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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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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識告訴她,是不會有死亡的。她的生命就如她的家一樣安全,她也不習慣有別的想法。何干的焦慮倒使她著惱。以前生病,何干總要她別急: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這次她不套俗語,甚且半向自己喃喃說:「這麼多天了還不見好,會是什麼病?」

琵琶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家裡請的先生去年患了肺炎,送醫院以前她們都見過他生病的樣子。都說他那麼一大把年紀了還能康復,真是運氣。

「我沒事。不是什麼嚴重的病,我知道。」她向何干說。

話是這麼說,她還是病著。病得不耐煩,五臟六腑都蠕蠕的爬,因為她不能讓何干知道不要緊,不需要為了攔住她不讓她走而自責,磨折自己。她的新床在窗邊,對著車道。每次大鐵門開啟放汽車通過,鐵板就像一面大鑼「哐」的一聲巨響。她貼著牆睡,聲音響得不得了。她盼望這個聲音的磨折,豎著耳朵聽,開門的響聲過了又等著關門的聲音,因為總是兩聲一套。這是她唯一想聽的動靜,雖然使她從裡冷到外。放人進出的小門聲音也幾乎一般嘹亮。門不響,她只躺在床上,什麼也不想。還是有些事情徐徐變得清晰。第一天她抱著何干大哭,何干冷酷生疏,那一刻總像什麼東西梗在心裡。這如今她知道了何干是指望她帶著她父親給的妝奩出嫁,她的老阿媽可以跟過去,幫她理家。那是她安度晚年最後的機會。她愛琵琶,如同別人愛他們的事業,同時期待著拿薪餉。她會這麼想當然有她的道理。倒也沒關係。人會忘記祖母,卻不愛為了這個那個原因才愛祖母。琵琶很遺憾讓何干失望了。她仍是照顧琵琶,像她每次生病一樣,可是她也清楚心裡抱著的一個希望是死的。

「柳絮小姐來看你了。」她說。

「琵琶!」柳絮笑著進來一面喊,特為壓低聲音,秘密似的。

因為她是朋友,琵琶的眼淚滾了下來,連忙掉過臉去,淚珠流到耳朵上,癢蘇蘇的。

「好點了嗎?」柳絮說。

一切探病的敷衍問候,而何干也是標準答覆:「好多了,小姐。」替她拉了張椅子。

「我說:‘我要去看琵琶。」柳絮說,帶著快心的反抗。「榮姑姑沒言語,我就出了房間,下樓來了。」

兩人相視一笑。柳絮的笑容雖然是酬應的笑容,看著也歡喜,是大世界吹進荒島上的一股氣息……榮姑姑其實是喜歡你,」她低聲道,「她老說陵像你就好了。其實你要出國一點問題也沒有,就只是事情太多了,你姑姑又跑來,姑爹又是那個脾氣。」

鬧了半天又怪珊瑚多事了。他們在吸菸室裡整天無事可做,抓到人就隨他們說去。一張嘴也不過兩片嘴皮,怎麼翻都行。

「我就不懂榮姑姑怎麼能讓你受同樣的罪。你知道榮姑姑的事吧?」

「不知道。」

「她喜歡一個表哥,祖父不准她嫁。把她鎖在房間裡,逼她自盡。同樣的事她怎麼受得了又來一次?」

琵琶倒不覺得奇怪。榮珠慣了這樣近便的意念,雖然她準是覺得厭惡,她自己的悲劇竟讓一個冷酷討厭的十來歲孩子重演。她的天真無邪必是使榮珠看著刺心。只因為她是一個年青女孩子,她無論怎麼犯錯,人家也還以為她是天真無邪的。

柳絮自管自下起結論:「都是姑爹。有時候榮姑姑怕他。」她低聲道:「對,她真怕他。」

靜了半晌,又道:「你一定累了。」

「不累,不累,多虧你來了。」

「我聽見說你病了,心裡就想:這下子就好了。」

柳絮在學校英文課讀了不少維多利亞小說。暴虐的父親到末了跪倒在女兒的病榻前,請求寬恕。琵琶對她笑。她們也許是活在維多利亞時代,不過是維多利亞時代的中國。

「不是隻有你這樣。」柳絮道,「我們家裡也是,還許更壞,你只是不知道。學校裡,三四百個女孩子,差不多人人都跟父親鬧彆扭,不然就是為鴉片,不然就是為姨太太,不然就是又為鴉片又為姨太太吵。真的。誰的家裡風平浪靜,我們都說她有幸福家庭,她就特別的不一樣。」

