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你想人家怎樣待你,你也要怎樣待人」這一條做事原則,我們知道的太少。我們中一些人在這些方面是不正常的,甚至是病態的。而另一些人在那些方面是不正常的,甚至是病態的,因此,在社會交往中,當我們試著用「你想人家怎樣待你,你也要怎樣待人」這一條原則去行事時,往往並不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所以我們經常陷入困境,甚至有的時候是最明顯的幾種困境!
康德的《宇宙觀》說:「有規則的運動適合於構成宇宙」,但是,對於不斷變化的心理世界,顯然沒有什麼規則適合於構成宇宙。那些適合於伊甸園的準則,對於愷撒時代是永遠不會適合的,也不會適用於1925年。但對於自己的行為方式,每個人還是都能注意到的,並且個體在面對激發他行為的真正刺激時,也會經常感到驚訝。我們都能感受到自己自私、迴避困境、妒忌、害怕競爭以及對恭維話的感受性,不願意揭露缺點,甚至為了自己能得以逃脫,而將批評強加到他人身上等,而的確,就是它們構成了人性中讓人難以相信的部分。這些東西,往往在一個人真正面對他自己時才被揭露出來,這時他會被它們所壓倒,於是,為了遮掩自身幼稚的行為,對於不道德的準則,他們想盡辦法使其合理化,以此為自己開脫。只有真正的勇士才敢於直面自己人性的弱點,不對其進行遮遮掩掩。
第二,為了成為國王和王后,我們不懈努力。大概每個人都想成為國王或王后,並且認為這是自己不可剝奪的權利。人們之所以會這樣,其實是父母從小培養的結果,是我們所讀過的書籍的結果。可以說,這個夢想在人生的整個經歷中一直延續著。
國王和王后過著常人難以企及的生活,他們不僅能夠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有專人伺候,能吃上最好的食物、住上最好的房子,滿足更多的性慾,得到更多的美學享受等,而這些東西的很大一部分是我們童年時代能夠享受到的,正因為如此,人們很難放棄童年時代,總希望可以保留童年時代支配父母的那種生活。工人領袖喊出「打倒資本家,勞動者站起來」的口號,這無異於我們渴望成為國王。同樣的道理,資本家希望永遠壓迫著勞動者,也是渴望成為國王或王后。
事實上,這種奮爭沒有人能反對,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這類支配性的奮爭一直沒有間斷過,而且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行為心理學家把所有的孩子撫養長大)。成為國王或王后是應該的,但需要明確的一點是,他們的領域是受到限制的。而另一種事情是,在這個世界上有那麼一些人,他們自己渴望成為國王或王后,但不允許他人成為王室的成員,這很令人反感。我們在很多領域發現了這一點,比如牧師團、商業以及科學領域。可以說,在教育領域就有一些這樣的教授。當他們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學生在技術或在理論中有錯誤或弱點,並且與教授自己的理論有分歧,存在邏輯上的缺點時,他們就不會像從前那樣對待自己這位最得意的學生,不再熱情地推薦他進入理事會和主席團。當這位最讓他們得意的學生也獲得了教授職位時,推薦的事情就更不可能發生了。而迫於同事一再要求推薦,他們就會提出反對這位學生晉升的建議,當然,他們必然會採取很隱晦的方法,使自己的做法看起來非常合理。我們經常可以看到某位教授,以非常溫和的態度對待他的學生,這種情形能維持多久,一般要看他處在頂峰的時間有多長。可以說,他的這種善良本性與此關係重大。教授會因為他培養了許多年輕人,而得到人們的尊敬。但是,他的王位是不允許他人過於靠近的,否則他所表現出來的所有的親切和友誼,都會被妒忌所吞沒。而那些所謂的正統做法,也就是社會上的行動準則和教養規則等,無非是為了能讓國王和統治者繼續他們的統治而建立的。
