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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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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戚裡走得最勤的是羅侯爺夫人。她帶著兒子另外住,兒子也是丫頭生的,不是她親生的。她胖,總掛著笑臉,戴一副無框眼鏡。

「打麻將吧?」一見面她總是這麼說,「麻將」兩個字一氣說完,斜睨一眼,邀請似的。

可要是別人想去看美國電影,她也跟著去。

「真怕坐在她旁邊。」珊瑚道,「從頭到尾我就只聽見‘他說什麼?’‘她說什麼?一」

回來之後侯爺夫人還想要聽電影情節。

「讓露說,」珊瑚道,「她橫豎看了電影非要講給人聽。」

「沒人逼著你聽啊。」露道。

珊瑚自己不耐煩說,卻又忍不住打岔:「還不到這一段吧?」

「到了,你想成別張片子了。」她將鋼琴椅挪到房間正中央,拍拍椅面。「來,我學給你看。」

「不犯著你學給我看,我剛看過。」

「雪漁太太,來這兒坐。」

雪漁是羅侯爺的名字。他太太吃吃笑著過來,坐下來,傴僂著肩,緊握著兩手放在膝上,捧著灰色絲錦旗袍下的肚子,像只枕頭。「噯,要我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只不跟他說話。他叫‘薇拉——’她叫什麼來著,珊瑚?是薇拉吧?對了,就是薇拉。他想要跟她求愛。」她伸手越過雪漁太太的頭,摟她的肩。

雪漁太太板著臉,別人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現在我要做什麼?」

「你還是不肯看他。‘薇拉——’他想吻你。」

琵琶坐在地上看著,大笑起來,在狼皮褥子上滾來滾去。末了還是她母親的一個眼神止住了。

「露真會演戲。」雪漁太太道。

「有人就說我真應該去演電影。」露道。

「是啊,在船上遇見的一個人。」珊瑚道。

「他想介紹我一個拍電影的。」

「怎麼都不聽見珊瑚遇見什麼人?」雪漁太太突然問道,又匆匆回答自己的問話:「眼界太高了。」

短短一陣沉默之後,露笑道:「誰要她總是喜歡像我一樣的人。」

珊瑚沒接這個碴,也和一般婚姻大事被拿來談論的女孩子一樣緘默不語。

雪漁太太猜測出洋這麼多年,露必定談過戀愛。她歡喜她這點,像是幫所有深閨怨婦出了口氣。這裡像是開了一扇門,等著她去探索,可是礙著孩子在眼前,只能作罷。

「你做媒人更好,露。」

「珊瑚不喜歡媒人。」

「總不會一箇中意的人都沒有吧?」

「我們沒見過很多人,不跟那些留學生來往。」

「人家都看著我們覺得神秘。」珊瑚道,「當我們是什麼軍閥的姨太太。」

雪漁太太笑道:「真這麼說?」

「現今都這樣,總是送下堂妾出洋。」

「南京的要人到現在還是哪個女人不要了,也往國外送。」露道。

「他們自己掉了差事也往國外跑,說是去考察,還不是為了挽回面子。」珊瑚道。

「女孩子還不止是為面子,還為了釣個金龜婿,出洋的中國人哪個不是家裡有錢。」

「我就沒釣著。」珊瑚笑道。

「你挑得太厲害了。」雪漁太太道,「讀書識字的女人就是這點麻煩。不怪人家說:念過小學堂的嫁給念過中學堂的,念過中學堂的嫁給念過大學堂的,念過大學堂的嫁給念過洋學堂的,念過洋學堂的只有嫁給洋人了。」

