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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克尤恩講述麥克尤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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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請伊恩·麥克尤恩的工作從兩年前開始啟動。然而,直到麥克尤恩在2018年10月24日登上從倫敦飛往北京的航班的一週前,他首次訪華能否成行仍然是一個懸念。作為麥克尤恩十幾個中譯本的出版者和四部小說的譯者,我記得兩年來的所有瑣碎細節,體驗過所有的驚喜、跌宕和柳暗花明。我從沒有想過,邀請麥克尤恩的過程也不乏「麥克尤恩式瞬間」。

好在結局就像《甜牙》一般完滿。麥克尤恩在北京和上海的大部分時間裡,天氣都好得不太真實,他滿心以為能見識到的北京霧霾也在第一天晚上便被大風吹散。酒店的會議室裡,我坐在這位直接改變了我寫作軌跡的七十歲老人面前,看他體貼地拿過我的手機放到自己跟前。

「這樣錄得更清楚一點。」

話題是聊到哪裡算哪裡的。但麥老師以他數十年接受採訪的經驗,在該講段子的地方講段子,在該說警句的時候說警句。在整個訪談還剩一兩個問題就要結束時,他整個人籠罩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中,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講:「無論如何,如果要我對自己講一講麥克尤恩的故事,我就會這麼講。」

q:我翻譯過你的兩個標準長度的長篇小說(《追日》和《甜牙》,各二十多萬字),一個小長篇(《在切瑟爾海灘上》,八萬字),還有一個萬把字的短篇小說。最新翻譯的就是這個名叫《我的紫色芳香小說》(以下簡稱《紫色》)的短篇。在所有的翻譯經歷中,翻譯這篇《紫色》的過程是最快樂的,因為它很短,相對輕鬆,易讀,既具有巧妙的諷刺性,又洋溢著某種穿越時光的感傷。

a:關於這篇小說,我還真有個秘密。我有個朋友是策展人,我答應給他的展覽的小冊子寫個故事,主題必須圍繞「被偷走的影像(偶像)」。我答應了,但是我也幾乎把它忘了——直到我在兩年前染上流感。當時體溫很高,我突然想起還有這份作業的期限將至,而我還一個字都沒有寫。然後,我穿著睡衣胡思亂想,那個故事就這麼自動出現了。那麼完整流暢,如有神助。我沒法解釋,只知道趕快抓住它。寫那個故事只用了四個小時。

q:哦……為什麼我沒有得過這樣的流感?

a:實際上此後我再沒有碰上過這樣的好事。唔……我也在等。

q:我注意到這篇的寫作時間其實是在2016年,但你直到2018年才出版其單行本,而且以此慶祝自己的七十歲生日。其實我覺得,某種程度上,拿它來給你的寫作生涯做一番概括,也算別有意味。它寫一個作家偷走了另一個作家的作品和人生。雖然你用一場高燒來解釋它的靈感,可我還是想追問一句:作為一個寫作者,你擔心過「被偷竊」嗎?有過那樣的夢魘嗎?

a:慶祝生日是出版商的主意。算是他們送給我的一份禮物吧。某種程度上這個小故事確實有一種總結的意味,關於小說和小說家。那種感覺就好像,那場邪門的流感在送給我一個好故事之後,符合狗血的戲劇邏輯的結局,應該是我就這麼順勢圓滿結束生命了——那真是挺適合當遺言的故事(笑)。至於「偷竊」,我並不擔心被偷竊,但我害怕被人指控偷竊——說我偷走別人的想法。你知道,或多或少地,每個小說家都是小偷。我們的寫作都始於閱讀,我們都站在很多文學巨人的肩膀上——但同時,我們的肩膀也承載著巨人們的重負,並不是聳聳肩就能把它們卸下來的。我們閱讀,我們聆聽,我們總在尋找某些可以觸動、潛入、點燃思維的東西,為我所用。那條界限如此微妙模糊,以至於你會在潛意識裡擔心自己不小心逾越它,或者被別人判定失去原創力,只能拿出因襲模仿的成果。

q:近年來你其實很少寫短篇。自從早年有過那兩個驚世駭俗的短篇集(《最初的愛情,最後的儀式》和《床笫之間》)之後,你就基本沒再出版過短篇集。

a:看看我這四十多年的寫作,相比短篇小說,可能我更持久的興趣在長篇小說和所謂的「小長篇」(shortnovel)——通常也被稱為「中篇」(novella)上。我想特別提一提這後一種文體。早期的《水泥花園》和《只愛陌生人》,後來的《在切瑟爾海灘上》和《堅果殼》,都屬於這一類。在我看來,卡夫卡、托馬斯·曼、亨利·詹姆斯、康拉德,都是用這樣的文體貢獻了他們最好的作品。因為這樣的篇幅需要你精打細算,把事件的起承轉合用十分經濟的筆墨展現出來,你的控制力要經受很大的考驗。它可能會將你的極限逼出來。它就像是一齣舞臺劇,三幕。你知道一部真正的長篇小說是沒有那種天然的結構的,你至少得看第二遍才能發現長篇小說的結構是怎樣搭建的。但在中篇(小長篇)裡,你能直接看到、感覺到結構,這是閱讀的一大愉悅之處。

q:既然已經說到七十歲了,那我不得不說說這個討厭的話題。真實的七十歲,和你以前想象中的七十歲有什麼不同?

