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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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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干每天問琵琶:「進去了沒有?」指的是吸菸室。

「沒有,說不定他們不要人去攪擾。」三餐見面儘夠了。她不像何干,知道有蜜月。

「你又不是外人,他們歡喜見你,進去說說話。」

「等會吧。」

「他們起來一會了,現在正好。」

有時候琵琶說:「等會吧,有客人。」

「沒別人,就是你六表姑七表姑。」榮珠的異母姐妹。「去跟她們說說話,親熱一點,都是一家人了。」

「好,好,等一會。」

半個鐘頭後何干又回來了,低聲催道:「進去。」

「知道了。」

她立時站了起來,省得還得解釋,有些話委實說不出口,可是一見何干的神色便知道不需多言。兩人有默契。就如俗話說的:

「打人簷下過,哪能不低頭?」

琵琶每天總在她父親後母躺著抽大煙的房裡待一些時候,看看報,插得上嘴就說兩句話。她不覺得難為情,換了何干她卻覺反感。何干回話總是從心底深處叫聲「太太!」老縮了,像只大狗蹲坐著仰望著榮珠。太兩樣了。琵琶總以為她不慍不火,這會子卻奴顏婢膝的。

拿不定榮珠的脾氣,何干對陪房的阿媽仍舊很客氣,榮珠的母親搬進來住,也只敢皺眉頭。她的母親是姨太太,說親的時候始終不出面,婚禮上琵琶也不記得見過她,雖然她一定也在。

「老太太!」何干這麼稱呼她,總像一聲驚歎。老姨太顯然是極快活自己的身份高了,搖搖擺擺邁著步子,矮小,挺個大肚子,冬瓜臉。雖說女大十八變,琵琶就是想不通會有誰願意納她做姨太太,究竟男人娶妾完全是自己的主意,不像大太太是家裡給討的。榮珠的父親在前清出使德國,甚至還帶著她。出使蠻邦生死未卜,朝廷命婦還許被迫跟人握手,所以把太太留在家裡。姨太太吃慣了苦,從前家裡在北京城趕貨車。對外就說是大太太,卻不讓別的老媽子們看見。

「公使館的舞會可熱鬧了。」夏天有個晚上她坐在洋臺上回憶往事,琵琶與陵也在。「樓上有小窗戶眼兒,看見下面那個又大又長的房間。我們都扒在那窗戶眼兒上看。噯呀!那些洋人都摟摟抱抱的跳,還親女人的手。那些洋女人腰真細,胸脯都露出來了,雪白雪白的,頭髮戴滿了金鋼鑽,噯呀!我還學了德文字母。」她神往的說,小聲背誦:「啊、貝、賽、代。以前記得的還多。唉,不行了,記性壞了。」

「鬧拳匪的時候我正好像你這麼大。」她跟琵琶說,「那時候我們在北京,大門上了閂,扒著柵欄門往外看,看喔,義和拳喔。」

「不怕讓人看見?」琵琶問。

「怎麼不怕?嚇死了。」用力睜眼,小眼睛就是不露縫,總是一副扒著門縫往外看的模樣。

有天下午像是要下雨,她喊道:「咱們過陰天兒哪!」像什麼正經事似的。「我知道怎麼過,我做南瓜餅。」

她到廚房煮南瓜,南瓜泥和麵糊煎一大疊薄餅,足夠每個人吃。沒什麼好吃,卻填滿了那個陰天下午的情調。

她很怕女兒。剛來的時候榮珠對她客氣,演戲給新家的外人看,她還張皇失措。沒多久榮珠就老說她:「媽就是這樣!」重重的鼻音帶著小兒撒嬌的口吻。

「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說……」老姨太嘟嘟囔囔的走出去了。

聖人有言:「嫡庶之別不可逾越。」大太太和她的子女是嫡,姨太太和子女是庶。三千年前就立下了這套規矩,保障王位及平民百姓的繼承順序。照理說一個人的子女都是太太的,卻還是分等。榮珠就巴結嫡母,對親生母親卻嚴詞厲色,呼來叱去。這是孔教的宗法。

「出來。」榆溪在洋臺上喊太太,「看又新起了那棟大樓。」

「在哪?是在法租界裡吧?」

「不是,倒像是周太太前一向住的附近。」

琵琶也到洋臺上。「那是不是鳥巢?」她指著一棵高白玉蘭樹,就傍著荒廢的硬土地,以前是花園和網球場。

「倒像是。」榮珠頓了頓方漫應一聲,顯然是刻意找話說。

榆溪突然說:「咦,你們兩個很像。」嗤笑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彷彿是說他們姻緣天定,連前妻生的女兒都像她。

榮珠笑笑,沒接這個碴。琵琶忙看著她。自己就像她那樣?榮珠倒是不難看,夏日風大,吹得她的絲錦旗袍貼著胯骨和小小的胸部,窄紫條紋襯得她更纖瘦,有一種嬌羞。陽光下臉色更像是病人一樣蒼白。真像她麼?還是她父親一廂情願?

