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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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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七手八腳按住了她。琵琶一點也不知道她們是幾時出現的。她拼命掙扎,急切間屋裡的樣樣東西都看得清清楚楚,藍花磁盒上的青魚海糙,窗板上一條條的陽光,蒙著銅片的皮桌,筷子碟子,總在角落的棕漆花架,直挺挺、光禿禿的。榮珠往樓上跑,拖鞋啪噠啪噠,夠不著她。

「她打我!她打我!」嬰兒似的銳叫不像榮珠的聲音,隨著啪噠啪噠的拖鞋聲向上竄。

另一雙拖鞋的聲音下樓來。老媽子們愣住了,琵琶也是。

「你打人!」榆溪吼道,「你打人我就打你。」

他劈啪兩下給了她兩個耳刮子,她的頭偏到這一邊,又偏到那一邊,跌在地上。她母親說過:「萬一他打你,就讓他打,不要還手。」倒像是按劇本演出,雖然她當時沒想到這一層。她在風車帶轉的連續打擊下始終神智清明。胳膊連著拳頭,鐵條一般追打著她。阿媽們喃喃勸解,忙著分開兩人。

「她打人,我就打她。今天非打死她不可。」

他最後又補上一腳,一陣風似的出了房間。琵琶立刻站起來,怕顯得打重了,反倒更丟臉。她推開老媽子們,進了穿堂,看也沒看一眼,進了浴室,關上門。她望著鏡子,兩頰紅腫,淨是紅印子,眼淚滾滾落下。

「我要去報巡捕房。」她向自己說。

她解開旗袍檢查,很失望並沒有可怕的瘀傷。巡捕只會打發她回家,不忘教訓她一頓,甚至還像報上說的「予以飭回,著家長嚴加管教」。這裡是講究孝道的國家。可她什麼也不欠她父親的。即便愛過他,也只是愛父親這個身份。說不定該先打電話給她母親。不行,因為她知道說什麼能驚動巡捕,而她母親可能不讓她說。露並不願舉發這屋子的人吃鴉片。

「在裡面做什麼?」何干隔著門問道。

「洗臉。」

她掬冷水拍在臉上,順順頭髮衣裳。她需要樣子得體,雖然是女兒檢舉父親。她又從皮包裡取了一張五元鈔票,摺好掗進鞋裡。不能不提防。

幸喜何干不在眼前。她悄悄走過男傭人的房間,不等門警開啟前院的小門,自己動手去拉門閂。門閂巍然不動,鎖上了。門警走上前來,夏日卡其袴露出膝蓋,瘦削的坑坑疤疤的臉上不動聲色。

「老爺說不讓人出去。」他說。

「開門。」

「鎖上了,鑰匙不在我這兒。」

「開門,不然我就報捕房。」

「老爺叫開,我就開。」

她捶打鐵板,大嚷:「警察!警察!」路口指揮車輛的巡警應該能聽見。屋子正在街角,雖然大門並不對著街角。她的聲音哪去了?小時候在樓梯口喊何干,吼聲迴響,連自己的耳朵也震聾了。別的傭人笑道:「何干,何干的嚷嚷,真連河也讓你叫幹了。」拿諧音打趣。可是這會子扯直了喉嚨也喊不出聲。這還是她頭一次真的看見結實的大鐵門,蒙上灰塵似的黑色,釘上一個洋鐵盒,搖搖晃晃的,裝信件或牛奶。拍打踹踢鐵板間的脊樑,震得手腳都痛。

門警喝斷一聲,想拉開她,又發窘,不敢碰老爺的女兒。連她也窘了。這麼鬧法有什麼用?巡警是怎麼回事?怎麼不過來?是打仗的原故,屋裡傳出的銳叫聲便不放在心上?

「警察!警察!」她自己也聽不下去那種yù喊不喊、唯恐倒了嗓子的嚷嚷。引起騷動竟是這麼困難。老鐵門每次開關都鏘綁亂響,擊打鐵板間卻悶不吭聲。要不要退後幾步,朝門上撞?躺在地下撒潑打滾?門警作勢拉她,她死命去扭門閂,抓著門閂踹門。一連串的舉動一個也不見效,竟像做了場噩夢。她以為是暴烈的動作,其實只是睡夢中胳膊或腿略抽動了一下。

「嚇咦?」何干也和門警齊聲噤嚇,趕出來幫著把琵琶拖進屋裡。

琵琶冷不防退兵了,走進屋子。何干跟著她上樓。

「別作聲。」何干等進了她房間便道,「待在房裡,哪兒也別去。」

琵琶望著衣櫃鏡子,瘀傷會痊癒,不會有證據給巡捕看。能讓母親知道就好了。她沒打電話去,她母親能猜到麼?會怎麼猜?這場脾氣發作得毫沒來由,簡直說不通。莫不是發現她去考試了?

