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小說的細節:從簡·奧斯丁到石黑一雄》小說信息

麥克尤恩講述麥克尤恩(第2頁,共2頁)

字體:

a:當然還在努力推進中,說不定你會在四十五歲生日時看到它。(笑)

q:說到寫劇本,你近年來似乎花了很多時間在影視圈啊。主要是出於興趣?

a:我對這個問題的標準答案是:我要給自己一個從孤獨寫作中走出來的機會,讓自己與他人合作,把自己的手「弄髒」。

q:用中文說那就是「接地氣」。我看了最近上映的你的電影《在切瑟爾海灘上》和《兒童法案》。我更喜歡後者。並不是說《兒童法案》一定拍得比《在切瑟爾海灘上》更出色,我覺得主要原因是《在切瑟爾海灘上》的改編難度太大。

a:確實更難。那麼多內景,一段短短六小時的婚姻,床上的孤島。用文字撐開的空間沒有邊界,變成影像就受到很大的侷限。不過這兩部電影在同一天開始拍攝,無論是創作、拍攝和宣傳,我都幾乎要同時應付,有一陣子搞得非常忙碌。

q:你在寫劇本時有多大的自由度?我常常聽中國的編劇抱怨,說最終出現在銀幕上的片子已經跟劇本截然不同。

a:在英國,電視劇編劇的話語權相對大一點,電影的中心目前仍然是導演。就我而言,我至少能獨立完成劇本,到目前為止對最終拍出來的作品都還算滿意,沒有發現面目全非的情況。但是,當然,一定有妥協。我不是莎士比亞,如果愛瑪·湯普森告訴我哪幾句臺詞她怎麼念都不順,我會很樂意修改。順便說一句,我想你給《兒童法案》打分略高,很可能是因為愛瑪的表演很迷人……

q:千真萬確!她看起來甚至比年輕時更美。(笑)其實,說到適合改編的小說,我覺得在近年的作品中,情節線最為曲折的是《追日》吧,為什麼它反倒沒有被改成影視劇?

a:確實有好多人談起這部小說應該被改編成電影,但是一直沒有實現,也許恰恰因為它太複雜了……我差點忘了,《追日》有個改成電視劇的計劃,四集,我想它應該還在進展中。我不願意寫劇本,因為寫個四五集電視劇的工作量可以用來寫兩個長篇。不過這樣一來我就對進度一無所知了。你倒是提醒我了,回頭我去問問到什麼階段了。

q:說到《追日》,在我翻譯的你的作品中,這無疑是最難的一次。男主角邁克爾·別爾德是個年輕時就得過諾獎的理論物理學家,所以翻譯《追日》的感覺就好像一直在被各種各樣的專業名詞圍追堵截。困難的不僅是我得把這些詞查出來,而且我還得在一定程度上搞懂它。因為從別爾德眼裡看出的世界,他習慣的那種科學家式的聯想,一定與我們文科生是不同的。你很精準地寫出了這種不同,所以我翻譯的時候必須努力跟上你的步伐。我可以想象你為了寫這部小說一定做了大量調查,那麼寫完之後,你真正搞懂量子力學了嗎?

a:我有次去美國開會,那裡有個科學家告訴我他看了我的小說以後非常驚訝。「那些關於量子力學的部分,明明就是我的工作啊。」我說:「可不是嘛,我就是從你的論文裡偷來的,你發表在《自然》雜誌上的那篇。」不過我得承認,我還是沒有真正搞懂量子力學,我能理解那些描述,我能想象電子要選擇一條特定路徑,它們時而消失時而出現自有其理由,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一回跟一個理論物理學家聊起我的疑惑,他直截了當地告訴我:「這是個錯誤的問題。」我說:「那你給我個錯誤的答案吧。」直到今天我也沒得到那個答案。(笑)

q:在你中後期的作品中,幾乎每寫一部小說就要進入一個嶄新的領域,科學、宗教、法律、間諜,你在小說中戲擬這些行業中的檔案,在我這個外行看來實在是相當專業。我想問問你是不是很喜歡在開始寫一部小說之前,投入大量時間調查?通常要花多少時間?

a:我已經記不清總共花了多少時間在調查上。在寫《星期六》的時候,我是一邊寫一邊調查的。我記得那時我常常要去見一個神經科醫生。寫《追日》的時候,情況也差不多,我要去見很多專業人士,跟他們聊天,做筆記,比較集中的調查時間至少持續了六個月,開始寫之後還在不斷地調查,可以說貫穿始終。《追日》的第三部分寫到新墨西哥,所以那段時間我常常就跟太太兩個人在那一帶開著車轉悠。其實調查這件事,我很難準確度量時間,因為有好多問題其實一直縈繞在我腦中,比如對人工智慧的興趣我很早就有,甚至最初寫《贖罪》時我試圖把它寫成一個科幻故事,男主人公的腦子裡植入某種晶片……幸好這些胡思亂想沒有持續很久。我的意思是,我對於這個問題的興趣是持久的,所以一直在做這方面的材料準備,很難說清我為新作《我這樣的機器》準備了多久。比較明確的是《星期六》,寫這部小說之前的準備工作長達一年半。