冬天屋子很冷。榮珠下樓吃午飯,帶只熱水袋下來。榆溪先吃完了,搶了她的熱水袋。繞室兜圈子,走過她背後,將熱水袋擱在她頸項背後。

「燙死你,燙死你。」他笑道。

「啊啊!」她抗聲叫,脖子往前探,躲開了。

琵琶與陵自管自吃飯,淡然一笑,禮貌的響應他們的調笑。琵琶在心裡業已聽見自己怎麼告訴姑姑了,直說得笑倒在地板上。

「噯呀!你爸爸真是ròu麻。」珊瑚聽見了作個怪相,又道:「我就是看不慣有人走到哪都帶著熱水袋,只有舞女才這習氣。」

另一個琵琶愛說的事是洋娃娃。珊瑚送過她一隻大洋娃娃,完全像真的嬰兒,藍藍的眼睛,穿戴著粉藍絨線帽子衫袴。珊瑚又另替它織了一套淡綠的。琵琶反對,珊瑚卻說:

「織小娃衣服真好玩,一下子就織好了。」

琵琶不願想也許是姑姑想要這麼個孩子,不想替姑姑難過。她倒並不多喜歡洋娃娃,可是臉朝下躺著,完全像真的嬰兒,軟軟的絨線,沉甸甸的身體,圓胖冰涼的腿。就是哭聲討厭,像被囚的貓虛弱的喵喵叫,與洋娃娃的笑臉不相稱。娃娃張著嘴,只有兩顆牙,她總想把紙或餅乾椏進去。

「我要問你件事。」榮珠跟她說,「你那洋娃娃借給我擺擺。」

「好啊。」琵琶立刻去抱了來。

「你不想它麼?」

「不想。我大了,不玩洋娃娃了。」乍聽像諷刺,她父親變了臉色,榮珠倒似渾不在意。

「什麼時候都能抱回去。」榮珠說,把它坐在雙人床的荷葉邊繡花枕頭上。床鋪是佈置新房買的一堂楓木傢俱。

琵琶告訴了珊瑚,她道:「是為了好兆頭,你娘想要孩子呢。」咧嘴一笑,琵琶微覺穢褻,也不像姑姑的作風。

「娘當然會想要個自己的孩子。」她含糊漫應道。

「也不是不行,她的年紀又不大。」說得輕率,末了聲音低了下來,預知凶兆似的。琵琶知道姑姑想什麼,榮珠生了自己的孩子,琵琶與陵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洋娃娃坐在床上好兩個月,張著腿伸著胳膊要人抱的樣子。茫然的笑容更多了一種巫魘的感覺。琵琶走過來走過去,心裡對它說:「你去作法好了,誰怕你!」心裡卻磣可可的,彷彿是在挑撥命運。

榮珠也支援榆溪的省儉。他只拖延著不付賬,她索性一概蠲削了。

「何干一個月拿五塊,之前一向是十塊。」陵來向琵琶報告。他在煙鋪附近的時候多,家裡的情況也知道得多。有天榆溪連名帶姓喊他:

「沈陵!去把那封不動產的信拿來。」

陵應了聲「喔!」比慣常的輕聲要高。走到書桌,拉開抽屜,立刻便把信遞了上去。琵琶倒訝異他這麼幹練。她也發現他在家裡更心安理得,像找到了安身立命的角落。煙鋪上的三個人是真的一家人。十二歲了,還是大眼睛,小貓一樣可愛,太大了不能摟在懷裡,可是榮珠問他話,喊他名字聲音拖得老長,撫弄似的,哄他說話。

