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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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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天待在房裡。除了何干送三餐來,誰也不看見。到了第三天,顯然巡捕是不會來了。她不怪她母親坐視。姑姑來得非常之快。她們兩人能做的都做了,是她白白糟蹋了好機會。

要怎麼逃出去?《九尾龜》裡的女孩子用被單結成了繩子,從窗戶縋到底下等著的小船上。別的小說裡的女主角寫封信包住銅錢,由窗子擲出去。這個屋子沒有一扇窗臨街。花園的高牆牆頭埋了一溜的玻璃碴。白玉蘭樹又離牆邊很遠,雖然高大,樹幹卻伸了老長之後才分枝。唯一靠牆的是鵝棚,小小的洋鐵棚,生了鏽,屋頂斜滑而波浪起伏。搬一張桌子出去,踩著爬上鵝棚屋頂,說不定一踩洋鐵皮就鏘鎯鎯地掉下去。儘管晚上鵝鎖進鵝棚裡從不聽見叫喚,她也知道兩隻強壯的大鳥會發出震破耳膜的警報聲。屋子裡的人隔得太遠不聽見?爬上了牆頭又怎麼下來?摔斷一條腿還是會給抬回屋子裡。也許附近有崗警會幫她下來,還許外國的志願軍會在蘇州河巡邏,過來幫她。都不可能。這時倒後悔小時候沒爬過牆。牆太高,鵝棚太破舊,鵝太吵,在在都是顧慮。在心裡反覆想了又想,想得頭昏腦脹,總是看見自己困在玻璃碴之間。

何干判斷夠安全了,可以等一家人吃過飯之後叫她到餐室來吃飯。別的老媽子也都躲開,讓出空間來給她。連何干也留下她一個人吃。這樣子成了常態。有天幸喜在餐具櫥上找到信紙、一個墨水盒、一隻毛筆。有顏料就更好了。橫豎無事可做。有張紙團成了一團,她攤平了,是張舊式信箋,上面是她弟弟的筆跡,寫的是文言文,寫給上海的新房子的一個表哥:

「楓哥哥如晤:重陽一會,又隔廿日。家門不幸,家姐玷rǔ門風,遺羞雙親,殊覺痛心疾首……」

寫了一半沒寫完。琵琶瞪著空白處,腦子也一片空白。然後心裡銳聲叫起來。這是什麼話?玷rǔ門風?這隻有在女子不守婦道的時候才用得上。也許他也覺得這麼說不妥,所以寫了一半便擱下了。仔細回想起來,弟弟活了這麼大,還真沒聽他說過什麼。這還是第一次。還許他並不是當真以為她有什麼,只是套古文引喻失當。可是她的外jiāo豁免權失效了,他一定也幸災樂禍,不是隻有他一個受害人了。比較起來,他在父親與後母面前倒成了紅人,自己就封自己是他們的發言人了。

他把信箋團縐了。可是事實俱在,她只從他那兒聽見過這些話。除了這個怪異的掉書袋聲口之外,她沒有別的話可以據以判斷。她慌忙把紙放下,怕他進來看見,依舊團縐了撂在桌上。絲毫不想到要找他當面說清楚,他反正是什麼話也不會說。

倒讓她想到了為虎作倀。老虎殺死的人變成倀,再也不離開這頭老虎。跟著老虎一齊去獵殺,幫著把獵物驅趕到老虎的面前,打手一樣,嚇唬小動物,也在單身旅客前現形,故意引他們走上歧途。陵也讓老虎吃了,變成了倀。

幸喜心痛只一下就過去了。兩人這一輩子裡,陵當孩子太久了,她並不認真看待他。

何干膽子大了,偷拿了條毯子來,一頭鋪床一頭咕嚕道:「講要你搬到小樓上去。」

「什麼小樓?」

「後頭的小樓。」

「在哪裡?我怎麼沒看過?」

「後面樓上。前‘向是給傭人住的,好兩年沒人住了。壞房子。」她隨口說,微蹙著眉,撇下不提,像是拂開臉上的蜘蛛網。

後頭的小樓聽著耳熟。明代小說和清代唱曲裡做錯事的女兒都幽禁在後花園裡。若是鄉下就是柴房,城裡就是後頭的小樓。三餐都從門底下的小門板推進房裡。房裡的冤魂除非找到了替死鬼,不然不能投胎轉世,所以誘惑新來的人自殺,使她的心塞滿怨苦,在她耳邊喃喃勸她一了百了,在她眼前掛下了繩圈,看上去像一扇圓圓的窗子,望進去就是個綺麗的花園。