q:通常會把《追日》看成是一部寫溫室效應、全球氣候變化的小說。不過,在我看來,這小說中更重要的是人性。我想,在文本中,你對人的關注還是比對天氣更多一點點。別爾德這個人物渾身都是缺點,很不討人喜歡。但是,隨著故事的進展,我發現他在某種程度上像一個滑稽的悲劇英雄。他沒心沒肺地飽食終日時,倒是基本可以保持歲月靜好。但隨著那個意外降臨,他得到了一個奇特的機會,他的那種變形的英雄主義居然爆發。他以為自己能用一種極端利己的方式拯救世界,到頭來卻發現他連自己也拯救不了。

a:溫室效應是一件多麼抽象的事,你當然不能直接寫一個勇士跟天氣鬥爭。所以我寫了一個機會主義者的故事。你說這是個「滑稽的悲劇英雄」,我懂你的意思,我願意把這話說得更徹底一些——他是個「反英雄」。所以美國人對這個人物很有意見,他們認為男主角理應是個正面一點的形象,這跟美國人深厚的宗教基礎有關。他們不喜歡別爾德這麼個「壞人」。美國人通常比較天真,他們曾經問過我:「你的《堅果殼》裡寫一個胎兒在子宮中的自述,所以這部小說的主題是不是反墮胎呢?」說回《追日》,別爾德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反英雄」,但他同時也是我們每一個人。他很貪婪,對飲食男女的貪慾沒有止境,在他身上交織著很多我們這個時代的悲劇。不管是在中國,還是在歐洲,人類都是從很早開始就砍伐樹木、破壞環境的。我們現在已經很清楚這有多麼危險,但事情並沒有什麼變化,這就像有人已經很胖,知道自己不能再多吃,但就是停不下來。問題在於,我們節制自己的慾望是為了惠及後人,但我們見不到他們,他們也沒有機會感謝我們。你可以看看現在特朗普對環境保護的態度,就會覺得我們對未來真是沒辦法樂觀。我昨天在跟你一起吃飯,我們都喝了一碗非常美味的雞湯,我當時就在想,也許為了保護環境我們應該放棄一點吃肉的樂趣,但實際上我放不下那碗湯,太好喝了……在那一刻,我覺得我和討厭的別爾德並沒有什麼兩樣。

q:你剛剛完成一部二十多萬字的長篇《我這樣的機器》。這一回你再次闖進了一個全新的領域。這些天你一直在各種媒體上聊人工智慧,不過我最感興趣的是這個故事設定在20世紀80年代,當時英國正跟阿根廷在福克蘭群島上開戰,撒切爾夫人正在唐寧街搞權力鬥爭。在你的筆下,一方面,有關時代背景的細節是逼真的,另一方面,你把那時的科學發展狀況做了很大的改動,與真實的歷史形成反差。你知道,無論在過去,還是在當下,我們都買不到你在小說中描述的那種跟真人高度相似的機器人。所以,實際上,你用過去時寫了一個未來的故事。我覺得這條時間線很奇妙,你為什麼要選擇這樣寫?

a:我很少看科幻小說,因為那通常發生在遙遠的未來。我把這個故事設定在過去,是為了暗示,現在的科學發展水平,某種程度上也是拜歷史偶然性所賜。誰也猜不到工業革命會在歐洲西北部的不起眼的海島上興起,然後改變整個世界。這種偶然性很迷人。所以我想在小說裡做一個這樣的遊戲,改變一點對歷史上科學、政治的設定,看看會發生什麼。同時,整體氛圍仍然是我們熟悉的,故事模式仍然是具有親切感的,你會看到一個經典三角戀,看到復仇——一個女人如何向一個強姦了她朋友的男人復仇,而機器人在這裡是個敘述者,他的視角當然也會引發我們對人工智慧倫理的思考。

q:你從早期的「恐怖伊恩」時期,轉變成一個似乎「更具有同情心」的作家,這樣的轉折常常在訪談中被提起,我想你一定已經無數次回答這樣的問題了。不過,我常常覺得,這樣的問題本身也是片面的。我覺得在你中後期的作品中,黑色的那部分並沒有消失。切瑟爾海灘婚床上的尷尬瞬間(《在切瑟爾海灘上》),物理學家家裡的桌角引發的血案(《追日》),深夜失眠的醫生目擊窗外墜毀的飛機,誰能說這樣的情節不是黑色的?在我看來,你最近十多年的作品努力呈現的是一個更豐富更復雜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有暗色也有亮色。你的作品變得比以前更寬闊也更成熟老到(sophisticated)。不過,成熟老到的作品是不容易駕馭的,有時候也很難取悅評論家和讀者。他們也許還在懷念你早期更外露的鋒芒,希望你寫得更極端一些?