「我聽說你娘到哪裡都帶著陵。」珊瑚笑向琵琶道,「都說把他慣壞了。八成是想:你們都把琵琶當寶,我偏抬舉陵。你媽其實一向對你們姐弟倆沒有分別。」

「這樣才公平。」琵琶道,「我能來這裡,他不能來。」

「我聽說你娘教陵做大煙泡。」又一次珊瑚憂心的說道:「不該讓孩子老在煙鋪前轉。」

「沒有什麼關係吧,我們從小聞慣了。」琵琶道,「我喜歡大煙的味道。」

「你喜歡大煙的味道?」

「煙味我都喜歡。」

她沒法子讓珊瑚瞭解鴉片是可以免疫的,她倒不會不放心陵。可是聽見他學了榮珠的聲口,也學著唐家人打鼻子眼裡出聲,卻刺心。

何干一直沒說她的工錢減了。有天琵琶憤憤的問她。她扭頭看了看,擺手不讓她說下去。

「老爺有他的難處。」她低聲道。

「憑什麼單減你的工錢?」

頓了頓,何干方低聲道:「之前一向我就比別人拿得多。」半眨了眨眼。

獨有她多拿五塊錢,因為是老太太手裡的人。然後榮珠又打發了打雜的,要漿洗的老媽子做他的活。

「你也可以幫著洗衣服吧?」她向何干說,「小姐和小少爺都大了,不犯著時時刻刻跟著了。」

「是啊,太太!我可以洗衣服。」

為了節省家用,榮珠要秋鶴教她畫畫,橫是他總也來吸大煙,總得從他身上撈回點好處來。

「琵琶也學,她喜歡亂寫亂畫。」榆溪說。妻女並肩習國畫,這想法讓他欣慰。

琵琶見過秋鶴的山水畫,峰頭一團團一束束的,像精雕細琢的髮式,緞帶似的水流,底下空白處一葉扁舟,上頭空白處一輪明月。

「他可是名家,他的畫有功力。」珊瑚說過。秋鶴送過她一幅扇面,她拿去配了扇形黃檀木框。

琵琶也猜他是好手。一筆一畫瀟灑自如,增一分太肥,減一分太瘦,渾然天成。飽滿的墨點點出峭壁上的青苔,輕重緩急拿捏的極有分寸,每一點都是一個完美的梨子。圖畫本身可能摹的是有名的古畫,也不知是融合了多幅名畫,許多相似的地方:船、橋、茅舍、林木、山壁。是國畫的集句,中國詩獨有的特色,從古詩中摘出句子,組合成一首詩,意境與原詩不同。要中國這種歷史悠久的國家才能欣賞這樣有創意的剽竊。可是有些集句真是鬼斧神工,琵琶心裡想。也不知什麼原故她卻憎厭畫也集句。她喜歡自己畫,發現世上的好畫都有人畫過了,沮喪得很。可是國畫讓她最憎惡的一點是沒有顏色,雪白的一片只偶而刷過一條淡淡的鏽褐色。真有這樣的山陵溪流,她絕對不想去。單是看,生命就像少了什麼。

她喜歡秋鶴,卻總替他不好意思。榆溪跟榮珠談起他:

「噯呀!這個鶴少爺。說是過不下去了,只好讓太太回鄉下,可是路費上哪籌?又到哪弄錢給她安家?沒有錢她說什麼也不肯走。住下來,三天兩頭吵,總是為錢吵。兒子要學費,最小的又病了,姨太太又有喜了。這如今他不得不走,差事又丟了。」

「橫豎他的差事也掙不了幾個錢。」榮珠道,「政府的薪水少得可憐。」

「嫌少?丟了差事就知道少不少了。噯喲,他真是一團糟。」

琵琶知道老一輩幾乎人人都有兩份家。秋鶴伯伯一團糟只是因為供不起。倒許不公平,可是貧窮使得這種事上了檯面,更是叫人憎惡。他又是恂恂文士的模樣,說話柔聲緩氣的,更讓他像偽君子。他面目黧黑,長臉,戴眼鏡,眼睛總釘著地上,彷彿凸著兩隻眼的馬。

他躺在煙鋪上,跟榆溪面對面,聽他評析政治。榆溪也講要為族人興學,在北京城外他們村子裡辦一所免費的學校。他還計劃要保祖墳常青,原有的樹木都被農人和士兵砍伐了。秋鶴只偶而咕嚕一聲。榮珠坐在一隅聽著。有機會她倒想像秋鶴的姐姐一樣教訓他幾句,只是秋鶴總對她敬而遠之。

每次看見琵琶,他總兩手抓著她的手,把她拉過去。

「小人!」他道。

琵琶喜歡他說「小人」的聲口,略透著點駭然,彷彿在她身上看見了十四歲的人獨特的個性。

「小人。」他戀戀的說,摩挲她的胳膊。

她也見過秋鶴摩挲珊瑚的光胳膊,使她覺得姑姑的胳膊涼潤如雪,卻不知怎的心裡像有蟲子蠕蠕爬過。珊瑚倒似不在意,卻也略覺得窘。不犯著低頭,她也知道自己的胳膊像兩根無骨的長麥稈,像要往上攀住棚架的植物。環肥燕瘦,女人女孩,他反正喜歡女人的肌膚,永遠貪得無厭,也永遠得不到滿足。誰也沒有那個權利這麼貪婪,使自己這麼可悲。失去人性尊嚴總使她生氣。她發現臉上的笑容掛不住,可為了不失禮又不得不微笑。她並不掉過臉去看榮珠是不是在看,可是不願讓後母看見她抽開手,免得之後她又帶笑問她父親注意到沒有。榮珠不會說她心眼骯髒或是太敏感,只會說她長大了,曖昧的說法。

