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意讓人覺得,那時候的英國就只有這些東西,以為當輝煌的文明在世界其他地方蓬勃發展之時,我們這兒的人還剛剛走出鐵器時代。假使你能夠在鄉間漫遊,定會遇到有音樂、美食和高超競技技巧的城堡,或者有飽學之士的修道院。問題是沒法到處旅行。就算有一匹強健的馬,天氣晴好,一連走上好幾天,你也可能看不到綠林中露出城堡或修道院來。你碰到的很可能都是我剛剛描述過的這種村落;而且,除非隨身攜帶食品或衣物作為禮品,或配備令人生畏的武器,否則未必會受到歡迎。很遺憾我描繪了當時我們國家的這麼一幅景象,但事實就是這樣。
——《被掩埋的巨人》第一章
當小說敘述者強調「事實就是這樣」的時候,一個成熟的讀者多半要在心裡打一個問號。當這位小說家是石黑一雄時,問號也許還應該再加一個。
石黑一雄並不是諾貝爾獎歷史上常見的那種以作品規模和體量取勝的作家。如果作量化分析的話,石黑成名比較早,作品卻不算多。對於那些需要寫學術論文的學生而言,好訊息是作品部分你只需要看八部長篇,一部中短篇集,壞訊息是石黑的文字裡充滿不確定性,你試圖從裡面抓住確鑿的適合分析的線索,可能比想象的更難。因為從表面上看,他的這些作品涉及的題材很廣泛,你基本上看不到身份認同困境之類的移民作家典型話題,甚至看不到與當下現實生活有強烈關聯的內容——他寧願寫歷史故事,寫未來世界,寧願拉開一段距離,為他想表達的東西尋找遙遠的背景。
毫無疑問,石黑迄今最重要的作品是1989年獲得英語文學最高獎布克獎的《長日將盡》。你會從小說男主人公——英國管家的自述中讀到典型的英國式的人物、景物和思維。這位管家的一生都在騙自己,徒勞地堅守日不落帝國的昔日榮光。石黑也寫過他本人成年以後就幾乎不去的東方,但他筆下的東方都是碎片化的、霧濛濛的。它們既與整個西方社會對神秘東方的想象大致合拍,又帶著石黑本人朦朧的童年記憶和血緣歸屬。歸根結底,這些都是表象,石黑本人談及自己的作品總是說「精髓不在背景」。
那麼精髓究竟在哪裡?諾獎的官方說法很值得參考:小說具有強大的情感力量,揭示了我們與世界虛幻的連線感之下的深淵,作品中反覆出現的主題是記憶、時間和自我欺騙。這話聽著有點玄乎,但你在系統讀完石黑的所有作品之後,會覺得這個概括相當精準。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代表作《長日將盡》之後,石黑開始明確把自己的小說定位在「全球性題材」的「國際化寫作」上。他試圖為這種寫作定義規則,最終把它形容成「夢的語法」。這種國際化的努力,為他的最終獲獎,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這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麼他的作品,越是晚近,越是充滿幻想和隱喻。《被掩埋的巨人》近二十萬字,出版於2015年,在此之前石黑有整整十年未曾發表長篇小說。無論從什麼角度看,這部小說都體現了石黑後期作品的典型特徵,上面提到的那些關鍵詞,我們可以在文本中一一驗證。
***
「先生,我要提醒你,我是亞瑟王的騎士,不是你們佈雷納斯爵爺的走卒。我不會因為謠傳或者對方是外國人,就對陌生人動武。在我看來,你拿不出對付他的充足理由。」
——《被掩埋的巨人》第五章
小說以亞瑟王傳奇故事為基礎,整個文體都是對奇幻歷史故事的戲仿。也就是說,如果你是奇幻故事愛好者,完全可以把它看成是亞瑟王故事的續篇。小說在表面上也遵循奇幻故事的某些基本法則。當然,往深裡看,你又能發現很多溢位框架的東西,逼你展開更深層次的思考。中國讀者在閱讀這本書時,會碰到的一大障礙是:西方讀者對於亞瑟王傳奇的故事是耳熟能詳的,石黑一雄在小說中可以不必多做解釋。有這點默契在,無論石黑對於這些典故做怎樣的引用、改造甚至顛覆,西方讀者都比較容易領會。但在中國,我們還是需要首先交代一下什麼是亞瑟王傳奇。