琵琶想笑。竟然是我?為了什麼?我做了什麼?瑰麗的古代的不幸要她來承受,卻沒嘗過情愛的羅曼諦克!她不再多問,可是何干又開口,岔了開去:

「也只是講講,好在還沒說呢。」

臉上有種盤算的神氣,指不定是在想能搬點什麼進去,讓琵琶住得舒服些。

竟是要把她關到死。放出來的時候也念不成大學了。四年?七八年?光想到就不寒而慄。快著點,快著點,趕不上了。露從她小時候就這麼說她。「你都十六了。」珊瑚也提醒她,辨解似的。而如今呢?她這一生最重要的時刻被割了一大塊去。她非逃走不可。這些時候急切著要走,被圈禁的動物的狂亂髮作過之後,她尋思著母親說的話:「跟父親,自然是有錢的。跟了我,可是一個錢都沒有。」不會有錢上大學,更遑論去英國。找工作?她甚且沒有高中文憑。不能就這麼增加母親的負擔。母親的家是明淨美麗的地方,可以讓她投奔,而不是走投無路的時候賴著的去處。說老實話,她並不知道富裕的滋味,也不清楚貧窮是怎樣一個情形。可是貧窮始終是真實的,因為老媽子們是活生生的證據。

全是為了錢的原故。她父親與後母的這頓脾氣究竟並不是莫名其妙。跟他們要一筆不小的支出,等於減了他們十年的陽壽。或許不知道她去參加考試,卻猜到有什麼事在進行。榮珠逮住了機會就吵嚷起來,抓個藉口,怪她沒把她放在眼裡,宿夜沒告訴她。無論藉口多薄弱,必得道德上站得住腳。這是她的方法,也是中國政治的精髓。軍閥開戰尚且要寫上一篇長長的檄文,四六駢文,通電全國,指責對方失德失政。

琵琶並不想要窮,可是要她金錢與時間二擇其一,她絲毫沒有遲疑。人生苦短,從小她就清楚。她必須逃走,不能等他們狠下心來把她鎖在後頭的小樓,鎖一輩子,成了幽囚在衣櫃裡活著的骷髏。

秋天來了,風和日麗,空氣中新添了寒意。聽見了飛機她就到洋臺上。赫赫的藍天上三四架一群的飛機掠過,看不清機身上漆的符號,但是她知道是敵機,來得太規律,而且像是如入無人之境。空戰的日子過了。她看著飛機掠過,渴望能聯絡上,卻沒有法子能攔下他們鋼鐵的航路。有個炸彈掉下來,將花園圍牆炸開個口子就好了。或者炸中屋子沒人住的地方,引起大火,她可以趁亂逃出去。有個炸彈掉在屋子上,就同他們死在一起也願意。《詩經》裡的一段說的是人民痛恨商朝亡國君,咒罵他:「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此語應出自《尚書》「湯誓」,而非《詩經》,所指之亡國君則是夏桀,而非商紂王。)

她看著飛機,把手緊緊捏著洋臺上的木欄杆,彷彿木頭上可以榨出水來。薄薄的小欄杆柱,沒有上漆,一根根頂著鑄鐵闌干,歲月侵蝕裂出長短不齊的木纖維,後來又磨光了。掌心裡像捏著骨稜稜而毛茸茸的胳膊,竟使她寬心。許多東西摸起來都比這個溫潤。飛機走了。就許連同她和許多人一塊殺了,也並不特別殘酷,因為他們並不認識她。

