝,老媽子們嫌糟蹋糧食,可是沒有公開批評。

「別過來,狗在吃飯。」何干警告道,「毛臉畜牲隨時都可能轉頭不認人。」

廚子抱怨豬肝貴,改喂剩飯泡菜汁。

「還不是照吃不誤。」老媽子們說。

威廉老在廚房等吃的。廚子老吳又罵又踢,還是總見它在腳邊繞。琵琶覺得丟臉,喊它出來,它總不聽。它倒是總不離開廚子老吳。廚子高頭大馬,圓臉,金魚眼佈滿了紅絲,骯髒的白圍裙下漸漸的墳了起來,更像屠夫。

「死狗,再不閃開,老子剝了你的皮,紅燒了吃。」他說。

打雜的笑道:「真紅燒可香了,油滋滋的,也夠大。」

「狗ròu真有說的那麼好吃?」佟幹問道。

「聽說鄉下的糙狗有股子山羊的羶氣。」打雜的說。

「狗ròu不會,沒聽人家說是香ròu哩。」廚子道,「招牌上都這麼寫的,有的館子小攤子就專賣香ròu。」

「那是在舊城裡。這裡是租界,吃狗ròu犯法。」打雜的說。

「管他犯不犯法,老子就煮了你,你等著。」廚子向狗說。

「噯,都說狗ròu聞起來比別的ròu都要香。」何干說。

「是啊,治絛蟲就是用這法子。把人綁起來,面前擱碗狗ròu,熱騰騰的。」打雜的道,「他夠不著,拼命往前掙,口水直流,末了肚子裡的絛蟲再也受不了了,從他嘴裡爬出來,掉進碗裡。」

每次廚子老吳揚言要宰了狗,傭人就一陣的取笑討論,跟請先生一樣成了說不厭的笑話。琵琶只有裝作不聽見。

有天早上狗不見了。琵琶與陵屋子找遍了,還到衡堂裡去找,老媽子們也幫著找。下午佟幹輕聲笑著說:「廚子送走了,送到虹口去了。」漫不經心的口氣,還是略顯得懊惱,難為情。

琵琶衝下樓去找廚子理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狗丟了,沒那條狗我的事就夠多了。」他說。

「它老往外跑。」打雜的道,「我們都沒閒著,誰能成天追著一隻狗?」

「那隻狗這一向是玩野了。」何干道。

「佟幹說是你把它送到虹口了!」

「我沒有。誰有那個閒工夫?」。她不過這麼說說,怕你跑到街上去找。」何干道,「你可不準到街上去亂走。」

「是廚子提了。」琵琶哭了起來。

「嚇咦!」何干噤嚇她。

「我只知道今天早上狗不在廚房裡,我可一點也不想它。」廚子說。

「它自己會回來。」何干跟琵琶說。

「只要不先讓電車撞死。」廚子說。

他們知道她不能為了母親送的狗去煩她父親。當天狗沒回來。隔天她還在等,並不抱希望。下午她到裡間去從窗戶眺望,老媽子們的東西都擱在這裡。一束香插在搪磁漱盂裡,擱在窗臺上。末端的褐色細棍從未拆包的粉紅包裝紙裡露出來。我要點香禱告,她心裡想,說不定還來得及阻止狗被吃掉。到處找不著火柴。老媽子時時刻刻都警告她不能玩火柴。劃火柴這麼危險的事只能jiāo給老媽子們。她惦記著下樓去,拿客室的菸灰缸裡的火柴,又疑心自己劃不劃得著。總是可以禱告。不然那些沒錢買香的呢?老天總不會也不理不睬吧。她抬頭望著屋頂上白茫茫的天空。陰天,慘淡的下午,變冷了。老天像是渴望煙的樣子。還是去拿火柴的好。可是她頂怕會闖禍失火。還是禱告吧。又不願意考驗老天爺的能耐,末了發現什麼也沒有,沒有玉皇大帝,沒有神仙,沒有佛祖,沒有鬼魂,沒有輪迴轉世。她的兩手蠢蠢yù動,想從白茫茫的天上把秘密摳出來。好容易忍住了,一手握住那束香,抬頭默唸,簡短清晰,更有機會飛進天庭去:

「不管誰坐在上頭,拜託讓我的狗威廉回家,拜託別讓它給吃了。」

反覆的念,眼圈紅了。在窗臺前又站了一會才出去。不會有用的。沒有人聽見,她知道。連焚香的味道都沒有,吸引不了玉皇大帝的注意。

晚上醒過來,聽見門外有狗吠。睡在旁邊的何干也醒了。

「是不是威廉?」琵琶問道。

「是別人家的狗。怎麼叫得這麼厲害?」

「說不定是威廉。下去看看。」

「這麼晚了我可不下去。」何干悻悻然道,「樓下有男人。」

「那我下去。」

「唉哎噯!」

極驚詫的聲口。整個屋子都睡了,在黃暗的燈光下走樓梯,委實是難以想像。男女有別的觀念像宵禁。琵琶躺到枕頭上,還是想下樓去。狗吠個不停。

「要是威廉回來了呢?」

「是我們家的狗早開門放進來了,不會讓它亂叫吵醒大家。」

琵琶豎耳傾聽,待信不信的。

「睡了。知道幾點鐘了麼?」何干低聲威嚇,彷彿邪惡的鐘點是個埋伏的食人魔,可能會聽見。

琵琶擔著心事睡著了。第二天人人說是附近人家的狗。好兩個月過去了,她也深信天上沒有神可以求告,佟幹卻又懊惱的笑道:

「那條狗回來了,在後門叫了一整晚。廚子氣死了,花了一塊錢僱黃包車來,送到楊樹浦去了,說那兒都是工廠。這次總算擺脫它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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