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爹有錢。」
「喔?」琵琶詫異道。
「他當然有錢。你知道芳姐姐怎麼說褚表哥麼?」一手遮口,悄悄道:「管他叫‘獵財的’。以為她會看上他。哼,追芳姐姐的人多了。」
琵琶駭笑。「這麼討厭還想獵財!」
獵財的人將她看作肥羊,琵琶倒哭笑不得。她還是富家女嗎?卻連一件大衣都沒有。與芳姐姐歸人同類,她應該歡喜yù狂,芳姐姐二十四歲,衣著入時又漂亮。但是聽見說褚表哥也是一樣去默坐,不禁愴然。
榮珠有天說:「要不要燙頭髮?你這年紀的女孩子都燙頭髮了。」
還是第一次提到琵琶的外表。說得很自然。琵琶登時便起了戒心,不假思索便窘笑道:「我不想燙頭髮。」
榮珠笑笑,沒往下說。
其實琵琶早想燙頭髮,人人都會說她變了個人,下次褚表哥來準是嚇一跳。她不喜歡直直的短髮,狗啃似的,穿後母的婚前的舊衣服,穿不完的穿,死氣沉沉的直條紋,越顯得她單薄、直棍棍的。
珊瑚道:「等你十八歲,給你做新衣服。」
珊瑚一向言出必行,但是琵琶不信十八歲就能從醜小鴨變天鵝。十八歲是在護城河的另一岸,不知道有什麼辦法才能過去。
「你就不能把頭髮弄得齊整一點?」
「娘問我要不要燙頭髮。」
「你娘還不是想嫁掉你。」珊瑚笑道。
琵琶笑笑。她很熟悉那套模式:燙頭髮,新旗袍,媒人請客吃飯,席間介紹年青男人,每個星期一齊吃晚飯,飯後看電影,兩個人出去三四回,然後宣佈訂婚。這是折衷之道,不真像老派的媒妁之言,只是俗氣些。她不擔心。誰有膽子在她身上試這一套!
「我說不想燙頭髮。」
「別燙的好,年青女孩子太老成了不好看。」
表舅媽從城裡打電話來,珊瑚要她過來。
表舅媽望著琵琶道:「小琵琶。」有些疑惑的聲口。
「快跟我一樣高了。」珊瑚道。
「淨往上長,竹竿似的。倒沒竹節,像豆芽菜。噯,女大十八變,知道往後什麼樣呢。」表舅媽和氣的道。
「她至少頭髮別那麼邋遢。」
「她是名士派。對,名士派。」表舅媽得意的抓住了這個字眼,「名士派。跟她秋鶴伯伯一樣。」
「我不是。」琵琶喊,覺得刺心。
「那怎麼這麼邋遢?」珊瑚道。
「你這年紀的女孩子應該喜歡打扮。還是一天到晚畫畫看書?瞧不起錢?」
「不是!我喜歡錢。」
「好,給你錢。」珊瑚給她一毛。
「我不想跟鶴伯伯一樣。」
「奇怪你不喜歡他,他那麼喜歡你。」
「他回來後見過麼?」表舅媽問珊瑚。
「鶴伯伯從滿洲國回來了?」琵琶詫異道。
「噯。」
「真帶了姨太太回來了?」表舅媽身體往前湊了湊,急於聽笑話。
「我問過他。我說恭喜啊,聽說找到新歡了。他只搖頭嘆氣,說:‘全是誤會,我也只是逢場作戲。’」
「他兩個姐姐怎麼說?差事丟了,又弄了個姨太太。」
「他說她才十六,還是個孩子。」珊瑚道,彷彿年齡和身量減輕了這樁大罪。
「是怎麼回事?」
「他自己說是可憐她。」
「堂子裡的?」
「是啊。同僚拖他去的。長春荒冷寂寥,他又沒帶家眷,下了班也沒地方去,這個女孩子又可憐。」
「偏我們的秋鶴爺又是個多情種子。」
「我倒不怪他又看上了一個,就是不該帶回來。家裡大太太和姨太太已經鬧不清了。」
「這會子他要怎麼辦?去過滿洲國又成了黑人。」
「也許是他兩個姐姐養著他。」
「這一個住哪裡?」
「同姨太太住吧——大太太在鄉下。」
「這一個可別又生那麼多孩子。」
無論他說是愛情或是同情都不相干,琵琶心裡想。丟進鍋裡一燉,糊爛一團。貧窮就是這樣。
「他至少該在滿洲國賣幾張畫。」珊瑚道,「鄭孝胥在那裡做總理,自己就是書法家。」
「要是跟那些人處得好,也不回來了。」
「是啊,可是他的畫從不賣,死也不肯賣。」
有個第五世紀的文人,死也不肯提起錢這個字,他叫什麼來著?有人特意在他屋子裡到處堆滿銅錢,他只嚷:「舉卻阿堵物!」從此「阿堵物」成了錢的別稱。實生活裡也確實堵死了許多人的路。不看不說也無濟於事。她就受不了榮珠繞著錢打轉,卻絕口不提錢字。不出口的字是心上的障礙,整個中國心理就繞著它神秘的迴旋。
珊瑚將露寄來的近照拿給表舅媽看。在法國比阿希芝海灘上,白色寬鬆長袴,條紋荷葉帽。
「氣色真好,一點也不顯老。」
「反倒年青了。」
「jiāo朋友了嗎?」
「沒有特別的吧。」
她將相片遞給琵琶。琵琶倒覺好笑,還特意迴避。她母親有男朋友未嘗不可?離婚之前也不要緊,橫豎只是朋友。她母親太有良心了。
「真佩服她,裹小腳還能游泳。」表舅媽心虛的低了低聲音,珊瑚也是。
「還滑雪,比我強。」
兩人在一塊就分外想念露。三人小集團裡表舅媽最是如魚得水。只剩兩個,關係太深了點,不自在。其實這一向她們兩人有些緊張。珊瑚不知道援救雪漁表舅爺的事一概瞞住表舅媽使她憤懣不平,像個傻子給撂在一旁。每每表舅媽問起最近的發展,得到的答案只是哄老太太的含糊其詞。珊瑚心事太多,不留意到傷了她的心。珊瑚只想著表舅媽是不是疑心她和明的事。她不高興明堅持要秘而不宣,倒也想得到若是表舅媽知道了真相,準是倉皇失措。儘管她見識廣,對愛情又有憧憬,也不能接受姑侄相戀,尤其是她當兒子一樣親手帶大的孩子。
但是珊瑚覺得表舅媽不是個藏得住事的人,心緒壞指不定是因為要擔心的事太多。自從表舅爺出了事,她便不像從前一樣好玩。今天又幾乎恢復舊貌。幸喜琵琶也在,又是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