潘媽從洗衣房過來,害怕進門的模樣。

「是怎麼鬧起來的?」壓低聲音向何干說。

「不知道,潘大媽,我也跟你在廚房裡。」

她們沒問琵琶,半擔心她會告訴她們,不希望聽見對榮珠不利的事。

「噯,正忙著開飯,」潘媽道,「就聽見餐室鬧了起來,衝進來一看——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過道上有腳步曳的前衝的聲音。只聽見三四步緊走,門砰的飛開來。什麼東西擦過琵琶的耳朵,撞在地上砸了個粉碎。她掉過頭,正看見榆溪沒有表情的臉孔,砰的關上門。房裡每個人都愣了愣,然後兩個阿媽彎腰收拾肝紅色花瓶的碎片。琵琶記得住天津的時候在客室裡撫弄肥胖的花瓶頸子和肩膀。

「嘖嘖,多危險。只差一寸就——」潘媽低聲嘀咕,皺著眉。「我去拿掃帚。」導引著龐大的軀體向另一扇門走。

「下樓去。」何干著惱的向琵琶說,倒像是她在樓上使性子砸東西。

琵琶帶著書本,表示不在乎,下樓走進了一間空著的套間,擱滿了用不著的傢俱。她揀了張靠窗的黃檀木炕床坐下,有光可以看書。何干也跟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整個屋子靜悄悄的。在這半明半暗棄置的物件之間像是很安全。

「大姐!」何干突然喊,感情豐沛的聲口。「你怎麼會弄到這個樣子?」

像是要哭出來了。可是琵琶抱住她哭,她卻安靜疏遠,雖然並沒有推開她。她的冷酷倒使琵琶糊塗了。是氣她得罪了父親?儘管從不講大道理,也以不慍不火的態度使她明白是責難。琵琶倒覺得並不真的認識何干,總以為唯有何干可以依靠。何干愛她就光因為她活著而且往上長,不是一天到晚掂斤播兩看她將來有沒有出息。可是最需要她的當口,她突然不見了。琵琶不哭了,鬆開了何干的頸子。

何干陪她坐了一會,立起了身。

「我上樓去看看。」

她去了一陣子,琵琶聽見腳步窸窣,隱隱有人說話,一壁往樓上走,倒像有高跟鞋的聲音。她極想衝出去看是誰。最有可能是榮珠的姐妹。即便是親戚也不願插手家務事,給孩子撐腰,造父母的反,幫著女兒一路打出去,只會規勸她回家。眼前別引人注意的好,免得給鎖了起來,等人走了再說。為迎客開大門,也會再開門送客。有人下樓來。為客人泡茶。不,是何干。

「你千萬不要出去。」她低聲道,「姑姑來了,還有鶴伯伯。」

琵琶喜出望外。怎麼知道的?她沒打電話過去,準是珊瑚打過電話來。也許是榮珠想搶在頭裡,先告訴出來,免得別人議論。還是榆溪說溜了嘴,所以珊瑚過來了,雖然她再也不想與他有瓜葛。

「待在房裡。」何干又道,「一步也別跨出這個門去。」

「知道了。」她得不使何干起疑。等珊瑚與秋鶴一下樓,她就要衝出去,跟他們一道走。到了大門口再拆散他們,放他們兩個走,獨拖她一個回來,可沒那麼容易。總不會在大門口眾目睽睽之下拳打腳踢,門警也不能拿槍脅迫他們。她想像不出秋鶴會打架,可是有個男人總能壯壯膽。

何干拖過一把椅子,促膝坐下,低著頭,虎著臉,搭拉著眼皮。鬥牛犬的表情使琵琶很是震動,剛才還覺得何干不再喜歡她了。顯然還是幫著她的,希望她能與父親言歸於好。

「現在出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她冷酷的對著地板說。

琵琶沒言語。何干說的一點也不錯。可她也知道這個家裡再沒有使她留戀的地方了。

兩人一齊等著下樓的動靜。寂靜一步步地拖下去。她不忍看何干,她頑固的決斷表情透著絕望。琵琶小時候總明明白白表示她更相信母親的判斷。年紀越大,也讓何干知道她自己的看法更可靠。可是兩人對面而坐,擺出爭鬥的姿態,她猛然覺悟到不能再傷何干的心,不把她年深月久的睿智當一回事。一齣了這個門,非但不能回這個家,也不能回她身邊。

