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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紅茶還是綠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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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是我在喀布林所住的那家小旅館的經理的名字,他個子不高,穿著黑色的阿富汗傳統長袍,頭上裹著「土班」3,蓄著短短的鬍鬚,戴著副眼鏡,看上去沉默寡言。那時我剛剛來到喀布林,正在喀布林的鬧市區試圖尋找便宜的旅館,結果大失所望。我所詢問過的四家很不起眼的小旅館要價都在七八美元以上——我知道這是對外國人的價格,但卻不是我所能支付得起的。

阿里所在的這家旅館的名字從一開始我就沒注意過,只是在當地人的指點下我才得以摸上門去。旅館位於鬧市街與喀布林河的交界處,那時正是傍晚時分,大街上熱鬧非凡。樓下照例是商鋪,二樓是小餐館,三樓四樓才是旅社。我順著逼仄窄小的樓梯向上走去,樓梯拐角處灰撲撲地坐著一個穿著藍色布嘎的女人在乞討,她的膝蓋上橫臥著一個緊閉雙目的大約兩歲的孩子。我路過二樓的餐廳,快到吃晚飯的時間了,餐廳裡坐著些人仰著臉在看吊在半空中的電視。他們從門口不經意地瞥見了我,突然都安靜下來。我快步衝上樓去,避免被更多的男人注意。

三樓的旅社接待室兼經理室正對著樓梯,裡面坐著三四個男子——同樣的,一看見我進來,他們便都不做聲了,直愣愣地盯著我。

「有房間嗎?」我問道。

沒有人回答。我又問了一遍。

一個坐在桌子後頭的男子開啟面前的一個大本子掃了一眼。

「沒有。」

我被失望壓著了,不想再揹著沉重的行李去別家旅社碰運氣,想,屈服吧,這是在阿富汗。

「是真的沒房間還是想要收我10美金?」我還是諷刺地問了一聲。

「滿了。」他看上去很不高興,「啪」地一下合上本子,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頓時為自己的衝動感到些後悔。我努力地解釋著:「我剛才已經看見了,還有空房間……我知道本地人只要1美金,我出3美金……」

他沒有理睬我的解釋,嚴肅地指了指窗外的一棟巍峨大樓說:「你可以去那裡住,那裡有你需要的房間。」

我不用看也知道他正指著的是哪棟樓,因為我剛剛從它門前路過,它矗立在喀布林河邊,是歐洲人開設的一家高階飯店。

我失望透了,但話已至此,我也只得轉身下樓。路過二樓餐廳,好像餐廳裡的人都知道我會馬上下來似的,門框裡擠著三四個少年正笑嘻嘻地等著看我。

我又回到樓下站在了大街上,一時間彷徨四顧,不知該投宿何處。可巧一眼望見不遠處從人群裡穿出兩個揹著行李的日本人,我便走上前去攔住他們。他們果然也是剛剛來到喀布林,和我一樣正在尋找便宜的住處,我告訴他們這裡的樓上便有便宜旅館,他們可以去那裡試一試。

然後,雖然有點遲疑,也暗暗地帶著些委屈,我還是對他們說:「如果有可能,請算上我一個。」

他們打量了我一下便答應了。他們往樓上走去,我放下行李坐在樓梯上等待。幾分鐘後,他們中的一個下樓來告訴我說,可以了,三個人一個房間,每人3美金。

我當然知道自己被拒絕的原因,那隻因為我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沒有男人陪伴的單身女人。

在塔利班掌政時期,法律禁止婦女上學和工作,禁止婦女單獨上街,並且規定阿富汗婦女出門必須穿上布嘎。現在,雖然塔利班的禁令已經被廢除,但她們中的大部分仍舊穿著布嘎,行色匆匆。在喀布林的大街上,除了年幼的不需要穿布嘎的女童,偶爾也會瞥見敢於拋開布嘎,只披著頭巾,腳蹬高跟鞋的年輕女子——她們大都是電臺播音員之類的職業婦女,而且她們的身旁還是有人陪伴著。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時局的動盪不安仍使大多數人都恪守著禁令。因此,剃掉鬍鬚的男子雖然很多(塔利班時期規定阿富汗成年男子必須蓄鬚),敢於不穿布嘎的女子仍然很少。到了阿富汗南部,這種狀況就更為明顯了,除了一些正在上學的年輕女孩子敢於只披著頭巾之外,成了家的女子出門幾乎沒有不穿布嘎的。而我,既沒有男子陪伴,也沒有穿著布嘎,在頭巾之下袒露著一張異國人的臉,還斗膽行走在喀布林的大街上,因此而招來的蔑視和圍觀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我原以為,在戰爭已經大致結束,正在逐漸平靜下來的阿富汗北方,比如喀布林,我大約可以自由行動而不會有什麼大的障礙;可是從一開始,這個小旅館的經理——他的名字叫阿里,就給我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明白了這一點,我便在喀布林的集市上買了一頂布嘎回來並試穿了一下。

布嘎(burqa)由兩部分組成:頭套和圍罩。為了讓布嘎能夠在頭上穩穩地套著而不至於左右移動,頭套的頂部縫著一個由布纏成的箍子,這個沉重的箍子正套在腦袋上,讓整個布嘎都穩定下來,不會輕易搖擺。頭套在眼睛的部位縫著一片格子網,頭套裡的人便是通過眼前的這片格子網來視物呼吸。頭套之下便是一個多褶的燈籠般的大圍罩,目的是將人的身體完全包裹起來,只露出一雙腳在外頭。