晚上何干向她說:「起了大火,在閘北那邊。」

「看得見麼?」

「看得見,就在河對岸,大家都在看。」

「洋臺上就看到麼?」

「不行,要到屋子後頭看。」

「樓上?」

「噯,後頭的小樓。噯呀,好大的火啊。」

何干比過節喝酒,酒後臉緋紅卻分外沉默還要更興奮。大火必是延燒上她的頭了,不然決不會問:「要不要看?」

「要。」

「大家都在樓上,後頭的小樓上。」

「在哪裡?我從來沒見過。」

她也想看小樓。

何干帶頭穿過樓梯口。琵琶張了一張吸菸室緊閉的門。門要是開啟來,從煙鋪上看見不看見她?幾個星期來他們都沒理她。這會子她大搖大擺走過去,他們會不會覺得是招搖,又來討教訓?她怎麼會來?一定是太無聊,失心瘋了。可是外頭的大火似乎是種屏障,前所未見的不花錢的表演,讓屋內的敵意暫時休止。她跟著何干穿過門洞子,決定不扭頭看,走進後方狹窄的樓廊,老媽子慣常都來這裡晾衣服。一盞燈泡的昏暗光線照著圍木欄杆的狹長木板人行道,到處什麼都看不太清楚。她還是第一次看見樓廊上有一排小房間,倒像釘在屋子上的鷹架。

「小心腳。」何干說。

她不是說大家都在看?榆溪與榮珠不會也在看吧?可是琵琶不想問。何干引她進了一個陰暗的房間。兩個阿媽立在窗前,只看見輪廓。聽見又有人來了,愉快的掉過頭來,沒有同琵琶說話,只挪了位子給她。

「看那邊。」潘媽喃喃說道,「燒了這麼久,還沒有一點火小的樣子。」

「噯呀!」何干從齒縫間進出嘆息。

「燒了多少房子吶,還有那麼些沒逃出來的人。」潘媽說。

「我還沒去過閘北呢。」佟幹說。

「我上舊城去過,倒沒去過閘北。」何干說。

「不知道是什麼樣子。」琵琶說。

「房子小啊。」潘媽不屑的說。

「舊城我見過,那年我上那兒去給城隍爺燒香。」何干道,「倒沒去過閘北。」

「閘北都是工廠。」潘媽說。

「地方很大是吧?」佟幹說。

「噯,看它燒的。」

窗外一片墨黑。遠處立著一排金色的骨架,犬牙jiāo錯,烈焰沖天,倒映在底下漆黑的河面。下上一模一樣,倒像是中國建築內部的對稱結構,使這一幕更加顯出中國的情味。護城河裡倒映的是宮殿、寶塔、亭臺樓閣的骨架。元宵節一盞燈籠著火了,焚燬了上林苑。處處都有輕薄的橙光籠罩住一幢屋子,一團團粉紅煙霧滾動,又像一朵朵的花雲被吹散。漆黑的地上只剩了燃燒的骨架。金燦燦的火舌細小了,痴狂的吞噬脆弱,耗損了精力,到末了認輸陷了下去。倒下了一個骨架子,後面旋又露出一個熊熊的火架子,仍是俯對著自己的倒影。前景總不變,總是直通通的黃金結構,上下是大團的漆黑空間。

「那是蘇州河。」潘媽道。

「蘇州河真寬。」何干詫異的聲口。

琵琶也不知道蘇州河這麼遼闊。有次她走家附近的小路,經過蘇州河,只看見一條水溝,紅泥岸上拉起了鐵絲網,東倒西歪的。水溝中段蜿蜒紆曲,黃黃的水停滯了不動。雖然現在看不到河水,只看見河上的倒影,但是河水似乎像運河一樣筆直。

「何干,你去替我拿粉蠟筆和紙來好不好?」

「什麼樣的紙?」

「上頭沒線的都可以。喔,還有蠟燭。能不能拿蠟燭來?」

她看了火勢許久才決定要畫畫看,看上去像一點變化也沒有。隱晦的黑暗中抓不準距離,可是一點聲音也沒傳過來。濾掉了吵嚷與驚惶,大火似乎是發生在遙遠的歷史裡,從過去來的一幕,帶著神秘感,竟使人心裡很激動。她記得看過一把黑扇了,扇面上畫了戰場,是彎的,順著弧形的扇面。而這卻是畫在墨黑的紙張中央,端端正正的畫。過後她可以用水彩上色,這時候去提水太麻煩,窗臺上的空間也不夠。她覺得有些歉疚,大家都忙著看,偏支使何干。她們並不等著有什麼變動,這會子也知道不能夠留下來看到最後,卻還是一點也不想錯過了。