從大約西元9世紀起,歐洲就開始流傳以英王亞瑟為中心的傳奇故事,但僅有零零碎碎的隻言片語,見木不見林,散見於各種遊吟詩、口述文學作品或者編年史中。真正讓這些故事連成一體、廣為流傳,完成正統化、經典化過程的是英國作家馬洛禮根據這些材料整理並撰寫的《亞瑟王之死》。這本書在1485年被大量印製,甚至成為英國印刷史上的一件大事。15世紀的英國,由內而外,正在變得日益穩定而強大。相應地,自上而下,都迫切期待來自本土的英雄故事和開國神話。馬洛禮在《亞瑟王之死》的前言中說:「那些貴人雅士迫切要求我印行這部書,因為他就出生在英格蘭,而且是我們英格蘭人自己的國王。」《亞瑟王之死》的文本,確實提供了當時的君主和民眾所需要的一切:在故事裡,亞瑟王擁有正統不列顛王族血統,先是流落民間,再是神奇地拔出石頭裡的寶劍,認祖歸宗,建功立業。在故事裡,他率領不列顛人民擊退北方的撒克遜人的入侵,造就了不列顛王朝的空前繁榮。在此之後,故事的重心開始轉向亞瑟王身邊的圓桌騎士,他們爭奪聖盃的故事不僅好看,而且也吻合基督教在英國日趨興旺的傳播軌跡。基督教新教最終之所以成為英國的國教,其廣泛的民間基礎也直接反映在文本中。可以這麼說,亞瑟王的故事,作為英國傳奇故事的正典,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產物。
不過,這個轟轟烈烈的故事,究竟能在何種程度上對應英國曆史,卻是一個有點棘手的問題。歷史學家只能告訴你,以現有的歷史材料看,這些故事源自何處如今已經無處可考,是否以某個歷史人物為基礎也不能確定。普遍認為,傳說故事發生的年代在西元5到6世紀,對於這段歷史,如今可供追溯的史料並不多。然而,無論如何,並沒有跡象表明,這段時間裡出現過一個統一、發達、強盛的與亞瑟王朝相似的不列顛政權。自從羅馬帝國在5世紀初衰落,進而撤離不列顛群島之後,這片土地基本上就陷入生靈塗炭中。盎格魯、撒克遜、朱特人等等,從5世紀中葉起陸續侵入不列顛,打打殺殺一直到7世紀初才建立起七個相對穩定的政權,各自割據一方,即所謂的「七國時代」。在這個漫長的動盪時代裡,本土大量不列顛人被殺戮或淪為奴隸,或被入侵者同化,形成後來的英吉利人。當然,可想而知,從外來到在本地定居再到互相爭奪地盤和資源,撒克遜等外族移民也同樣承受過不少無妄之災。總體上,在語焉不詳的英格蘭正史上,這是一幅慘淡、複雜、混沌的畫面。
兩相對照,我們不難看出其中的微妙甚至尷尬之處。傳奇故事當然不必與正史亦步亦趨,但是像這樣形成巨大反差的,還是能讓人玩味良久。在歷史難以言說之處,文學往往就大有用武之地。石黑一雄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將小說《被掩埋的巨人》放置在這個特定的時空環境裡,從一開始就對英國的敘事傳統構成了反諷。一個歷史學家無法定義卻被輝煌的神話故事照亮的時代,到了石黑筆下,只用了一個詞、一個意象就準確勾勒出來了。這個詞就是:迷霧。
***
「對啦,迷霧。可真是個好名字。位元麗絲夫人,我們聽說的話,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呢?我想,剛才我說過,去年有個陌生人騎馬經過,在這兒過夜。他是從東邊沼澤來的,和今天這位勇敢的客人一樣,不過說話的口音很難懂。我請他在這個舊房子裡休息,和你們一樣,晚上我們談了很多事情,也談到了迷霧,你們用的這個名稱倒很貼切。他對我們這個奇怪的毛病非常感興趣,一遍一遍提了很多問題。然後他提了一個說法,我當時沒在意,但後來一直在考慮。陌生人認為,可能是上帝本人忘記了我們過去的很多事情——遙遠的事情,當天的事情。如果一件事情上帝不記得,我們這些凡人怎麼可能還記得呢?」
——《被掩埋的巨人》第三章