人格的弱點揭示了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許多已經形成的習慣系統,被我們從嬰兒時期和青年時期,一直保留至我們的成人生活。在這些系統中,大多數系統都缺乏言語的關聯和替代,也就是說,它們具有不能用言語描述的標誌。對於它們,個體不僅不會去談論,反而會對他繼承了嬰兒時期的行為這一事實而加以否認。但是,在適當的情境中,這些孩童般的行為就會表現出來。而這些早年時期的遺留物,嚴重阻礙著健康的人格的發展。
我們所繼承的一個系統是,家庭中的一個或幾個成員——諸如父母、姐妹、兄弟——在我們被撫養的過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因而我們對他們有著強烈的依戀。而一個人不論是對物體、地點還是位置,如果過分依戀的話,對自己是有害的。通常,這類遺留被稱作「戀巢習慣」。婚姻雖然看上去只是兩個異性的結合,但其實並不那麼簡單,它同時意味著一個陌生人進入到另一個群體之中,因為這個原因,在一個人被丈夫或妻子接受之前,會有很多嚴重的困難發生,這也是會有世仇存在的原因——你的父親和母親把這些習慣遺留給了你,並且以類似的方式,你又將它們帶給了陌生人。對於這種幼稚病,我們將其看作一種永久性的社會遺產。另外,種族系統也在人們中間得到了培養,只是它表現得不太明顯而已。
還是回到我們最感興趣的關於一個人的成長問題。對於一個人的成長,讓我們來做一下回顧。假如在你3歲時,你通過母親對你的撫養,已經懂得了自己以後的行為方式。你是個小天使,在母親眼裡,你做什麼都是對的。你父親同她一樣,也沒有對你的所作所為加以修正。3歲後,你開始上學,你成了學校的問題兒童。沒多久,你開始逃學,而母親也支援你的行為。你又學會了撒謊,而且經常偷東西,被老師送回了家,從此學校再不允許你去那裡上學。你母親給你請了家教,他教育你,但他不能超越你母親對你的管制許可權。最後,你的人生一敗塗地。在生活中,這類人隨處可見,他們就是那種沒有打破戀巢習慣的人,這類人當他們失卻家庭寵愛時,永遠別想他們會幹得多出色。當青春漸行漸遠,為了謀求依靠,他們會退回到早年的依戀時代。
第三,對於孩童時期的習慣,我們應該每年拋棄一些,就像蛻皮一樣——但與蛇蛻皮不完全相同。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會進入到新的環境,而新的環境會對我們有著新的要求,所以我們必須有所改變。一個正常的兒童,在他3歲時,就應該有一個組織得很好的3歲的人格,也就是與這個年齡相宜的系統。但當他到了4歲時,就應該放棄3歲時的習慣,而且必須放棄嬰兒般的話語,個人習慣必須改變。如果一個孩子在4歲時還在尿床、吮吸拇指、怕見生人、不能流利地與人交談,那父母就要對此引起重視了,這個年齡的孩子應該放棄裸露的表現。而作為孩子的父母,要在這個時候讓他懂得不能亂闖房間,在他人講話時,不要亂講話,應學會自己穿衣服、洗澡,必要的時候,還要自己學會在夜間上廁所等。
如果一個家庭能這樣教養孩子,孩子3歲的習慣就會進步到4歲的習慣,並且任何嬰兒時期的遺留物都不會存在。真的能這樣嗎?其實是不太可能的,這只是我們主觀構建的模式,事實上,它永遠不會發生。不然的話,那就是他們的父母在嬰兒時期沒遺留下什麼,或者對於怎樣教養孩子,他們的確很清楚。
對於遺留物究竟會帶來什麼結果,我們已經概括地作了闡釋,下面我從諮詢經驗中選取了影響成人生活的許多因素中的一種,來進一步幫助大家理解這個問題。一個母親對孩子很溫柔,很溺愛,那麼,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兒子想要結婚就會比較困難,因為兒子自己做出的任何選擇她都會反對。等到兒子好不容易結了婚,家庭的爭吵也開始了。當這種爭吵暫時平息後,媳婦過來和父母一起住。可是,接下來事情就變得更糟糕了,兒子有了兩個妻子——他的母親和他的新娘。面對這種情況,這個青年只有拋棄那些嬰兒時期的遺留物,讓自己真正長大,才能擺脫他母親的條件反射。
自負是來自嬰兒時期的溺愛,是一種無知和愚昧的表現,它對人格是一種損害。對於嬰兒時期的遺留物,我無須再做進一步擴充套件。但我想說的是,在某種程度上,整個行為所表達出的就是嬰兒期和童年期會使人的人格頗具色彩的這樣一個事實。
3.精神病是真實存在的嗎?
我下面要跟大家談論的一個問題是:像精神病一類的疾病是否存在?如果存在,它的表現是怎樣的?這種疾病如何治癒?