何干拿碟子託著一小樁蠟燭照路,回來了。其他人眼睛始終不離大火,騰出空間,讓她將蠟燭與蠟筆盒擱在窗臺上。琵琶拿著畫板,急急畫著。

「何干,幫我拿著蠟燭好不好?就是這樣。」

畫得不對。她塗塗改改,漸漸覺到了佟干與潘媽不喜歡,人體不由自主躲開去,她立得這麼近,不會不察覺到,雖然她們留神不碰著她的手肘。她們的眼睛仍是粘著窗子外頭,她們的臉在燭光下淡淡的。可是她們厭倦了她,厭倦了她老是畫圖讀書,彷彿她聰明得不得了,其實是既傻又窮途末路,挨後母的打還還手,自己找罪受,帶累得大家也都沒有好日子過。這會子她又大模大樣作起畫來,跟個沒事人一樣。人人都往外看,只想欣賞,她卻非要人欣賞她。她把心裡的念頭推到一邊,究竟也只是她自己這麼想。她一個人太久了。但是在燭光中,房間漸漸在她的眼角成形。這裡就是她的囚房。不犯著四下環顧,她也知道牆壁是沒有上過漆的粗木板,小小的房間裡什麼也沒有。地板有裂縫,還有甜絲絲的腐朽的木頭的氣味,像巧格力和灰塵。猛然間她覺到了。老媽子們的嫌惡透著不祥之兆,她們知道什麼何干不知道的事,至少也比何干告訴她的事要多。她隨時都會被鎖在這裡。要是他們在吸菸室裡知道她在這裡,今晚就會把她鎖起來。她瘋了才會上來,活該被當做瘋婆子鏈起來。樓廊只要傳出啪噠的拖鞋聲,門口只要一個示意,老媽子們就會齊齊衝出去,鎖上房門。何干會同她們一起在房門外,相信這麼做都是為她好。

她忙忙收拾蠟筆。老媽子們讓開路。

「不看了?」何干問道。

「我要下去了。」

「我再看一會。」

「喔,你只管看,何干。」

她拿著蠟筆畫,面朝外,怕糊了畫。昏黃的燈泡下,患了軟骨症似的樓廊像隨時會崩塌。好容易兩腳踏上了堅實的穿堂地板,回到了已知的世界。吸菸室的門仍關著,開著無線電。一路下樓,可能是敞開的房門吹過來陣陣微風,搔著她的頸背。但是她平安地回到房間。

她在這裡一個月,考試結果也該寄到她母親那裡了。萬一考上了,卻走不成,甚且連考上沒考上都不知道?大朵的玉蘭從夏天開到秋天,髒髒的白色,像用過團縐了的手絹。她病了,發高燒。

「都是睡藤炕睡出來的。」何干道,「藤炕太涼了。」

仗著生病這個名目,何干從樓上拿被褥下來,揀了房間避風的一隅鋪床。過了好兩天不見她好轉。何干有天下午進來,有些氣忿忿的。

「我今天告訴了太太,老爺也在,可是我對著太太說。我說:‘太太,大姐病了,是不是該請個醫生來?’——一句話也沒說。我只好出來了,臨了就給我這個。」拿出一個圓洋鐵盒,像鞋油。「就給了這個東西,沒有了。」

虎頭商標下印著小字:專治麻瘋、風溼、肺結核、頭痛、偏頭痛、抽筋、痠痛、跌打損傷、曬傷、傷寒、噁心、腹瀉、一切疑難雜症;外敷內服皆可。

「聽說很見效。」何干道。

「我抹一點在太陽xué上。」琵琶道。

「味道倒好。」

還是頭痛。她覺得好熱,以為是夏天,坐她父親剛買的汽車到鄉下去兜風。

「你說什麼?」何干問道。

「沒說什麼。」琵琶心虛的道。

「你說夢話。」

「我沒睡。」

「沒睡怎麼會說夢話?」何干不罷休,很衝的聲口,倒是稀罕。

「我說了什麼?」

「汽車什麼的。」

「噯,我夢見坐汽車去兜風。」何干可別聽見了她同她父親說的話,「我一定是做夢了。我不知道我睡著了。」

何干坐在床上,直勾勾看到她臉上來。琵琶知道她怕她會死,良心不安,後悔當初有機會沒讓她和姑姑一塊走。

「放心吧,我死不了。」她想這麼說,但是何干只會否認屋裡的人有這種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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