a:所有的作家都得改變。隨著年齡增長,興趣的轉移,或多或少會變化。我曾經想象過,如果為了取悅評論家,我繼續寫我早期的那些黑色短篇,但我覺得那樣我一定會發瘋。我得說當時寫那些是有具體原因的,比如當時我初出茅廬時不知如何引起注意,比如剛剛成立家庭時面臨的各種問題,那是沒辦法重來一遍的。如果我回顧自己的整個寫作生涯,我想可以分成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那些黑色的短篇,還有兩個陰鬱的小長篇(《水泥花園》和《只愛陌生人》);第二個階段是從那以後一直到《兒童法案》;按照我現在的猜測,第三個階段,我寫作生涯的最後一幕,應該是從《堅果殼》開始的。在這第三個階段裡,我可能會讓自己與現實主義小說、與現實本身的聯結變得鬆弛一點。我仍然會關注現實問題,但不一定會限制在現實主義的框架中。我不知道這一階段最終會通往何方,我也相信不同的人會用不同的方式定義我的寫作,但是無論如何,如果要我對自己講一講麥克尤恩的故事,我就會這麼講。

q:我注意到你在小說裡常常寫到音樂,主要是古典音樂,比如《阿姆斯特丹》和《在切瑟爾海灘上》。而你的小說結構也總是被精心設計、嚴謹鋪排,就像縝密的古典音樂。音樂里有什麼特殊的東西對你的寫作產生影響?你最喜歡哪種音樂和哪位音樂家?

a:我的小說中出現那麼多音樂,唯一的原因就是音樂對我很重要。我對音樂有很強的記憶力,總是能記住曲調。以前吹過長笛,不過後來停了,但我能熟練讀譜。其實我聽很多音樂,除了古典樂之外也聽民謠、布魯斯、爵士樂和搖滾。所以實際上我並沒有一個清晰的關於「音樂意味著什麼」的概念,我想音樂最好的特質就是它其實「不意味著任何事」。有時候音樂能幫我找到表現人物的方法,你知道《在切瑟爾海灘》上的男女主人公就有著截然不同的音樂口味。當然,有時候我純粹是借人物之口表達我自己的音樂愛好。比如我特別喜歡室內樂,巴赫給我一生帶來莫大的快樂和慰藉。

q:我很好奇你對圖書巡迴宣傳的真實態度。在當了那麼多年的著名作家之後,你對這些單調的、折磨人的工作是不是已經受夠了?你在中國已經待了大約一星期,據你的觀察,在中國的圖書宣傳和文化活動跟別處有沒有什麼不同?

a:怎麼說呢,如果關於自己的話題說得太多,那你就會漸漸討厭自己,你會覺得不真實。我其實並不介意那些問題,那些問題通常都不錯,都來自聰明的、富有教養的人,問題在於,如果這樣的情況持續太長時間,你會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幽靈,你在「假裝成為自己」。所以重要的是節制。比方這次回國之後,我要確保自己有一段時間不做這些,也許到明年1月份再理會那些來自公關部的朋友。(笑)你真的不能把寫作和宣傳放在同一個時間段裡。我喜歡到各國各地見到不一樣的人,比如這次,但需要警惕的是不要讓這些事情掏空你。我知道有些人特別喜歡並善於做這些事——我不會告訴你他們的名字——可他們真的能一直神采奕奕地面對公眾,他們私下甚至會抱怨出版社沒給他們安排足夠的活動。如果我願意,我可以一年到頭都泡在這些活動裡,總有各種各樣的請柬從四面八方飛來,但我只能選擇一小部分。這一回的時機真是非常好。我的新長篇剛剛完稿,在最後定稿之前我需要暫時放一放,這樣改的效果會更好。訪華的這一個多星期時間恰恰嵌在其中,真是完美的平衡。其實在中國的宣傳,我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不一樣的地方,也許中國的讀者特別喜歡簽名。(笑)我最高興的是,我能像在別處一樣,跟我的中國出版社建立長久的友誼。你知道,在英國,我從出道以來就沒有離開過那個社(喬納森·凱普),就像一個忠實的丈夫。

q:你是我的文學偶像。我這話絕不是恭維。我從三年前開始學著寫小說,我把每次閱讀和翻譯你的作品作為我最重要的寫作課。在很多層面上你都直接影響了我的虛構寫作。所以,我想把最後一個問題留給自己。截至目前,我寫的都是中短篇,最長不超過三萬字,常常在懷疑自己有沒有做好寫得更長的準備。對於像我這樣處在這個特定階段的寫作者,你有什麼建議?

a:給別人提建議總是非常困難的。我只能從自身經驗出發說兩句。我記得我初次寫長篇的嘗試野心太大,最後只能放棄,改寫了一個規模小得多的故事。所以我的建議是,尋找一個同樣也適合短篇小說表達的題材,一個小規模的故事,看看有沒有辦法擴充套件到更長。甚或是兩個短篇故事,你看看是否能將它們交織、糅合在一起。你可以從這裡開始,無論成功或失敗都不會給你帶來太嚴重的挫敗。帶著你在短篇小說中的經驗向小長篇(或者較長的中篇)進發。在這之後,你就只管展開翅膀好了——你會飛起來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