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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沙瓦的阿富汗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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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沙瓦我碰到一個阿富汗商人,他本是生活在巴基斯坦的眾多阿富汗難民中的一員,可是漸漸的,他拋棄了難民聚集的破爛的塑膠帳篷,過上了安定的生活。

碰見他的時候,正是一個沉魅的黃昏,我在白沙瓦老城區的巷子中,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隨意晃盪著。

這樣的晃盪對我來說總是一種享受:隻身一人,無牽無掛,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不需要辨別方向,既沒有什麼在等待著我,也沒有我必須到達的目的地。四周是陌生的人,他們對於像我這樣一個從遠方來的陌生人大都樂意呈現出善意。

雖然與人們初遇時得來的印象有時難免是浮光掠影或者浮淺的,但我以為,對於人心的體察終究不能依靠相處時間的長短,所以,初次相遇得來的印象並不是不真切的。

雖然幾乎完全沒有必要,我卻總是喜歡攔著當地人問路。我結結巴巴、手舞足蹈地在嘴裡唸叨著剛剛學來的幾個當地語言的單詞,臉上露出無比誠摯的樣子。被我攔住的人——往往是比較可靠的中年人、老年人和年輕的學生,他們往往大睜著雙眼看我,仔細傾聽著從我嘴裡蹦出來的那幾個辭不達意、模糊得不可辨別的話音,強忍住嘴角的笑意,耐心地給予指點。他們哪裡知道,在我那誠摯的表象下,完全是一副狡猾的心思:我其實並不在乎我正在詢問的問題的答案,我只是想跟他們交談;只有通過交談,我才能接觸他們,才能使他們不至於如同氣味一般從我的眼前一晃而過然後就消失了痕跡。

我想在自己的記憶裡收藏他們的痕跡。

在白沙瓦光線幽暗的巷子深處,我看到有一個人正蹲在牆根下,他身邊是一扇緊閉的木門。我腳步輕捷地從他身旁經過,猛然間聽到他說:

「你好。」

「你好。」我停下腳步,看了看他。

他是一個衣著乾淨齊整的中年男子,也許由於過度操勞,鬚髮已經開始發白。

「你去哪裡?」他問,依舊蹲在那裡不動,腦袋跟著我的身子轉動。

「我不去哪裡。」我邊說邊準備越過他。

「前邊不通。」他告訴我。

「哦?」我停下來,下意識地伸長脖子往前看了看。光線沒能到達巷子的最深處,我看不到巷子的盡頭,可是我相信他,於是轉身往回走。

他直起身子說:「我送送你吧。」

「好吧。」

他個子瘦高,穿著長袍和坎肩。後來我知道那便是阿富汗長袍和阿富汗的坎肩。

他陪著我走到巷口,便立定了。「你一個人,小心一點。」他叮囑道。

我答應了一聲,準備告別。

他又問:「你不去哪裡嗎?」

「真的不去哪裡,只是隨便轉轉。」

他便說:「那就請你到我家裡來喝杯茶吧,我家就在巷子裡,我忘帶鑰匙了,正等我的孩子放學回來。」

我猶豫了一下。這時他突然指著我身後高興地說:「看,我的孩子回來了。」我回頭一看,果然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揹著書包走過來。我便不再推辭,和他們一起走進巷子來到剛才他蹲著的木門旁,小男孩掏出鑰匙將門開啟。

屋子不大,光線陰暗;即便是在這樣陰暗的光線裡,屋內卻仍舊顯得整潔乾淨。他開了燈,我們在地席上坐下,不一會兒,小男孩便端了個茶盤出來。

閒聊間,他說起他本是阿富汗人,他和他的妻子原來住在巴基斯坦難民營的帳篷裡,後來他們離開了難民營。從那時起到現在已經16年過去了,在這16年裡,他有了幾個孩子,他在離此不遠的大街上開著一家小商店,他漸漸地掙了一些錢,這些錢不僅足以支付這兩間租來的房子,也足以支付他們全家生活所需的費用。

自從1979年12月27日蘇軍入侵阿富汗以來,這場歷經十年的戰爭造成了140多萬阿富汗人的死亡,迫使280多萬人逃進巴基斯坦,260多萬人流入伊朗,流落到世界各地的阿富汗難民總數達到600多萬人,佔全國人口的三分之一——這不是因為阿富汗的富饒或者美麗,而僅僅因為它在空間上是一片土地,於是這樣殘酷的命運就發生在這片貧瘠得無法再貧瘠的土地上。

戰爭結束後,大部分阿富汗難民回到了自己的家鄉,可是在持續不斷的各種災難中,又有二、三百萬人淪為了難民。

而當我現在不得不轉述這些數字的時候,我很懷疑人們是否能夠想象得到這些數字所代表的真正情形。在阿富汗,各種災難引致的數目往往龐大得使別國的人聽上去只會感到麻木而不是震驚。

長期以來,這些難民中的大部分都集中在鄰近的巴基斯坦和伊朗。人數眾多的阿富汗難民已經成為了伊朗和巴基斯坦這兩個國家的沉重負擔,雖然巴基斯坦政府為難民們設定了難民營,可是由於缺少食物與醫藥,在難民營裡等待國際援助的人們同樣成批地死於疾病和飢餓。

「那時我們住在密不透風的塑膠帳篷裡,睡在光地上,帳篷外就是糞便,一天只能吃到一塊麵包,或者連一片面包也沒有。」他平靜地說,平靜得就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我眼前的這個人,終於從難民營的飢餓裡掙扎了出來。他借了一筆錢,跟著別人學做走私生意:他在巴基斯坦南部海港卡拉奇迎接走私船隻,將船上的貨物卸下來裝到麻袋裡,再穿越巴基斯坦邊境轉賣到阿富汗,然後從阿富汗將鴉片向外轉運出去。當年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邊境上穿梭著許多像他那樣的阿富汗走私者,他們在烈日下奔走著,赤著腳或穿著一雙用輪胎橡膠做底的鞋子。通過走私他漸漸積攢了一筆錢,然後他還清了所有的高利貸,放棄了走私,開了一家小商店,過著安定的生活。

鴉片。在泰緬邊界的熱帶從林裡我曾經站在罌粟地上,那種觸目驚心的紅豔就像是燒灼人眼的烈火,可是,如果我被灼傷了,那隻因為我的眼睛還太嬌嫩了,因為那些在飢餓與貧困中掙扎的農民只是把它們當作惟一的生計來默默地培育著、種植著。

我們就這樣聊著——大概因為做生意的緣故,他的英語說得很流暢。他那年幼的孩子安安靜靜地斜倚在他身邊,手臂擱在他的腿上,顯然聽不懂我們在說些什麼,不時地偏了頭向父親投去詢問的眼神。他父親溫情地撫摸著他的背脊,耐心而簡短地跟他解釋著。

關於那些苦難的記憶,他會怎樣跟孩子說起呢?

屋內的窗子都關著,從屋頂中央垂下來一盞白熾燈,白熾燈戴著燈罩,向下發散著溫暖的黃色的光芒。在話語的空隙中,屋裡顯得安靜極了,偶爾從門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但就連那腳步聲也顯得安靜極了。難民營,阿富汗,那些過往歲月,那種絕望的生活就彷彿被關在了門外。在這個門裡,靜謐包裹著他的話語,這屋子便彷彿是一個孤獨的、暖和的、自足的、與外界遙遙無關的世界。

「後來你的家人回過阿富汗嗎?」我問。

「是的。」他說。他們全家人每兩年都會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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