「你們學校還停課?」

「噯,可是我倒忙。我在戰時醫院裡做事。」

「真的?難怪你一身的藥味。」可惜沒能託她帶點藥來。

「我身上的氣味很可怕是不是?」

「不,倒是很清新。你照顧的是兵士?」

「噯。」

「真刺激。很感動麼?」

「是啊。醫院跟別的地方兩樣,很多人在一起做事,不給人穿小鞋,同省份的人也不拉幫結派,也不分貴賤,不犯著成天提醒自己是女孩子,四周都是男人。」

「也許是中國在改變。」

「是打仗的原故。當然醫院裡亂還是亂,錢也不夠,又缺這缺那,可是確實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我能想像。」琵琶輕聲道。她至少能想像被關在一個忙碌的衛生的庫房門外。

「有一個年青的兵士,他們大半年紀都不大,這一個只有十九歲,一隻手的手指頭都炸爛了,可是他一聲也不吭,一句抱怨也沒有。其他的,你知道,有時候簡直蠻不講理。可是這個兵士什麼話也不說,也不跟你要什麼。他長得很好看,五官清秀,仙風道骨的。」陡然間警覺了,她不作聲,顯然想說她並不是愛上了他,頓了頓,便淡淡說道:「他死了。」

琵琶想不出該說什麼。

柳絮的眼眶紅了。整了整面容,又道:「醫院的事可別跟旁人說去,我媽還不知道我去做志願軍。我有些同學去,我也跟著去。可我得跟我媽說芳姐姐是醫院委員會的,要我去幫忙。其實芳姐姐是管籌募基金宣傳的。」

「我什麼也不會說。」

「我知道你不會。」

「仗還沒打完麼?」

「這附近暫時停火了。」

她走了,消毒水的氣味還縈繞不去。外在的世界在變動,一縷氣息吹了進來,使她圈在這個小房間裡更難捱。大門的哐鏘聲聽在耳裡迫促了。她病了將近一個月,不會還費事成天鎖住大門吧?要逃就是現在,只恨自己站不住。

何干準定是想早晚風波就過去了。她病了這麼久,她父親後母氣也消了,琵琶也會請他們原諒。要緊的是讓她的身體康復。她哄著何干說話,而何干也歡喜她的氣力恢復了,想說說話了。

「吃過飯了?」

「噯,吃過了。」

「這一向多少人吃飯?」

「六七個吧。今天七個,汽車伕回來了。」

「門警也跟你們一道吃?」

「噯。」

「兩個一塊吃?不是一個吃完了再換一個麼?」

「有時候會一塊吃。一個睡覺,要不出去了。今天倒是兩個一塊。」

聽起來像放心了,不再留一個看門,一個去吃飯了。

「他們多久換一次班?」

太明顯了。機會生生讓她毀了。

「不知道,現在吧。」

琵琶仔細釘著她看。何干沒有這麼笨。「他們兩個都是山東人吧?記不記得教琴的先生的廚子?他也是山東人。」

「噯,那個廚子。」她愉快的回想,「是個山東人。」

「好不好替我把望遠鏡拿來?我還可以看看鳥,躺在這裡真沒意思。」

「我這就上去拿。」

「不,不急,明天再拿吧。」

「我怕忘了。」

「那順道幫我把大衣也拿來,坐起來可以披在身上。」

「大衣。好。」

莫非何干心裡雪亮卻假裝不知道是幫她逃走?因為覺得幹下了什麼虧心事,害了她,困在這裡險些送了命。正在納罕,何干回來了,拿來了望遠鏡,擱在有肩帶的皮盒裡。大衣也披掛在椅背上。她溫和的面容看來分外殷勤,不是因為琵琶要走了,只因為她的身體好多了。不,她決不會放她走出這個屋子。

她想坐起來,一動就頭暈。兩腳放到地上,幾乎不感覺到。兩條腿像塞了棉花的長襪,飄在雲間,虛浮浮的。等了一會,還是站了起來,走了幾步。

隔天傍晚,她側著耳朵聽餐室的動靜。晚飯開遲了。有客人?還是他們出門了?會不會汽車來來去去,門警只好守著大門?