兩人一動不動坐著,各自鎖在對方的監視眼光內。不等最後一刻我決不妄動,琵琶心裡想。她們聽見生氣的叫嚷。兩人都紋絲不動,都覺得起不了身到門口去聽個究竟。珊瑚緊薄的聲音在樓上喊,夾雜著榆溪的怒吼與秋鶴焦灼的講理。提到了巡捕。正是琵琶第一時間想找的人。突檢鴉片,順便拯救她。她也覺得聽到了醫院。驗傷嗎?還是珊瑚提醒她父親上醫院戒毒的事?「我還得跟他大打出手才把他弄了進去。我救了他的命。」珊瑚前一向總這麼說。沒有時間給她納罕。腳步匆匆下樓,她心裡亂極了。樓上無論是什麼情況,她都還是可以趁此跟著他們闖開大門。場面一亂,連蒼蠅也飛過了。

「千萬別出去。」何干一氣說完一句話。

她怕極了何干不再愛她,柔順的服從了。心突突跳著,聽見一個聲音說:「大好機會溜了,大好機會溜了。」

他們走了,穿過過道到廚房與穿堂,再經過男傭人的房間到大門。門閂咕滋咖滋抽了出來,又鏘鄶一聲關上,如同生鏽的古老銅鑼敲了一聲。全完了。

何干與她不看彼此。過了半晌,覺得安全了,何干方起身去打聽訊息。

琵琶等著巡警來。珊瑚勢必會舉發他們抽大煙吧?她還有第二次機會。自責業已如強酸一樣腐蝕她。方才怎麼會聽何干的?

當天並沒有巡捕上門。戰事方殷,阿芙蓉癖這等瑣事算不上當務之急。何干端了晚飯來,憂心的問:

「今天晚上怎麼睡?」

「就睡這兒。炕床上。」

「鋪蓋呢?」

「用不著,天氣不冷。」

「夜裡還是需要個毯子。」

「不用,真的,我什麼也不需要。」

何干躇躕,卻沒說什麼,怕人看見她拿毯子下來。她收拾了碗盤走了。

這些房間沒安燈泡,漆黑中琵琶到敞著房門的門口側耳傾聽。樓上隱隱綽綽有人活動。莫非也怕突檢?忙著把大煙都藏起來?開窗讓房間通風?又能敷衍多久?榆溪在穿堂裡兜圈子,一面說話,也跟他走路一樣話說得急而突然,一下子就又聽不見。這會子他在樓上大喊:

「開槍打死她,打死她。」

她父親用手槍打死她,想著也覺得滑稽,卻又想起很久前就知道他有手槍。搬了幾次家還在嗎?門警不會把槍借給他吧?殺死自己的孩子不比殺死別人。如同自殺,某些情況下甚至是美德。現今是違法,可是傳統上卻不然,還看做是孝道。

相連的兩個房間鑰匙孔裡沒有鑰匙。何干睡覺之前會再來看她嗎?即便來了,琵琶也不會要她去問男傭人拿鑰匙。何干怕一舉一動會引起注意,又惹出麻煩。琵琶自己羞於露出懼色,況且她也並不畏懼。慣性使她安心,她是在家裡。簡直不可能甩掉這種麻木。在家裡還會發生什麼事?用手槍殺人全然是小說與電影情節。也是奇怪,她要去報巡捕房一點也不是說著玩的,可是她父親想殺死她,她卻覺得異想天開。儘管她覺得對父親已經沒有了感情,她卻不相信父親一點也不喜歡她了。黃檀木炕床很舒服。藤椅座向一邊捲成筒狀,作為頭靠,略帶灰塵的氣味。黑暗是一種保護。他會不會記得帶手電筒下來?她把一扇落地窗開著,聽見了什麼動靜,可以逃到洋臺,翻過闌干,跳到幾尺下的車道上。問題是門關著聽見不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可是敞著門又像是等著人來殺。她還是把門關上了。任何時候都可能聽見趿著皮拖鞋,急促滑衝的足聲,房門會猛然開啟,子彈像那隻花瓶一樣亂she進來。看也不看打中了沒有,一徑上樓。他怕不怕傭人拿他殺死女兒的事勒索?家業已不是封建的采邑,傭人也不再是過去的半奴半僕。可是從前那時候真的過去了嗎?有時候榆溪似乎不知道。

她死了會在園子裡埋了,兩隻鵝會在她身上搖擺踱步。她生在這座房子裡,也要死在這裡?想著也覺毛骨悚然。藤椅座很涼快。她撐著不睡,豎著耳朵聽。黑暗中感覺到沒上鎖的門立在那裡等待著,軟弱的表面如同血ròu,隨時預備著臣服。

風變冷了,從落地窗吹進來。她早晨醒來,抽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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