a:呃,我依然可以打網球,但登山的時候,或者努力試圖想起一件什麼事情的時候,就覺得自己也許真的七十歲了。不過我想你其實想讓我懷一懷舊。我得說,站在我現在這個年齡點上回首往事,我常常想起我母親以前一直跟我念叨的事。她說她多希望回到四十五歲,那時我只有三十來歲,總是覺得這話很好笑——你為什麼不想回到更年輕一點,比如,二十一歲?她說,不不,四十五是最好的。現在看起來,她是對的。你的體力和智力都在那時達到最佳,而且,從那時起終於不再有人叫你「青年作家」,你不用成天嘀咕鮑勃·迪倫那首《永遠年輕》為什麼一直能唱下去。這感覺還不錯。

q:哈,我今年四十三歲……

a:那你還有兩年就可以慶祝人生最美好的時刻了。(笑)

q:實際上在我翻譯的這幾本書裡,我個人最喜歡的還是《甜牙》。我清晰地記得翻譯最後一章,那封長信時的情景,我記得我居然忍不住掉下了眼淚。之前的敘述設定的前提,在最後一章中被推翻,而文本中隱藏的一些細節,因為這種推翻而獲得全新的意義。其實類似的敘事套路在《贖罪》中已經用過一遍了,但我仍然覺得它在《甜牙》中的運用是獨一無二的,充滿新鮮的張力。你覺得,兩者之間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a:謝謝你的眼淚。我想,表層上的不同有很多。比如《贖罪》是一個看起來客觀的第三人稱視角,最終被反轉;而《甜牙》則通篇都是塞麗娜的第一人稱自述,最後一封信將真相復原。《贖罪》更沉重一些,它提出的問題是「如果小說家是上帝,那麼誰來審判上帝」。《甜牙》則把小說家放在與間諜互相對照的位置。當(塞麗娜)以為她是一個帶著任務來偵查小說家湯姆的女間諜時,她自己在無形中成了被「反偵查」的物件——而所有出色的小說家的使命,也正是成為一個合格的「間諜」。

q:這是《甜牙》最動人的部分。湯姆在那封信裡說:「為了在紙上重塑你,我必須成為你。當我把自己注入你的皮膚時,我就應該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我還愛你。不,不對,我更愛你了。」這是我近年來看到的情感力量最充沛的情書,尤其是,它居然出自你這樣一貫冷靜的、深諳反諷之道的作家。

a:我只能說,這是敘事的本質,也可能是愛情的本質。是的,《甜牙》與《贖罪》最大的區別是,它有一個看起來完滿的結局,布里奧妮的罪孽在《贖罪》中是無法獲得救贖的,但《甜牙》展現了虛構的另一種力量——它可以破壞愛情,也可以拯救它。

q:關於《甜牙》的元敘事層面,已經被討論得足夠多。我想暫時回到它的表層故事裡。《甜牙》發生在所謂的冷戰時期。無論在西方還是東方,談論這段時期,都是一個複雜而弔詭的問題。比起幾年前來,當下的國際政治環境更為嚴酷和複雜。有人說全球化已然崩潰,某種形式的新冷戰可能在不遠的將來會出現。我知道你是一個特別關心國際政治的作家,每天不看報紙就沒法活的那種人。所以我想聽聽你的看法。在當今時代,一個像《甜牙》這樣的故事似乎並沒有過時?

a:在西方,人們曾經普遍認為,二戰之後的人類有了很多層面上的共識。儘管仍然有戰爭,但在近五百年裡,戰後這段時光很可能是暴力最少的年代——哪怕始終有人在破壞規則,但你至少知道規則是什麼。現在的這種「崩潰」有太複雜的背景,在歐洲,在我們英國,主要表現在移民問題上。我們可以列舉很多問題,但我想最重要的問題是,那些不得不為新來的移民騰地方的人位於底層,而不是頂層。左派和右派永遠在雞同鴨講。我們面對的是一場「完美風暴」。我並不認為現在的危機會在形式上簡單重複當年的冷戰,當年的冷戰畢竟也達成了一種可怕的平衡。現在也許要比當年危險得多。我們這兩天看到沙特記者的事件就充滿恐怖的戲劇性。現在的問題是,能從大局考慮問題的成年人在哪裡?也許歐洲最後一個成年人是默克爾,但是看看她現在因為移民問題遭到多少攻擊。無論如何,我始終相信全球化是利大於弊的,來中國的老外越多,去國外的中國人越多,人們對於他者的恐懼就越少。我們需要互相理解,才能抵禦人類面對的共同的問題,比如我在《追日》裡寫到的氣候問題。一國治理氣候問題是沒有意義的,我們只有站在一起才有希望。

q:我聽說《甜牙》將被改編成電影,劇本也是你寫的。在小說技術上的複雜其實反而會給電影改編帶來不少難度吧?

a:其實劇本在兩年前已經寫好。你說的小說敘事上的招數確實是改編上的難點。比如說,小說是文本套文本的,男主人公湯姆本身是個小說家,《甜牙》裡一共出現了他寫的六部小說,都被不同程度地概述或者摘引。這其中,有三部在我早期的短篇小說集《床笫之間》裡能找到原型——藉此,晚年的我似乎可以跟早年的我達成某種對話,另三部出自新的構思,可以算是現編的。我把《甜牙》改編成劇本時,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儘可能地去掉這些部分,因為它們在影像中是很難被表現出來的。不過我終究還是完成了。但是,最大的問題在於,這樣的故事的視覺呈現必然不是單一的,類似於「馬賽克」的效果。塞麗娜的敘述湯姆是無從得知的,反過來也一樣。中情局和軍情五處開會的時候,他們倆也矇在鼓裡。好萊塢可能覺得這樣寫太複雜,他們想要一個女明星,想讓她戲份更多,要讓她控制整個敘述。所以這個劇本目前還擱置著,這事很讓人心煩,但電影就是這樣。

q:啊,好遺憾啊,我還等著這片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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