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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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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決定放棄鋼琴的原因是至少她父親歡喜。也是鬆了口氣,再不犯著立在煙鋪前等他坐起來,萬分不合的掏出皮夾。這次她要大步走向煙鋪,說:「爸爸,我不想再學鋼琴了。」就像送他一份昂貴的大禮。她不曾給過他什麼,雖然也便宜了後母,並不壞了她的情緒。

榆溪榮珠果然歡喜。珊瑚也平靜的接受。

「既然不感興趣,再學也沒用。」她道,「那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我要畫卡通片。」琵琶只知道這種可以畫畫,而且賺進百萬的行業。她思前想後了許久。唯其如此才能坦然以對母親姑姑,因為她讓她們狠狠的失望。

「你要再回去畫畫了,像狄斯耐嗎?」

「我不喜歡米老鼠和糊塗jiāo響曲,我可以畫不一樣的。我可以畫中國傳說,像他們畫佛經。」

「不是有人畫過了?好像在哪裡看到過。」

「是萬氏兄弟,在這裡製作了一張卡通片,《鐵扇公主》。」

「那不是和畫畫兩樣?」

「噯,是特別的一種。能讓我做學徒就好了。」

說得豪壯,話一齣口就覺得虛緲,自己也悵惘了。聽她說的彷彿她的家和外面世界並不隔著一道深淵。連自己上街買東西都極少,她敢走到陌生人面前請他們僱用她?老媽子們總笑話楊家的女兒自己上街買糖果。「年青小姐上店裡買東西,連我們陵少爺都不肯。」

橫豎她的職業是將來的事,將來有多遠她自己或姑姑都不知道。時間像護城河團團圍住了她,圈禁保護。

「說不定該上美術學校,學點——」珊瑚總算沒說出「基礎」兩個字,「唔,技術的部分,像人體解剖。」

說到末了自己也縮住了口。榆溪怎麼肯讓女兒混在男同學群裡畫luǒ體模特兒。誰都知道美術學校是最傷風敗俗的。

「我不想上美術學校。」本地美術老師臨摹皇家學院最不堪的畫作,上過報,琵琶見過。

「也好。」珊瑚道,鬆了口氣。「學校要不好,倒抹殺了天份。」頓了頓,方淡淡道:「不會又改變主意吧?都十六了。」

「十六」兩字陡然低了低聲音,歉然笑笑,像是提醒哪個女人不再年青了。微蹙的眉頭卻難掩她對琵琶的失望。她本該與她們兩樣,為自己選定的職業早早開始訓練,證明女孩子只要有機會一樣可以出人頭地。

「不會再改了。」琵琶笑道,覺得空洞洞的,忙著在心裡抓住點什麼牢固的東西。

鋼琴上蒙了一層灰,使她心痛,傭人擦過心裡才舒坦。「自己擦,」她母親當時說,「這是一生一世的事。」柳絮的母親想要鋼琴,榮珠卻不給,又不能向自己的嫂嫂收錢,賣給別人也難為情。鋼琴便仍是擱在客室裡。

榮珠滿腦子儉省的算盤。在報紙副刊上看見養鵝作為一種家庭企業。花園橫是荒廢著,她要廚子買了一對鵝,靠花園圍牆牆根上蓋了鵝棚。她從窗戶望出去,看見兩隻鵝踱來踱去,大聲自問什麼時候下蛋,疑心是不是一公一母,也不知廚子是不是給誆了?過些時也不看了。仍讓她想到自己,這屋裡連鵝都不生。

兩隻鵝成了花園的一部分,大而白,像種在牆沿的高大的白玉蘭。大園子裡只有這四五棵樹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一塊塊的糙茬。很難說園子有多大,就像空房間,時而看著大時而看著小。黃昏之前琵琶在園子裡跑了一圈又一圈,這時間隱晦些,安全些。她個子抽高了,昂首闊步太觸目,在園子裡卻不覺得。在灰褐的荒涼中飛跑,剝除了一切,沒有將來,沒有愛,沒有興趣,只有跑步的生理快樂。兩隻大白鵝搖搖擺擺的踱步,彼此分開幾步,園裡的擺設似的,經過時理也不理她,原始的平原上與另一物種相遇,不屑為伍。大白鵝長得極為龐大,也不知是薄暮中空曠中顯得大。橙色圓頂硬禮帽小了好幾號,帽下兩隻圓滾滾的眼睛瞪著兩側。要是肯讓她輕撫白胖的背,就像狗一樣可愛了。有一次她經過時靠得太近,突然給注意到,下一秒鐘立刻狼狽奔逃,氣喘吁吁,恐懼捶打著耳朵,幾乎聾了。兩隻鵝追著她,悄然移動,雖然是東搖西晃,竟快如閃電,一門心思將她逐出園子。

榮珠有個窮親戚,遠房的侄子,只有他對榮珠的母親很尊重。老姨太總跟阿媽們說他有多好:

「今年二十二了,書從沒有唸完過,人倒是很勤奮,在銀號裡當店夥,養著他母親。現在跟著他榆溪姑爺到jiāo易所,邊看邊學。這孩子有前途。」

他高瘦,一襲青衫,古典美中略帶靦腆,一雙鳳眼,精雕細琢的五官,膚如凝脂。在吸菸室裡他聽著榆溪評講市場近況,緊張的稱是。在表姑面前也害羞。等話說得差不多了,他退出吸菸室,過來到琵琶房裡。

「看書啊,表妹?」他在門口含糊的說道,琵琶訝然抬頭。

「褚表哥。」她點頭微笑,半站了起來。

他走進來,隨時就走的樣子。

「請坐啊。」

他走過來到桌前。

「表妹好用功。」他說。

「喔,我不是在看書,是看小說。」

她把書本拿給他。他接過去掀動書頁。

「請坐啊。」

「打擾了表妹。」

「沒事沒事,我也是閒著。」

他只坐椅子邊緣,仍心不在焉的掀著書頁。

「你喜歡看小說麼?」

他頓了頓,方道:「我什麼也不知道,得跟表妹多討教。」

「表哥太客氣了。你喜歡什麼?看電影?」

「不知道。」

「說不定還沒看到好片子。看過哪些片子?」

他尋思著。

「電影總看過的。」

他似乎真的很認真的思索,正想開口,看著地下的臉卻蹙起了眉頭。「記不得了。」他喃喃說道。

「表哥的工作一定很忙。」

他不安的動了一下。「沒有,不值一提。」咕噥了一句。

琵琶過了一會才想到jiāo易所,比銀號規模要宏大得多。

「jiāo易所怎麼樣?很刺激麼?」

「姑爹正教我。我還是什麼也不懂。」

何干送茶進來。「表少爺,請喝茶。」

「不不,我得走了。」還是又拿起了書,垂眼釘著。

「你喜不喜歡京戲?」

他想了想,含糊應道:「不知道。」淡淡一笑,頭略搖了一搖,撇下不提了。

琵琶不再說話,他說:「攪糊表妹了。」便走了。

下次來還是一樣。她猜他是要自己把家裡的每一個人都應酬到。

柳絮問:「褚表哥常來麼?」

「噯,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

「討厭死了。」

詫於她那惱怒的聲口,琵琶倒樂意她這次少了那種圓滑的小母親似的笑容。倒像兩人是真正的朋友。

「他進來坐下,一句話也不說。」

「芳姐姐也是這麼說。老是進來坐,一句話也不說。芳姐姐說他討厭死了。」

「他也上你們家去?」

「倒不常來。他只往有錢的地方跑。」

「我們家沒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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