「噯,她鶴伯伯不過是喜歡她。」

倒是不假。可是現在他固定來教畫,要壓下反感特為困難。他終於也察覺到了,深受侮rǔ。下次來只「噯」了一聲,看也不看她。握著手教畫也很勉強,只對著榮珠教課。向後不來了,《芥子園畫譜》也只上不了多少。

「鶴伯伯到滿洲國去了。」陵又來報告,志得意滿的神氣。

「真的?」她笑道。

他們在報紙頭條上看見滿洲國的訊息,是日本人扶植的傀儡政權。

「到滿洲國去做官。」

「你怎麼知道?」

「聽人說的。」咕嚕一句,避重就輕。

陵一向不發問,榆溪也沒有回答他的習慣。琵琶有時會問父親問題,只是表示友好。

「鶴伯伯怎麼到滿洲國去了?還忠於溥儀麼?」

榆溪頭一偏,鄙薄她那種愛國的口吻。「溥儀自己都作不了主。鶴伯伯去是因為得養家。」

親戚間視此為醜事,雖然對清廷仍是舊情拳拳。「滿洲國」三個字狼藉得很。有人彼此埋怨不借貸給秋鶴,逼得他出此下策,尤為怪他兩個姐姐。榆溪倒獨排眾議。親眼目睹日人入侵,知道滿洲國還是開始。中國文人一向兼治文史。孔夫子曾說:「學而優則仕。」(這句應為《論語》。子張」篇中子夏的話。)文人入宦,自然而然。榆溪雖然絕於宦途,仍是這方面的專家。他關心國際政治,大量閱讀報章,不放過字裡行間。他不喊口號,不發豪語,愛國心與別人一般無二,不過他的愛國是政客式的,總得鑽縫覓隙以維護他個人最切身的權益,末了割合了整個國家。他給陵請了日本先生。陵並不認真學。也許是恥於學日文。他的事誰也說不準。說到唸書上,他也不愛英文,也不愛古書。

榆溪只和客人清談,在室內繞圈子,大放厥詞,說軍閥的笑話,叫他們老張、小張、老馮、老蔣。琵琶想聽,政治卻無聊乏味。儘管置之不理,壓力還是在的。「救國」的呼聲直上雲霄。愛國之於她就如同請先生的第一天拜孔夫子一樣。天生的謹慎,人人都覺得神聖的,她偏疑心,給硬推上前去磕頭,她就生氣。為什麼一定得愛國?不知道的東西怎麼愛?人家說上海不是中國。童年住過的天津也說跟上海一樣。那中國到底是什麼樣?是可怕的內地,能在城裡耗著就決不去?

親戚贊過內地好:「學校更好,有紀律得多。年青人也好,不那麼虛榮,成天淨想著打扮。精神也高昂,不像這裡。」

舅舅也老說要遷到內地去。「過日子容易,jī呀ròu呀菜呀都新鮮便宜,人也古道熱腸。請你過去住上一個月,一大家子都帶去,也不覺得什麼。有古風。」

說是說,並不去。

中國是什麼樣子?代表中國的是她父親、舅舅、鶴伯伯、所有的老太太,而她母親姑姑是西方,最好的一切。中國並不富強。古書枯燥乏味。新文學也是驚懾於半個世紀的連番潰敗之後方始出現,而且都揭的是自己的瘡疤。魯迅寫來淨是鄙薄,也許是愛之深責之切。但琵琶以全然陌生的眼光看,只是反感。學堂裡唸的古書兩樣。偶而她看出其中的美,卻只對照出四周的暗淡,像歐亨利的陳設的房間裡驅之不散的香水氣味。

「想想國家在不知不覺中給了你多少,」她在哪裡讀到過,「你的傳統,你的教育,舒適的生活,你視為理所當然的一切。你怎能不愛國?」

她只作修辭,而不是現實。國家給她這些因為她有幸生在富裕的家庭。要是何干的女兒,難道還要感激八歲大就餓肚子,一頭紡紗一頭打盹?從小到大隻知道做粗活,讓太陽烤得既瘦又長得像油條?

「那些學生,」榆溪有一次一壁繞圈子一壁跟孩子們說,「就學會了示威、造反、遊行到南京請願。學生就該好好唸書,偏不念。」

這點琵琶同意,正喜歡上唸書。有比先生和書本更恐怖的事,家裡的情況變得更糟。何時開始的她說不清,只知道陵每天捱打。

「我老說不能開了頭,一開了頭可就成習慣了。」榮珠的母親在洗衣房裡跟老媽子們說。剛從吸菸室裡出來,心情還是激動,粗短的胳膊上下亂劃,強調她說的話。原是低聲,說著說著就又回到本來的大嗓門。

「做什麼每天打?」潘媽低聲道,傷慘的皺著眉眼。「打慣了就不知道害臊了。天天打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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