這團詭異的迷霧,從小說一開頭就壓在所有人物的頭頂,據說是導致英格蘭山谷中的人們失憶的原因。這團霧既是奇幻小說的典型情節,又像我們剛才說到的那樣,與那段歷史本身的混沌狀態大致吻合。本土的不列顛人和異族撒克遜人生活在一起,彼此相識,比鄰而居。然而,雖然雙方沒有明火執仗地兵戎相見,空氣裡卻瀰漫著莫名其妙的敵意,小範圍衝突和猜忌不斷。然而記憶似有若無,誰也說不清究竟之前發生過什麼。我們在看開頭幾章的時候,可能會有點暈,因為小說跟著人物的敘述走,從不同人物的視角分別切入,並沒有一次性交代前因後果。這些處在記憶混沌狀態中的人物,所有的交代都是碎片式的,所以你很難一下子搞懂他們之間的關係。
小說的核心情節是奇幻小說的經典套路:各懷使命的五個人結伴,一同踏上艱辛旅程,他們的活動範圍似乎一直在臨近的村落、樹林、修道院裡,在不列顛人和撒克遜人各自的聚居區來回穿梭。首先出場的是一對不列顛老夫婦埃克索和位元麗絲,他們在村裡地位低微,甚至被剝奪了晚上用蠟燭的權利。憑著殘存的記憶,他們認定眼下唯一的目標是往東走,到某個村子裡去尋找他們的兒子,儘管兒子如今到底是什麼狀況、當初為什麼會離開,他們一點也想不起來。
在經過一個撒克遜人的村子時,夫婦倆目擊村民遭受所謂食人獸的攻擊——這似乎也是奇幻小說的標配情節。有人不幸喪生,還有個叫埃德溫的小男孩被綁架。一位撒克遜武士維斯坦充當了英雄,救下埃德溫,並且希望帶著埃德溫跟埃克索夫婦一同上路。他提出的理由是:撒克遜村民認為埃德溫身上的傷口是被食人獸咬傷,而按照當地的迷信,這樣的傷口會禍害別人,所以男孩留在本村裡可能被殺死,只有被不信這一套的不列顛人帶到自己的地盤才可能保住性命。而維斯坦自己雖然有任務在身,還是可以陪他們走一段路,這樣可以保證各位的安全。從讀者的角度看,維斯坦這種說法多少有些可疑。而維斯坦自己也曾交代,他的血統雖然是正宗的撒克遜人,卻是在不列顛人的區域里長大的。這個從一開始就似乎具備了某種「無間道」性質的人物,其立場和目的都是一個謎。
***
無論如何,四個人一起上了路。翻山越嶺的時候遇上不列顛佈雷納斯爵爺的守軍,維斯坦最後只能殺了他才能過這一關。在此過程中,第五個人物登場,他是一位年邁的騎士。此人似乎對佈雷納斯爵爺的飛揚跋扈心存不滿,認為這位實權人物正在毀掉來之不易的和平;但同時,他也對維斯坦心存顧慮。維斯坦聲稱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殺掉一直在這個國家遊蕩的母龍魁瑞格,因為那團迷霧其實就是她持續噴出的氣息,這一點當然也符合迫切想追回回憶的埃克索夫婦的利益。老騎士聽了此話反應激烈,表示殺死母龍應該是他的工作,因為這是已經去世的亞瑟王親自授予他的任務。
現在可以介紹一下這位老騎士的身份了。他名叫高文,是亞瑟王傳奇裡的一個重要角色,亞瑟王的親外甥,圓桌騎士中最風度翩翩的一位,據說「白馬王子」這個詞兒最早就是形容他的。有關高文的事蹟我們可以在各種各樣的民間傳說裡看到,不過其形象基本一致,高大全,完全找不到道德汙點。因其完美無瑕,他甚至受到太陽的恩賜,在正午的陽光下力大無敵。儘管對女人彬彬有禮,但高文不像另一位著名的圓桌騎士蘭斯洛特那樣多情善感,高文的情史簡單到幾乎等於空白,沒有什麼女色可以影響到他的行為軌跡。說實話,這個過於完美的形象在原來的民間故事裡多少有點蒼白和無聊。
然而在《被掩埋的巨人》中,垂垂老矣的高文從一出場就開始顯露出凡人的弱點。他力不從心,首鼠兩端,更多的時間都是在觀察正值壯年的撒克遜武士維斯坦衝鋒陷陣。我們明顯能感到高文想阻止維斯坦去殺死母龍,但他吞吞吐吐不肯透露原委,也沒有能力捆住維斯坦的手腳,只能先跟上大部隊監視他們的行動。從高文口中,我們得知亞瑟王已經在多年前死去,當權的佈雷納斯爵爺從來就不是那種秉持理想之人,如今真正在守護著騎士榮耀的只有高文和他的那匹老馬。與此同時,高文、埃克索和維斯坦似乎在若干年前都有交集,隱約的記憶在三人之間縈繞盤桓,但沒有人說破。故事進行到後面,我們還會發現,高文不再是傳說中的那種渾身充滿正能量的行動派,而是常常只能無奈地浮想聯翩,甚至還會想起他年輕時錯過的美麗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