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尤恩2018年訪華時,白天宣傳他以前寫的小說,晚上被時差折磨得難以入睡時,就看他剛剛寫完的書稿——《我這樣的機器》,男主角是個機器人。我聽他講故事設定在20世紀80年代,但改動了關鍵的時代變數:英國在福島戰役(福島又稱馬島)中輸給了阿根廷,撒切爾夫人提前下臺,圖靈沒有自殺,反而一舉提升了人工智慧發展的速度,於是可以亂真的家政機器人在1980年代就進入了消費市場……這個把未來嵌入過去的設定,讓我想起石黑一雄在《莫失莫忘》裡也把專供器官移植的克隆人拉進了1970年代的背景。我向麥老師提起這本書,他一臉茫然:「我好像記得這電影……但我在寫這本書時完全沒想到它,是的,我確定我沒有想過。」
石黑一雄還在寫《克拉拉與太陽》時,好朋友麥克尤恩剛剛出版了《我這樣的機器》。他知道,這兩本書的題材都與人工智慧有關。在石黑自己完工之前,他刻意避開一切能讀到《我這樣的機器》的機會——他要抵抗任何有可能讓他的克拉拉「變質」的可能。表面上,克拉拉和亞當確實都有相似的人設,都是那種兼具服務與陪伴功能的機器人。不過,只要你把這兩本書全部看完,就能完全確定,克拉拉與亞當並沒有撞型的危險——正如石黑一雄和麥克尤恩,他們就算是一個被另一個捏住了握筆的手,也永遠不可能寫成對方的那種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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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看到了希望的宗教渴求,這是科學界的聖盃。我們雄心萬丈——要實現一個創世的神話,要辦一件可怖的大事,彰顯我們對自己的愛。一旦條件許可,我們別無選擇,只能聽從我們的慾望,置一切後果於不顧。用最高尚的言辭來說,我們的目標就是擺脫凡人屬性,挑戰造物之神,甚至用一個完美無瑕的自我取而代之。說得實際一點,我們要給自己設計一個更完善、更現代的版本,享受發明的喜悅感和掌控的激動感,二十世紀入秋之際,這終於成為現實,我們邁出了第一步,從此一個古老夢想的實現可以期許,從此我們將開始那漫長的功課,逐漸認識到,雖然我們非常複雜,雖然我們哪怕最簡單的行為和生存模式都無法輕易地正確描述,但是我們會被模仿,會被超越。而且,那時候我在場,還是個年輕人,在那料峭的拂曉時分,正急不可耐地要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我這樣的機器》
羅莎和我新來的時候,我們的位置在商店中區,靠近雜誌桌的那一側,視線可以透過大半扇窗戶。因此我們能夠看著外面——行色匆匆的辦公室工人、計程車、跑步者、遊客、乞丐和他的狗、rpo大樓的下半截。等到我們適應了環境,經理便允許我們走到店面前頭,一直走到櫥窗背後,這時我們才看到rpo大樓究竟有多高。如果我們過去的時機湊巧,我們便能看到太陽在趕路,在一棟棟大樓的樓頂之間穿行,從我們這一側穿到rpo大樓的那一側。
——《克拉拉與太陽》第一部
這是兩部小說的開頭。麥克尤恩筆下的「我」,是虛擬的上世紀80年代裡的首批智慧機器人使用者,雄心勃勃的宣言裡顯然洋溢著反諷意味;石黑一雄筆下的「我」,則正好是那個「古老夢想」的物件。這位敘述者名叫克拉拉,我們跟著她的敘述獲得了從商店櫥窗裡向外望的獨特視角。我們很快就可以推斷,克拉拉並不是在櫥窗裡忙碌的工作人員,而是被陳列在櫥窗裡——沒錯,克拉拉雖然在用平實的語言、平靜的語氣在跟我們講故事,可她並不是一個人,而是櫥窗裡的一件商品。
從一開始,克拉拉就提醒我們注意她看待太陽的獨特方式。她在櫥窗裡看著太陽在外面趕路,還儘可能把臉伸過去,好接受太陽的滋養,為此引起同伴的抗議,說她總想把太陽據為己有。我們由此可推斷出,克拉拉和她的同伴都是依靠太陽能維持生命運轉的機器人,他們陳列在櫥窗裡供人觀看、選購,為人們提供服務。這些機器人有個統一的型號,叫af。af更新的速度很快,我們讀到後面幾章就會發現,克拉拉是第四代af,也就是所謂b2型的。比起剛剛上架的第五代b3來,克拉拉和她的同伴們似乎已經有了滯銷的趨勢,他們的處境變得越來越艱難。