什麼是精神病?當一種像精神病一類的錯誤概念出現時,我的反應是,假設有這種疾病,有精神症狀和精神治療,那麼,對於這個問題,我是從另一角度來看待的。當然,我只能粗略地將我自己的觀點做一個概括。對於所謂的「精神障礙」、「精神疾病」這樣的術語,我用「人格疾病」或「行為疾病」、「行為障礙」、「習慣衝突」等來取代它。在許多所謂的精神病理的障礙中,引起人格障礙的器質性障礙是不存在的——傳染不可能,不存在身體上的損害,生理性反射也不缺乏。然而,個體有著一種病態人格,其行為可能受到嚴重的障礙,或者處於一種我們所謂的精神錯亂的狀態,有時甚至為了他和他人的人身安全,不得不將他關起來,被關的時間由他的狀態決定。
現今,對於社會結構中存在的各類行為障礙,還沒有人做出合理的分類,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我聽說過躁狂抑鬱型精神錯亂、早發性痴呆、焦慮型神經症,還有精神分裂症等,但這些分類對我沒有一點意義,因為我根本不懂它們,我只是一般性地瞭解諸如闌尾炎、膽結石、肺結核、乳腺癌、癱瘓、機能不全等。對於有機體發生的情況,我還有一些瞭解,比如一種組織受到損害後,需要多久的療程。對內科醫生告訴我的病情,我能夠理解。但當我聽到一個精神病理學家跟我講「精神分裂症」,或者「殺人性躁狂症」發作時,我覺得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受,是因為我覺得他們在談論這些時,總是以所謂的「心靈」這一觀點來看待病人,卻沒有從個體整個身體行為的方式和行為的遺傳原因去思考這一問題。當然,目前這種情況已經有所改變,在後來的幾年裡,這方面是有了很大進步的。
我認為,在所謂的精神病中,沒有必要引入所謂的「心靈」的概念,為此,我向大家提供一幅圖景,這幅圖景是一隻精神變態狗想象出來的。假設有這樣一隻被我訓練過的狗,它可以從一個放著漢堡牛排的地方離開,去吃已經腐爛的魚。為了不讓它在犬行的路上去聞母狗——它會在一定距離之內圍著母狗走,但距離不會超過10英尺(這種類似的實驗,在老鼠身上做過),我用電擊的方法對它進行訓練。另外,讓它與雌性小狗和大狗玩,但是,只要發現它有與母狗交配的跡象就懲罰它,我還為它安排了一隻同性戀的狗(在老鼠身上也做過類似的實驗)。經過這樣的訓練,在早晨我走近它時,它沒有像以前那樣在我面前表現出頑皮可愛的樣子,也沒有過來舔我的手,而是躲在一個角落打著哆嗦,或是表現出畏縮的樣子,發出悲鳴的聲音,露著它的牙齒。對於小老鼠和其他小動物,它不僅不去追逐,還會逃躲著它們,並從喉嚨發出害怕的聲音。它在垃圾桶裡睡覺,將自己的床弄得非常髒,而且總是尿尿,每隔半小時就會撒尿,撒得到處都是。它在離樹幹2英尺外,對著地上抓扒、咆哮,但不去聞那些樹幹。它每天睡覺的時間很短,只有2小時,在睡覺的時候,不是直接躺在地上,而是倚著牆。因為不吃脂肪類食物,它顯得憔悴瘦弱,不停地留著口水(我規定它對幾百種物體過量分泌唾液),這些對它的消化作用的發揮,起到了阻礙的作用。
當它變成了這個樣子之後,我把它帶到一個治療狗的精神病理學家那裡去。因為這隻狗的生理反應是正常的,也沒有任何的器官損傷,所以,通過檢查後,精神病理學家給出診斷,說它得了精神病,也就是精神錯亂。由於精神狀況不佳,它的各個器官已經產生了障礙,非常明顯的就是消化作用的喪失,而這已經使它的身體狀況變得很糟。還有一個現象是,狗本應該做的事情,它卻不會做,而與狗無關的其他事情,它卻做了。基於上述的一些表現,精神病理學家認為,這隻狗應該立即送往專門治療精神錯亂的獸醫院去進行治療,如果它的病情得不到及時控制的話,它可能會從很高的樓上跳下來,或者義無反顧地走進火堆。對於精神病理學家給出的建議,我自然是不會採納的,不僅如此,我還鄭重地對他說了幾點我自己的看法:首先,我對他說,他根本不瞭解我的狗;其次,從養狗的環境觀點出發,也就是我對它所用的訓練方法這一點而言,它是一隻再正常不過的狗了;再次,他之所以認為我的這隻狗患上了精神病,或者「精神錯亂」,完全是因為他荒唐的分類體系。