可是實際上,這個大布罩不僅憋氣,而且那一小片佈網格還讓我無法看清眼前的路。對我而言,看不清路實在比不穿布嘎還要危險。我也知道,如果我天天穿戴著它,終究會像普通的阿富汗婦女一樣行動自如,但是在喀布林時我卻一直沒有勇氣鑽進這個布嘎,直至到了阿富汗南部時才將它派上了用場。

因此當我坦然穿著自己的綠色巴基斯坦長裙、披著頭巾行走在喀布林街頭,或一頭扎進當地的集市中時,我不僅要習慣於當地一些男人的瞪視、孩子的口哨、人們的訕笑、某些人有意無意對我身體的衝撞,還要習慣於經常提醒自己:人家並沒有請你來這裡,人家並沒有不讓你穿上布嘎,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可是怒氣還是漸漸積聚了下來。

有一次我站在路旁的一個鮮榨果汁攤前喝果汁。攤主把去了皮的芒果和碎冰塊放進電動攪拌機裡,開動了電源;他的雙手在那兒操作著,卻邊看著我邊和別人議論著什麼,臉上帶著些冷漠的嘲笑。在電動機的「嗚嗚嗚」的攪拌聲中,攤前攤後的人都直瞪著我看。他停了機子,把盛上果汁的杯子遞給我,我接過來仰頭咕嘟嘟地喝完。喝完之後我低頭想取錢付賬,不料被什麼東西一下砸中後背,回頭一看身邊並沒有其他人,再看地上,竟是一攤冰屑,不知是誰,將一把冰屑直接砸到了我的後背上。

果汁攤周圍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我那勉強裝出來的若無其事頓時變成了一張氣憤而漲紅的臉,我很想把錢直接扔到果堆上一走了事,可是轉念一想,我還是控制著自己的委屈和怒氣,把錢遞給了攤主。

當我沮喪地回到旅館時,在樓梯上碰見在二樓餐廳做招待的一個少年,大約十三四歲的樣子。正當我們擦身而過時,他忽然在我臀上捏了一把然後飛快地跑走了。連這麼個小傢伙都來揩油,這使我的憤怒終於爆發出來,我轉身向下追到二樓,一邊追一邊大聲喝斥道:「混蛋!別來碰我!」

他卻笑嘻嘻地一下跳進餐廳,我也就沒有了勇氣衝進那個門裡去。

大約是我的喊聲實在太大,我剛回到房間,阿里就緊張地跟進來問怎麼回事。我漲紅著臉向他解釋了一下,他聽了,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只是默默地走開了。

到了晚上,我的日本同屋回到了房間,他們對我說,剛才他們路過經理室,阿里從屋裡喊住了他們並對他們說,請我換到別家旅館去,這裡不能讓我繼續住下去了,不然這種事情還會繼續發生,憑白打攪了這裡的平靜。我的日本同屋還很好心地勸告我說,出門上街最好是穿上布嘎。

我聽了更加無言,只得自己加倍小心。

雖然阿里已經下了逐客令,但我既然賴著沒有更換旅館,他也就沒有繼續逼我。幾天之後,我便離開了這裡北上到巴米揚去了。

又過了幾天,我從巴米揚回來,一下車就風塵僕僕、老馬識途般的直接來到了這家小旅館。經理室的桌子後頭坐著另外一個我不認識的蓄著長鬚的男子,他只不屑地把我瞥了一下,就乾脆地說:「沒有房間。」

這句話就彷彿是幾天前那幅情景的重現,好像一切都在惡性迴圈,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又哪裡能指望會有什麼改變呢?我實在太累了,於是什麼也沒說,先把行李放了下來,然後也沒跟他們打招呼便徑直走到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休息。屋裡的電視機開著,幾個人正坐在地上盯著電視機看,他們把目光從電視上移開,向我投來幾眼。

我沒看他們,只是和他們一樣呆呆地盯著電視機。電視里正在播放從印度衛星頻道接收下來的印度歌舞——這些另類的歌舞晝夜不停,使許久未看電視的阿富汗男子變得如飢似渴。這也難怪,塔利班時期禁止播放任何電影電視,所有的娛樂都被牢牢地控制著,違犯者會被處以死刑,所以阿富汗的男人們已經被壓抑得太久了。屋裡沒人說話,只有從電視機裡傳出來的喧鬧歌聲,還有幾隻蒼蠅在陽光裡嗡嗡嚶嚶。

過了幾分鐘,我疲憊地站起來,走到自己的行李旁準備離開。這時阿里走了進來,看到了我。他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又遲疑地看了幾眼。

他走到桌邊,跟桌子後的那個人說了幾句什麼,又翻開登記簿查了一下,轉過身來。

「現在確實沒有合適你的房間,但是等到下午五點的時候會有人退房,那時你就可以獨自住進一間雙人房,4美金。」

我聽了頓覺安慰,可是望著他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他說完之後就望向別處,沒再看我。

經理室外邊是一圈面對大街的涼臺兼走廊,走廊上鋪著陳舊的地毯,是旅館的人平時做禮拜的地方。現在正是夏天,夜裡屋內炎熱而室外涼爽,所以每到夜晚這些地毯上便也躺滿了人。

我坐在涼臺上等待著,樓下便是人來人往、擁擠不堪、喧囂吵鬧的喀布林大街。

接下來,我在喀布林又呆了幾天,於是漸漸地和旅館的人熟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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