小說寫得很慢。我們耐下性子,細細咀嚼,才能感覺出越來越多的異樣。到櫥窗跟前來挑選的大部分都是孩子和孩子的家長,可見af的設計定位就是兒童的成長夥伴,某種程度上甚至是孩子釋放負能量的渠道和工具。經理灌輸給克拉拉的理念充滿了善良、慈悲和同理心,她說:「如果有時候一個孩子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你,帶著怨恨或悲傷,透過玻璃說一些讓人不愉快的話,你不要多想。你只需記住:一個那樣的孩子很可能是滿心沮喪的。」不過,克拉拉透過櫥窗看到的世界卻無法用經理說的那些真善美的道理來解釋,她看到有的孩子對他的af很粗暴,有的孩子並不需要陪伴,她還看到大人們在馬路上暴力相向,在她眼裡,這些大人們「打起架來,就好像世上最要緊的事情就是儘可能多地傷害彼此」。
克拉拉在櫥窗裡陳列了四天之後,一個叫喬西的少女走進了她的世界。喬西看起來很聰明,打第一眼照面就喜歡上了克拉拉,但是克拉拉從她的步態裡就能看出喬西的身體很羸弱,而且她母親的態度曖昧不明,似乎選購這個機器人不僅僅是為了哄女兒高興,這個計劃裡彷彿藏著什麼秘密,而母親對此欲言又止。幾經猶豫,在喬西的一再堅持下,母女倆終於把克拉拉買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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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朝我探過身來,身體越過桌面,眼睛眯了起來,直到她的臉龐佔滿了八格空間,只留下邊緣的幾格給瀑布;有那麼一刻,我感覺她的表情在不同的方格間變化不定。在一格中,譬如說,她的眼睛在殘酷地笑著,而在下一格中,這雙眼裡又滿是傷悲。瀑布、孩子和狗的聲音全都漸次消逝,直至緘默,為母親將要道出的話讓路。
——《克拉拉與太陽》第二部
在喬西家,克拉拉就如同生活在一團精緻的迷霧中。表面上看,儘管喬西的父母早已離婚,但家裡生活富足,母女關係和諧,一切都是幸福的中產階級生活該有的樣子。然而,克拉拉從瑣碎的生活細節中發現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蛛絲馬跡。首先,喬西與鄰居的孩子裡克青梅竹馬,就像《呼嘯山莊》裡的卡瑟琳和希克厲那樣從小立下誓言要永遠在一起,但裡克似乎並不屬於喬西的生活圈層,他的母親認為他絕無可能考上喬西要去的那所名校;其次,我們發現,他們之間之所以會有這樣不可逾越的鴻溝,是因為他們各自的母親曾經做過截然不同的選擇:喬西從小經歷過一種叫作「提升」(lifted)的程式,改善最佳化了她的基因,而裡克卻沒有;更讓人驚訝的是,這種「提升」的過程其實是存在風險的,而喬西的身體就承受了「提升」帶來的巨大代價,她的健康受到了損害,正在一天天地衰弱下去。事實上,喬西的姐姐薩爾,當年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病入膏肓,幾年前就已經不治身亡了。對此,母親一直諱莫如深。
值得注意的是,故事進展到這裡,所有這些線索都是我們透過克拉拉的敘述推斷出來的。直到小說結束,克拉拉也不交代具體的時間地點。她把眼前的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對於事物之間的深層關係或是語焉不詳,或是點到即止。克拉拉恪守機器人的視角,給我們的閱讀造成了大量留白。我們能感知到的是,這並不是描寫當下現實的小說,它顯然具有某些科幻小說的元素。但與一般科幻小說不同的是,它幾乎沒有在交代時空背景、解釋科學道理、構建世界觀框架上耗費筆墨。同樣石黑也不會像麥克尤恩那樣,精心設計機關,描述亞當如何迅速玩轉人類的智力遊戲,如何用他美好的初衷將他的主人一步步逼到尷尬的境地。一如既往,我們看著麥克尤恩憑著他強大的邏輯和豐富的背景知識直奔「麥克尤恩瞬間」。石黑一雄完全是另一種寫法。直到讀完《克拉拉與太陽》,我們仍然對這個特定時空所達到的人工智慧水平,對於所謂「提升」是一種怎樣的過程,沒有清晰的科學概念。「提升」為什麼會造成喬西姐妹的疾病,「提升」技術與在小說中反覆出現的製造汙染的「庫廷斯機器」之間又有什麼樣的關係,這部小說都沒有完整的解釋。我們只能通過克拉拉斷斷續續的敘述,大致構建出自己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