「倒不是女人老想嫁給比她們高的,男人也寧願娶比他們低的。」珊瑚道。

「說真格的,怎麼沒嫁給洋人?」雪漁太太問道,物件是露,不是珊瑚。這話不該她答。

「洋人也是各式各樣。」露道,「也不能隨便就嫁。」

「別那麼挑眼。‘千揀萬揀,揀個大麻臉。」

「最氣人的是我們的親戚還說珊瑚小姐不結婚,都是跟我走太近的原故。」露道。

「話可是你親弟弟說的。」珊瑚打鼻子裡哼一聲,「說是同性戀愛。」

「他學了這麼個時新的詞,得意得不得了。」露道。

「我就不懂,古時候就沒有什麼同性戀愛,兩個女人做貼心的朋友也不見有人說什麼。」珊瑚道。

「古時候沒有人不結婚,就是這原故。」雪漁太太道,「連我都嫁了。」

「是啊,現在為什麼有老處女?」珊瑚道。

「都怪傳教士開的例。」雪漁太太道。

「老處女在英語裡可不是什麼好話。」露道,「這裡就不同了。處女‘冰清玉潔’,大家對一輩子保持完璧的女人敬佩得很。」

「是因為太稀罕了。」珊瑚道。

「也是因為新思想和女權的關係。」露道。

「噯,叫人拿主意結婚不結婚,有人就是不要。」雪漁太太道。

「我從來也沒說過不結婚。」珊瑚道。

「那怎麼每次有人提親,十里外就炸了?」雪漁太太道。

「我就是不喜歡做媒。」

「大家都說珊瑚小姐是抱獨身主義。」

「這又是一個新詞。」

「聽說抱獨身主義就在小指頭上戴戒子,是不是真的?」

何干端了盤炸玉蘭片進來,是她的拿手菜。

「小琵琶,」雪漁太太一壁吃一壁說道,「她像誰?像不像姑姑?」

「可別像了我。」珊瑚道。

「她不像她母親,也不像她父親。」

琵琶小時候面團團的,現在臉瘦了,長溜海也剪短了,把眼裡那種凝視的精光也剪了。現在她永遠是笑,總告訴她別太愛笑,怕笑大了嘴。

「琵琶不漂亮。」露道,「她就有一樣還好。」

「嗯,哪樣好?」雪漁太太身子往前傾,很服從的說。

琵琶也想知道。是她的眼睛?小說裡,女主角只有一樣美的時候,永遠是眼睛。她倒不注意她的眼睛是不是深邃幽黑,勾魂攝魄,調皮而又哀愁,海一樣變化萬端,倒許她母親發現了。

「猜猜。」露道,「你自己看看。她有一樣好。」

「你就說吧。」雪漁太太咕嚕著。

「你猜。」

「耳朵好?」

耳朵!誰要耳朵!她確實不像陵有對招風耳,又怎麼樣?陵有時睡覺一隻耳朵還向前摺,還是一樣好看。

「那就不知道了,你就說是什麼吧。」雪漁太太懇求道。

「她的頭。」露道,手揮動,像揭開面紗。

「她的頭好?」

「她的頭圓。」

雪漁太太摸了摸她的頭頂。「噯,圓。」彷彿有點失望,「頭要圓才好?」

「頭還有不圓的?」珊瑚道。

「當然有。」露聖明的說道。

琵琶與陵每個星期上兩堂英語課。露把自己的字典給了他們。翻頁看見一瓣壓平的玫瑰,褐色的,薄得像紙。

「在英國一個湖邊撿的。好漂亮的深紅色玫瑰,那天我記得好清楚。看,人也一樣,今天美麗,明天就老了。人生就像這樣。」

琵琶看著脈絡分明的褐色花瓣。眼淚滾了下來。

「看,姐姐哭了。」露向陵說,「不是為了吃不到糖而哭的。這種事才值得哭。現在的人不了,不像從前,詩裡頭一點點小東西都傷感,季節變換,月光,大雁飛過,傷春悲秋,現在不興了。新的一代要勇敢,眼淚代表的是軟弱,所以不要哭。女人太容易哭,才會說女人軟弱。」

琵琶得了誇獎,一高興,眼淚也幹了。很希望能再多哭一會兒。雖然哭的理由過時了。

「記得這片玫瑰吧,珊瑚?我在葛拉斯密爾湖撿的。」

「噯,真是個漂亮的地方。只是每次想起來就想起謀殺案。」

「什麼謀殺案?」琵琶開心的問道。

「問你母親,她喜歡說故事。」

「那件案子真是奇怪,最奇怪的是偏讓我們碰上了。我們到湖泊區去度假,再沒想到那麼安靜偏僻的地方會遇見中國人。這兩個人都是中國的留學生,才新婚,來度蜜月。我們住同一間旅館,可是我們不願去打擾他們,他們也不想jiāo朋友,見了面也只點個頭。有一天他一個人回旅館來,早上他們出去散步。旅館的人問他太太呢,他說回倫敦了。他們不信。」

