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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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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上去看看。」何干喃喃說道,卻沒起身,王發又說了起來。

「從前當著姨太太的面,我不敢罵,只在樓下罵。現在兩樣了。人家可是明媒正娶來的,我連大氣都不敢哼。前天去買洋酒預備今天送禮,還怪我買貴了。我說:‘就是這個價錢。’她不喜歡我的口氣,掉過臉跟老爺說:‘這個家我管不了。’老爺就說了:‘王發,你越來越沒規矩了,還以為是在鄉下欺負那些鄉下人。下次就別回來了。’欺負鄉下人?我是為了誰?在這屋裡連吃口飯都沒滋味了。知道你老了,沒有地方去,就不把你當人看了。」

「怎麼這麼說,王爺?」何干一頭起身一頭笑道,「老爺不看重你還會要你去收租麼?」

秋天王發下鄉去收租,錢送回來了,自己卻不回來。留在田上,來年死在鄉下了。

琵琶一點都不知道,跟榮珠卻也jiāo過幾次手。跟她要大衣穿,她只有一件外套,舊外套改的,也太小穿不下了。

「你可真會長。」榮珠笑道,「現在做新的過後又穿不下了。」

「可是我出門沒有大衣穿。」

「去看親戚不要緊,他們不會多心。我們在家裡都隨便穿。你們家裡也一樣,你奶奶就很省,問你爸爸。」

榆溪在房裡踱來踱去轉圈子,不言語。女兒的衣服由母親經管,他jiāo由榮珠處理,還頗以為樂。

「可是天冷了。」

「多穿幾件衣服。」榮珠忙笑道。

「大家都有大褂,獨我沒有,多怪。」

「誰會笑話你?你不知道現在外頭這時世,失業的人那麼多,工廠一家接一家關門,日本人又虎視眈眈的。」

琵琶聽得頭暈腦脹。直覺知道說的是門面話,粉飾什麼。家裡錢不湊手?她常聽見鴉片的價格直往上漲。瞭解的光芒朦朧閃過,也願意講理,她衝口而出:「是不是錢的關係?」

「不是,不是因為錢。」榮珠斷然笑道,耐著性子再加以解釋。

琵琶幾次想插嘴打斷她這篇大道理,幸喜她還不算太愚鈍,沒提起榮珠才替自己訂了一件小羊皮黑大衣。

她在報上看到新生活運動。實踐上連女人的裙長袖長都有定製。不準燙髮。提倡四書五經、風箏、國術。錙銖必計,竟使她想起後母的手段,覺得政府也在粉飾什麼,任日本人作威作福,國事蜩螗卻不作為。

還有次為了鋼琴課。

「我們中國人啊,」榮珠躺在煙鋪上向琵琶說道,「崇洋媚外的心理真是要不得。你芳姐姐也學琴,先生是國立音樂學院畢業的,就不像你的俄國先生一樣那麼貴。」掉過臉去對著另一側的榆溪,「這個粱先生很有名,常開音樂會,還上過報,聽說很行。怎麼不換她來教?」她向琵琶說道。

「我習慣了這個先生了。」

「我在想在中國當天才真是可憐。資格那麼好,還是不能跟白俄還是猶太人收一樣的錢。我們中國人老怪別人瞧不起,自己就先瞧不起自己人。等你學成了,可別一樣的遭遇。」

「換先生一個月能省多少錢?」琵琶問道。

「倒不是省錢不省錢。你的鋼琴也學了不少年了,現在才想省錢也晚了。」

琵琶的琴一直學得不得勁,從她母親走後就這樣了。教琴的先生是個好看的俄國女人,黃頭髮在頭上盤個高髻,住了幢小屋子,外壁爬滿了常春藤,屋裡總像燉著什麼,牆壁上掛滿了暗沉沉的織錦和地毯。養了一隻中國人說的四眼狗,眼睛下有黑班。她的先生細長的個子,進出總是他替琵琶何干開門。琵琶剛來時還不能和俄國先生說什麼,先生得把她用的男廚子叫進來通譯。他是山東人,也不知琵琶聽不聽懂他說的話,總掉頭看坐在小沙發上的何干,成了四邊對談。