我希望這位精神病理學家能夠接受我的觀點,我還特意用自己的解釋方法對我的觀點進行了各種說明。但很遺憾,他對我的觀點毫不理睬,甚至厭惡地對我說:「既然你對我的建議不予以採納,並且有自己的觀點,那你就自己去對它進行治療吧。」於是,我把我的這隻狗帶回家,開始用自己的方法對它進行「治療」,也就是開始了矯正它的行為困難的一系列工作。我想我要做的是,至少讓這隻狗能夠和鄰居家漂亮的狗交朋友。我的狗並不老,如果很老的話,我可以不讓它出門,但是它是一隻非常年輕的狗,這就意味著,如果我的辦法可行,它就會很容易學習,而我保證,只要它去學習,就一定讓它記住所學的東西。我運用了很多方法,先用無條件反射對它進行訓練,然後再用條件反射對它進行訓練。過了不久,我開始讓它在飢餓時去吃新鮮的肉,在餵食之前,先堵塞它的鼻子,而且在黑暗中對它餵食。這一方法給了我一個很好的開端,應該說正是有了這一嘗試為基礎,我今天的更深入的研究才得以順利進行。我讓它保持飢餓狀態,在早晨開啟籠子時給它餵食。我不再懲罰它,不再使用電擊和抽打的方法來對待它。這樣,不久之後,它只要聽到我的腳步聲,就會歡快地跳來跳去。經過這樣的一些方法,它漸漸地改變了曾經病態的樣子,幾個月之後,我不僅讓它消除了舊的行為,還讓它建立了新的行為。而且,沒過多長時間,它已經成了一個很漂亮的狗,它打扮得很整潔,身上扎著藍色的緞帶,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值得驕傲的狗。
我的這段描述看起來十分誇張,甚至是對人的一種褻瀆,因為我們在每所精神病醫院看到的病人,和我的這隻狗確實毫無聯絡。我也承認我的說法有點言過其實,不過,我這裡研究的是基本原理。我力求用簡單和樸實的方法,來構建我們的行為科學基礎,所以,我才嘗試著用這一例子,來儘量說明你們能夠被條件化。對於病態人格,我們不僅能夠建立起它的行為複雜性、行為模式和行為衝突,而且通過相同的過程,還可以為最終導致傳染和損害的器質性病變打下基礎,而這些並不需要引進「心—身」關係的概念,甚至也沒必要離開自然科學。換句話說,作為一個行為心理學家,在對待「精神病」時,我們所運用的材料和規則同神經病學家和生理學家運用的是一樣的。
4.如何改變我們的人格?
改變病態個體的人格,那是內科醫生的工作。當人們在一種習慣發生障礙時,必須去找內科醫生,不管他目前在工作方面的能力有多差,人們都要去找他。假如我感覺自己的一隻手臂麻木了,我拿不了刀叉了,或者我對我的孩子和妻子無法做出形象化的反應,而在身體檢查時,又沒有發現任何器官的損傷。在這種情況下,我會立即到我的一個朋友那裡去,因為他是從事精神分析工作的,到了他那裡,我會說:「儘管我告訴你我的情況很糟,但請你一定幫助我擺脫這一困境。」
而其實,對我們「正常人」而言,當我們對自己進行過檢查,並決定把自身一些不好的遺留物拋棄時,我們也會發現,改變自己的人格,的確是一件很困難的工作。我們能否在一夜之間就學會化學?如果給我們一年的時間,我們能否真的可以成為最優秀的藝術家和音樂家?根本不用懷疑,僅僅是上面說的這些事情,實現起來已經是非常難的了,更何況是改變我們的人格。當我們在形成新的行為之前,將已經組織好的大量的舊的習慣系統拋棄時,那困難遠比前者要大得多。但是,這是一個想要獲得新的人格時,所必須要面對的問題。在這條路上,沒有誰能保證給予你準確的指導和幫助,任何人、任何學校都無法保證。而真正能改變我們的,是我們生活中遇到的事情,其中每一件事都可能是一種改變的開始,如家庭中的一個噩耗,一場地震或洪水,甚至一場搏鬥,當然,可能還有健康狀況的下降,宗教信仰的改變等。也就是說,任何一個使現有習慣模式崩潰的事件,都會將你的常規打破,從而使你陷入另一種境地。在這種情況下,你不得不學會與過去對物體和情境的反應所不同的反應。這時,對你而言,重建一個新人格的過程可能會啟動。在新的習慣系統形成的過程中,我們將舊的習慣系統拋棄,直到它完全消失為止。也就是說,在這一過程中,個體原來保持的習慣在慢慢喪失,因此,他受到舊習慣系統的支配會越來越少。
那麼,我們如何才能使我們的人格發生改變呢?想要實現這一目的,可以利用這樣兩類東西:其一,是「非習得」東西(它們可以是一種積極的「無條件反射」過程);其二,是新習得的東西,這是一個積極的過程。由此可見,想要徹底改變人格,只有通過改變個體環境,才能達到重塑個體的目的。可以說,這是唯一可行的路徑,用這一方法可以形成新的習慣。它們對環境改變得越徹底,人格的改變也會更多。不過,能夠獨立做到這些的人非常之少。所以,我們始終有相同的舊的人格。很多人都希望能改變自己的人格,而因為獨立完成這一願望又是那樣難,所以,在未來,我們應該建立改變我們人格的醫院,來幫助想要改變自己人格的人們,這樣,這件事做起來,可能就會更容易一些,而且所花費的時間也不會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