「噯,他們以為小兩口是吵架了。」珊瑚道。

「不是,老闆說他一開始就不信。這些人以為華人都是傅滿洲。」

「那裡的人對中國什麼都不知道。」珊瑚道,「會問‘中國有jī蛋沒有?’頭一次見了中國人,偏偏又是個殺妻的,末了上了絞架。真是氣死人。」

「他們幾天以後才找到她,坐在湖邊,兩隻腳浸在湖裡。赤著腳,一隻絲襪勒在頸子上,勒死的。」

「最恐怖的地方是傘。」珊瑚道。

「噯,她還打著傘,可能是靠著樹什麼的,背影看上去就只是一個女人打著傘坐在湖邊。」

「抓到他了嗎?」琵琶問道。

「在倫敦抓到了。也許是把她的幾張存摺都提出來了露了形跡。」

「還不是為了她的錢才娶她的。」珊瑚道。

「他們兩個在一塊,讓人忍不住想,男的這麼漂亮,女的太平常。」

「那女的醜。」

「她是馬來亞華僑,聽說很有錢,就是拘泥又邋遢。」

「是醜。」

「男的在學生群裡很出風頭,真不知道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太傻了。我看他也不是蓄意的,要殺也不會急於這一時。一定是他們坐在湖邊,新婚燕爾哩,她跟他親熱,他實在受不了,裝不下去了。噯唷,」她羞笑道,「沒有比你不喜歡的人跟你親熱更噁心的了!」

「我真弄不懂,她怎麼會以為他愛她?」

「當然是昏了頭了,一個女孩子,一個人在外國,突然間有個漂亮的同鄉青年對她好。」

「我真不懂人怎麼能這樣子愚弄自己。我要是她,就做不到。」

「像那樣的女孩一戀愛了,就一定是真的愛。我倒想起榆溪了。」露笑彎了腰,捧著單薄的胸口,她向琵琶說:「你父親也有多情的時候,那時候最噁心。」

琵琶愛聽這件殺妻案,戀戀不忘的卻是乾枯的玫瑰花瓣。人生苦短,這粉碎了一切希望的噩耗打上門來了。無論將來有多少年,她總覺過一天少一天。有的只是這麼多,只有出的沒有進的。黃昏她到花園裡,學那個唱《可憐的秋香》的女孩子,在糙地上蹦跳舞蹈。觸控每一棵樹叢,每一個棚架,每一段圍籬,感覺夕照從一切東西上淡去。

「一天又過去,墳墓也越近。」

她唱道,可惜沒能押韻。她迫切需要知道有沒有投胎轉世。她不問她母親,知道她會怎麼說,而她也會立刻就相信,就得放棄那些無窮無盡過下去的想法。問老媽子們也不中用。她們的宗教只是一種小小的安慰,自己也知道過時了,別人看不起。也不想跟誰分享,或說服自己不信。何干趁著跟佟幹去買布,偷偷到廟裡。兩人都燒了一炷香,事後談起來,還透著心虛的喜悅。

「下次帶我去好不好?」琵琶問她。

「啊,你不能去,人太多了。」

琵琶倒沒放在心上太久。突然之間她的生活裡太多的事情,豐富得一時間不能完全意會。她大字形坐在織錦小沙發上看書,雙腿掛著一邊椅背。鋼琴上一瓶康乃馨正怒放,到處都是鮮花。露用東西兩個世界的富麗來裝潢房子。她拿嫁妝裡的一套玻璃框卷軸做爐臺屏風,繡的四季風景。從箱子裡挖出布料來做椅套,餘下的賣給古董商。沙發上永遠堆了異國的東西,偶而會引出「別碰」的喊聲。古董商一次找一個上家裡來,針織小帽,黑色長袍微帶冰溼的氣味,都長得一個模樣,面無表情的檢視皮袍等什物。琵琶挨近去看這列隊的遊行,繡花的小圖穿插著抽象圖案與昆蟲,看得她頭暈眼花,嗒然若失,只覺得從指縫中溜走,卻不知}留走了什麼。

需要疾言厲色的時候總是珊瑚登場。

「我們沒有時間討價還價。」古董商一挑剔,她便開口道:「只要開個價錢。價錢不對,我們就找別人來。我們沒那個工夫整天爭多論少,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忙。」

古董商很是生氣,也不知該不該聽信她的話,指不定她這是以退為進。末了鐵青著一張臉,他脫口道:「十六塊。」

「好,十六就十六。」

他鐵青著一張臉掏出一幅折起來的白布,打了個包袱,是個龐大的白球,頂上有摺子。

「拿得動麼?」露問道。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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