晚飯開上來了,也吃過了。該換傭人吃飯了。確定了何干不會進房間來,她忙下床,穿上大衣,取了錢包與望遠鏡,走到洋臺上。半個身子都掛在側面闌干上,車道到大門都看得清清楚楚。暗沉沉的沒有燈。望遠鏡緊貼著眼睛,四面八方又掃視了一圈,砂礫路面連她自己窗子裡的燈光都吸收了。清一色的暗灰直伸到大門邊上。大門一側是黑鴉鴉的哨崗,另一側是甬道,有燈,通到傭人住的地方與廚房。路邊的磚牆上沒有門,沒有樹籬,沒有汽車,沒有藏身的地方,這要是半路上有誰從哨崗還是傭人的房間裡出來,簡直進退不得。

她先下了臺階,走上車道,過了長青樹叢,繞過屋角,開始那條筆直的長路,扶著牆走,支撐自己,也是一種掩護,不能讓人在黑魃魃的樓上窗子往下看見。腳下的碎石子一喀嚓,她就一縮。速度要比謹慎重要,她早該學到了。然而她仍儘量自然,一面蟲子似的蠕蠕沿著牆根爬,手上出的力比腿上出的力多。在砂礫路上奔跑太吵了。真要跑她也跑不動。漆黑安靜的哨崗裡說不定就伏著一個盹著的人。

她走到了大門口,幸喜沒遇見人。還許大門上了鎖?不。門閂蠕蠕由插口裡抽出來,吱嘎叫得刺耳。她推開了門。不能帶著望遠鏡走,她慌亂的想著。外面在打仗,給人家看見我帶著望遠鏡,還不定怎麼樣疑心呢,走不了多遠就會給攔下。她將望遠鏡小心擱在釘在門上的郵箱上。跨過了突起的鐵門檻,沒把門關死,留了條縫,知道大門一關會發出聲響。

門外是一片黃陰陰的黑。街燈不多,遙遙的照耀。看著十字路口的對過,整個空蕩蕩的。決不能酒醉似的東倒西歪,不能讓人看見了。腳下像踩著雲,偶而覺到硬實的路面。一拐過彎她就要跑。她要朝電車站跑,跑不多久該許會看見黃包車。才離了沒兩步,就聽見望遠鏡從郵箱上落下來,鏘的一聲。她的頭皮發麻,怕給揪住了頭髮拖回去。正想跑,又停住了。十字路口遠遠的那頭竟轉出了一輛黃包車,腳踏邊的車燈懶洋洋的搖晃喀吱,簡直不像是真的。車轅問的車伕也漫不經心的信步遊之。

「黃包車!」她只喊了一聲。靜謐的冬夜裡,高亢的聲音響徹了方圓各處。她不能跑。黃包車車伕就怕惹麻煩,不肯送扒了錢躲巡捕的賊或是jì院逃出來的女人。

黃包車輕飄飄的過了街。

她直等到夠近了,才壓低了聲音說:「大西路。」

「五毛錢。」車伕頭一歪,童叟無欺的神氣,伸出了五根手指頭。

「三毛。」她向自己說:我沒錢,不能不還價。

「四毛,就四毛!大西路可不近,得越界呢。」

「三毛。」

她急步朝電車站走。黃包車也待去不去的跟在後面。真是發瘋了,她心裡想。屋裡的人隨時就可能出來,把我重新抓進去,到時誰會幫我?這個車伕麼?他比我還窮,我還非要殺個一毛錢。

「四毛好吧?」

「三毛。」

她也不知道何必還說,無非是要證明她夠硬氣,足以面對世界。

他跟了有十來步,正要拐彎,嘟嘟囔囔著說:「好啦好啦,三毛就三毛。」

他放低了車轅。她心虛地踩上了腳踏。黃包車往前一顛,車伕跑了起來,像是不耐煩,趕著把她送到了完事。直到這時候,她才覺到了北風呼嘯。今晚很冷。她豎起了大衣衣領,任喜悅像竄逃的牛一樣咚咚的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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