先生解釋她怎麼曬得紅通通的。

「昨天我去戛秋。」她做出游泳的姿態。

「喔,上高橋去了。」何干說。

「對,對,戛秋。非常好。可是看?噢!」她作個怪相,「看?全部,全部。」只一下子就把棉衫掀到頭上,長滿雀班的粉紅色寬背轉向她們。「看?」聲音被衣服埋住了。

何干咕嚕著表示同情,並不真看,緊張的扭過頭去看廚子是不是過來了,自動側跨一步擋住她,不讓從廚房進來的人看見。赤luǒ的背有汗味太陽味。琵琶沒聞過這麼有夏天味兒的一個人。

琵琶彈完一曲,先生會環抱住她,雨點一樣親吻她的頭臉,過後幾分鐘臉都還溼冷的。琵琶客氣的微笑著,直等出了屋子才拿手絹擦。等她進了尷尬年齡,先生也不再誇獎她了。

「不不不不!」她捂住耳朵,抱著頭,藍色大眼睛裡充滿了眼淚。琵琶不習慣音樂家和白女人的怪脾氣,倒不想到先生之前的歡喜也是抓住學生的一個手段。使先生失望,她慚愧得很,越來越怕上鋼琴課。

因為後母的意思,她換了梁先生。梁先生受的是教會派的教育,她母親姑姑素來最恨被人誤認是教會派的。西化的中國人大半是來自教會派的家庭。

「尤其是知道你沒結婚,」珊瑚道,「馬上就問你是不是耶教徒。」

「手怎麼這麼放?」梁先生說。

「從前的先生教的。」

「太難看了。放平,手腕提起來。」

琵琶老記不得。俄國先生說手背要低,她相信。

「又是!」梁先生喊,「我不喜歡。」

她老弄錯,梁先生氣壞了,一掌橫掃過來,打得她手一滑,指關節敲到鍵盤上的板子。

她早就想不學了,然而該怎麼跟媽媽姑姑啟齒?都學了五年了。她學下去,不中斷,因為鋼琴是她與母親以及西方唯一的聯絡。

可是該練琴的時候她拿來看書。陵來了,抵著桌子站著,極稀罕的來做耳報神。

「我今天到大爺家去,駿哥哥過生日。」

「他們怎麼樣?」

「老樣子。」又溫聲道,「噯呀!最近去了也沒意思。你倒好,用不著去。」

「去了很多客人?」

「是啊,駒也去了。」

琵琶過了一會方吸收。駒是姨太太的兒子。「怎麼會?大媽知道了?」

「知道了,倒許還知道一段日子了。」

「什麼時候認的?」

「一陣子了。你不大看見他們吧?」

琵琶除了拜年總推搪著不去。榮珠怕大爺大媽不高興琵琶還和珊瑚來往,興許還幫著珊瑚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

「大媽和吉祥對面相見了?」

「噯,她還得過去磕頭。」

「就這麼順順當當的?」

「大媽還能怎麼樣?都這麼多年了。不高興當然是有的,說不定還怪罪每個人,瞞著不告訴她。」

他的聲口,圓滑的官腔,總覺刺耳。陵的每一點幾乎都讓她心痛。

「駿哥哥到不動產公司做事了。」

「做什麼差事?」

「不知道。駿哥哥那個人……」同榆溪那種失望帶笑的聲氣一樣,只是緊張的低了低聲音。

「駒長大了吧。」

「噯。」

「幾歲了?十歲還是十一歲?」

「十一了。」

「他以前圓墩墩的,真可愛。」

「現在改樣了。」

「他也在家裡唸書?」

「噯,說不定會上聖馬可中學。」掉過臉去,以榆溪的口氣咕嚕,半是向自己說:「可是駒那個人……」

琵琶等著聽駒又怎麼也不是個有前途的人,可他沒往下說。倒是覺得表兄弟二人都不怎麼敷衍陵。剛到上海那時候吉祥很是親熱,小公館讓他們有一家人的感覺。當時姨太太對前途仍惴惴不寧,孩子又小。這如今不怕了。窮親戚走得太近可不大方便。一時間琵琶覺得與弟弟一齊步入了他們自己知道立足於何處的世界。其實她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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