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進一間正房坐了下來。房間裡窗明几淨,像是辦喜事似的掛著許多彩帶和花束,地上鋪著化纖地毯,化纖地毯上再鋪著羊毛地毯,地毯上散放著許多長的短的圓的方的靠墊。
他示意我坐著,自己走到外面去。不一會兒他迴轉了來,後面跟著一個身穿藍底百褶長裙、披著黑色頭巾的年輕女子,眉間點著一粒吉祥痣。她遲疑地立在門口,手裡揪著頭巾的一角羞澀地看著我。男子對她說了些什麼,她便轉身走了。
過了幾分鐘,她端著茶盤進來放在地毯上,先給我倒了一杯茶,又給他倒了一杯,然後將裝著糖塊的小碟子放在我面前。她做完這些,便在我對面坐下來打量著我。
這時從外面又進來了幾個女子,髮型與打扮都有些怪異,大概是此地的風俗與別處不同。其中一個女子額前剪著齊眉的童花頭,後面頭巾下卻露出好幾根小辮的尾巴,眉間也點著紅痣。因為樣式非常特別,所以我笑著要揭了頭巾看,她便一邊笑著與別人說些什麼,一邊大方地自己將頭巾揭了下來,還旋轉著身子讓我看個夠。其他女子也都聚攏了過來,扯著我的衣服細細地察看,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在她們眼中,我的襯衣長褲大概也是很怪異的吧。一個女子好奇地拿起我的草帽在自己頭上試戴了一下,還未等摘下來,自己已經笑彎了腰。
又有五六個孩子從門外衝了進來,湊熱鬧似的圍著我們嬉笑打鬧不已,被大人們攆了出去,但那五六個小腦袋仍擠在門框邊上探頭探腦。
屋裡就一直這麼鬧鬨鬨的,奇怪的是,帶我進來的那個男人坐下來之後就不再吱聲,找了一本什麼書低頭看著,偶爾抬頭喝喝茶,看看我和他家裡的女人們,臉上現出一個樸實的微笑。
喝茶,吃糖。女人們起身做飯去了,那幾個小孩子好似得了赦令,頓時都衝進房來,在我對面團團坐成一圈,看戲一般地觀賞著我,我便也趁機對著他們大做鬼臉,把一屋子的小孩兒都笑翻在地。這其中最小的小男孩,一頭黃髮,大概三四歲,一直坐在我面前幾釐米處仰頭呆呆地望著我的鬥雞眼,咧著缺了幾顆門牙的小嘴「呵呵呵」地笑個不停,亮晶晶的口水直掉到我的膝蓋上。
大家笑夠了,幾個孩子走出門去。過一會兒,小男孩進了屋裡,手裡拎著個大鳥籠,鳥籠裡縮頭蹲著只肥胖的鵪鶉。
「看!」他指著那隻胖鳥,神秘而驚喜地對我說。
他把他的寶貝鳥籠放在我面前,自己蹲在一旁觀察著那隻鳥,看到那鳥兒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他就把自己短短的小指頭伸進鳥籠裡慫了慫它,又抬起頭對我咧著嘴笑。
當我還在和孩子們鬧成一團時,女人們魚貫進來了,手裡端著托盤,於是我們開始吃午飯,吃的泡麵、饢以及生洋蔥片。炒過弄碎的泡麵盛在一個大盤子裡,當菜來就饢吃。我喜歡和他們一起吃這樣簡單的飯。
吃過午飯,盤子撤了下去,人們圍著我七嘴八舌問個不停,雖然我聽不大懂,可是比比畫畫也能明白個大概,無非是問我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之類。
那個一直埋頭讀書、連吃飯時也把書放在膝蓋上不停翻閱的男人終於抬起頭來,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英語。我沒聽懂,請他重複一遍。他把書遞到我的面前——原來他一直埋頭攻讀的竟是一本英語教材。
他指著書上的一句話,那句話挺長,大概他說不過來,意思是:「你結婚了沒有?」
他把問話的意思告訴大家,頓時人們都安靜了下來,一個個豎起耳朵等著我的回答。我想對這一點他們確實會很好奇——如果這個女子已經結婚了,怎麼還自己跑出來?!如果她沒有結婚,為什麼還沒有結婚?!
在穆斯林國家旅行時,為了避免麻煩,我一般都對人說自己「已經結婚」,「丈夫很忙,不能陪我出來,他要在家掙麵包,順便照看我們的兩個孩子」云云,可是這時面對一屋子友好的耳朵,我只能老老實實地說:「沒有。」
他睜大了雙眼,先自驚訝了一陣,然後把我的「no」轉告給大家。果不其然,大家「哄」地一聲開始交頭接耳地談論,一個性急的女子張嘴問我什麼,我不明白,她把臉轉向那男子,他也愛莫能助地對她搖搖頭,這時她的臉上真著急啊,也許是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吧。
他指指自己說:「結婚了。」
原來他是新婚,這便是他的新房。
他指著那個端茶的穿藍裙的年輕婦女說:「妻子。」說完,他又低頭翻書,另外找話問我。
「你多大了?」他又問。
聽了我的回答,他指指自己說,「23」,指著他妻子說,「18」,又挨個地指著其他的女子說,「媽媽,40,姑姑,35,28,32。」
後來我們就都趴在地上,籍著那本英阿對照的書交談。
過了一會兒我抬腕一看錶,竟然已經是下午兩點鐘了,突然想起今天我還另有任務,便坐直了身子說:「我要走了。」
我比畫著告訴他我的目的地,一個洞。
「什麼洞?」他在破碎的鏡片後又是睜圓了雙眼,人們也圍攏過來想聽個明白。
我低下頭「嘩嘩譁」地翻他那本書,可惜他的書上沒有任何關於佛教和洞窟或壁畫的句子,我比畫了半天他也不明白。
他連連示意說請我留下來吃晚飯,並雙手兼施做出殺雞的樣子,可我還是堅持要走——要知道,做出這樣的堅持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啊。
最後我終於告別了女人們、孩子們和這個乾乾淨淨的小院,他把我送出了村子。
走到村頭,過了小木橋,在橋頭我請他不要再送了,他卻還繼續往前走。我攔住他,自己向前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回身揮手作別。他莊重而筆直地站在那兒,一隻手舉起來微微擺了一擺,大聲地說出了一句比較長的英語——他說:「歡迎下次再來,welcomenexttime.」
等我走到大路上站定了回過頭來時,還看見他那穿著黑色西裝,裡面套著袍子站在橋頭的身影。
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後,我又再次回到了主路上,不過這時我已經不再想按圖索驥去尋找那些洞窟了。
所以,在樹蔭下靜靜地坐了會兒,我便起身在附近隨便找了一座小山爬上去,從山頂上俯瞰著整個河谷。
通向谷底的山坡上零星散佈著些田地,作物已經收割過了,空曠的田野透出近秋的富足,清澈透明的陽光照耀著整個山野,空氣裡滿是乾草和野花的氣息。
這是一個寧靜而美麗的巴米揚。
突然,從遠處的山谷裡傳來幾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驚雷般劈開了白日的寧靜——那是修建軍事基地的美軍們正在例行排雷。雷聲震撼著山谷,轟鳴聲久久不散,樹木在聲浪中搖晃,泥土和葉子都沙沙作響。
此地的人們大概早已熟悉了這雷聲,而我也漸漸開始熟悉。
在這條山谷裡,緩緩流淌著一條河流,河流的上游是一個瀑布。雨季剛剛結束,瀑布流水混合著地雷爆破的聲音,給這條看上去十分寧靜的河谷增添著騷動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