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昌弘的小房間裡度過了不少時間。
他們將要製作的地圖包括巴米揚的三維圖。昌弘是一個耐心細緻的人,他不僅將地圖的製作過程詳詳細細地向我說明,將隨身攜帶的各種勘測儀器解釋了一番,還在他的電腦上不厭其煩地反覆演示。
雖然我很喜歡地圖,但對製作地圖的印象還一直停留在手工繪製的初級基礎上,此番經過了昌弘的指教才大致明白了地圖的電腦製作過程。
因此,由於昌弘的幫助,巴米揚在我的腦海裡終於形成了一幅三維圖形。如果這不僅僅是地圖而是腦海中關於一個地點的記憶,那真是一種奇特的記憶:我不僅已經從衛星地圖上熟悉了它的溝壑,它的森林,它的河流分佈、民居形狀和那十來塊由昌弘他們埋下的衛星定位石,即便是那空缺的大佛,我也已經從電腦上熟悉了它實實在在的形體,甚至還已從它身後將它眼中的巴米揚都狡黠地打量了一番。
對於我,巴米揚就這樣變成了一個彷彿可以從空中旋轉、觀測和記憶的蘋果。
我以為。
昌弘指著衛星地圖告訴我,在離巴米揚十多公里遠的另兩條河谷裡,還有幾個洞窟,窟內留存著堪稱精美的壁畫。於是我仔細察看了地圖,在其中選定了一個,準備去考察一番。我將昌弘指給我看的路線和地形牢牢記住,為防萬一,又讓他給我畫了一張簡單的路線示意圖,便在一個清早出發了。
太陽還只在樹梢那兒清冷地掛著,我揹著水和餅乾順著小河走了一陣,又下到水邊掬起河水「呼嚕嚕」地抹了把臉,然後過了橋,沿著白楊通天的小道繼續向前。我對自己的方向胸有成竹,估計在中午十二點前無論如何都能找到那個洞窟,為了在窟內方便照明,我還向昌弘借來了高倍率的小型手電筒。
沿途看見一些小村子在樹林中星星點點地散落著,清晨的淡藍色霧靄還未完全消散,低低地瀰漫在小山坡上;早起的牛群伏在水塘邊,懶散地睜著彷彿還睡意朦朧的大眼。
我路過村莊,我路過人們,我路過晨風和太陽,我路過這些。
一個小男孩兒騎著一輛沉重的腳踏車歪歪扭扭地從後面越過我,車後座上左右分別馱著兩大袋東西。他已經走到前頭了,又禁不住好奇地兜回來觀察,跟在我旁邊。
「我叫熱夏,你叫什麼?去我們家吧。」他說。
我笑著搖搖頭。他在旁跟了跟,便歪歪扭扭地走了。
過了半個多小時,我還在走著,卻看見他從前面騎車迎了上來,車後座上已經空了。
「我家就在前面,進去坐坐吧。」
我便跟著他拐進了村子。
在他家裡喝了兩杯茶吃了幾塊糖,和他的兄弟姐妹們聊了聊,看著剛醒來的爺爺揚著拍子打了會兒蒼蠅,我便再次上路了。心裡下定決心,今天無論如何一定要趕到那個洞窟去看壁畫,不管人們怎麼邀請,我也不再在人家裡耽擱時間。
一輛小麵包車路過我,在我旁邊「嘎」一聲停下來。
「去哪裡?」司機探頭問道。
我嘴裡念出一個名字,那是離洞窟所在山頭不遠的一個村莊的名字,是昌弘告訴我的。
司機好像明白了,把頭一歪,嘴一呶,示意我上車。車上還坐著一個婦女。
車子開了不到兩分鐘,就拐進了一個山谷,在山谷裡彎曲行走了一陣,駛下一個小坡,在一排房子前停了下來。
「到了嗎?」我跳下來問道,疑惑地看看四周,四周是高聳的青山翠谷。
「沒有,這裡是某某村,我家就在這兒,進來坐坐吧。」那婦女也笑容可掬地站在一旁。
我這才明白過來。遲疑了一下,我嘆了口氣說:「不了,謝謝,我走了。」
順著來路,我花了半個多小時才走出這個山谷,回到了剛才上車的地點。
我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時間已近十一點,我突然對自己能否在十二點之前找到那個洞不再感到那麼胸有成竹了,可是昨晚看到的衛星地圖開始在我眼前晃動:不遠,就在那兒,某河谷,山腰處。
於是我鼓起勇氣繼續往前走。走了一個小時,卻還沒有走到示意圖上標示的一個地點,不免停了腳步,手裡拿著那張圖站在路口四處張望。這時有一輛老舊的小車經過,在我旁邊停了下來。司機伸出腦袋看著我,眼睛裡打著問號。
我趴在車窗邊上,生怕他不明白,把那個拗口的名字重複了好幾遍。他似懂非懂地看著我,回過頭去問其他人。
他旁邊坐著的那個男人說:「上來吧——comein.」他說的是英語。
終於碰到一個能明白我在說什麼的人了,我籲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地上了車,坐在車子的後座上。想到可以省下很多路不用走,我便開心地逗了逗旁邊婦人懷裡橫抱著的小孩兒,小孩兒卻並未理睬我的逗弄,兩隻亮晶晶的小眼睛嚴肅地瞪著我。
可是車子走了十多分鐘,突然一拐就拐到了坡下,離開主道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我在後座上一個措手不及,目瞪口呆了半天,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車上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著我,不知道我在笑些什麼。我一邊說「對不起對不起」,一邊把手扒在車窗邊上,哈哈哈地仍是傻笑個不停。大家面面相覷了一番,也都笑了起來,幾個男人邊回頭看我,邊笑著說了些什麼。
我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聲,伸手擦了擦臉上笑出來的眼淚。抬頭一看,大家全都在微笑地看著我,我不好意思地把臉轉向車窗外。抱孩子的婦人凝目看我半天,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騰出一隻手,從放在座位底下的手提袋裡掏出幾顆水果糖遞到我面前。我接過來,剝開一顆,放進她手裡抱著的那個一直瞪著我看的小孩兒嘴裡——他終於放棄了嚴肅的表情,笑著張開小嘴,接受了這顆用來賄賂的糖。我又剝開一顆,放進自己嘴裡。
現在,這輛車要開到哪裡去,我是再也不理會了。我把頭伏在車窗邊上,嘴裡含著糖,看著在車窗外慢慢移動的樹木和村莊。
車子在小河邊停了下來。終點到了。
剛才說英語的那個男人說:「跟我來——followme.」這個人戴著副眼鏡,其中的一片玻璃裂了,用透明膠粘著。他上身穿著黑色西服,裡面套著件淺灰色的阿富汗長袍。
他領著我走過小橋,走進村莊,幾隻瘦小的雞在村子裡的小路上莊嚴地踱著方步。我們走到村子後頭,他越過一個用樹枝搭成的籬笆,然後站在籬笆那邊向我遲疑地伸出了一隻手,大概是想幫助我。我對他微微一笑,自己騰身翻了過去。
我們沿著小溪走進一個院子,院子像是新建的,有許多地方還未完工,地面上放著幾桶灰泥。整個院子在陽光下散發著潮溼的泥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