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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穆利奶奶家的一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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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往坎大哈的中巴車上,穆利正坐在我身旁。他原本並不坐在這裡,但在車子出發後不久,他就把他的位置讓給了想坐在一起的一家人,而毫無怨言地坐到了我身旁熱烘烘的發動機罩上。

他說英語。在旅途的顛簸中,在因為勞累和這段時間身體體質的嚴重下降而陷入的半昏迷狀態中,我恍惚看見他微微轉過臉說:

「don’tworry.i’mhere.i’lltakecareofyou.you’llbeveryhappy,noproblem.」

雖然在這車上只有我一個外國人可作為他說英語的目標,但這些話毫無來由,非常奇怪,所以我並不認為它們跟我有什麼關係,於是想都沒想就閉上了眼睛。

後來,雖然偶爾會聽到他在喃喃地說著英語,但我幾乎沒去聽他在說些什麼。而四周大概再沒有一個人能聽懂英語的。

午飯過後,精力稍有恢復,我坐直了身子。看到他除了手裡的一本16開硬皮筆記本,似乎身邊一點行李都沒有。這一路上,他總是抽空開啟這本筆記本讀著什麼又寫點什麼。當他在顛簸中又將本子開啟,捉著筆試圖寫下什麼時,我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雖然他幾乎總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視,但他對四周的動靜卻似乎很瞭然。他感受到了我的這一瞥,瞅了我一眼,主動地說:「你想看看嗎?」

我並沒有太大的興趣,於是說:「不了,謝謝。」

但他還是把那本子開啟來遞到我的手裡,說:「這是我寫的詩。」

果然這厚厚一本筆記本上整整齊齊地寫滿了從格式看去像詩的各種文字,我翻了翻,只能勉強辨識一些阿拉伯語,還有一些,竟然是英語。後面幾頁,是他用英語記下的一些片斷感悟。

我並不想介入他的內心,所以我沒有細看,很快便將本子還給了他。

他戴著副窄窄的金絲邊茶色眼鏡,穿著件黑色長袍,他那典型的淡褐色普什圖族人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絲嘲諷般的冷漠的微笑,黑色的眸子凝視著車前空無一物的遠方,右頰上縱切而下的一長條傷疤給他瘦削的臉龐增添了一股凌厲之氣。他的嘴唇薄而寬闊,不言語時總是緊緊抿著,掩蓋著底下雪白的牙齒;當他說話時,他也常常只是面無表情地微微掀動寬闊的雙唇,話語就像一股煙塵從他的唇間逸出——他的話,簡短,冰冷,清晰。

突然聽到他在說什麼,我轉過頭,看見他目視前方正說著英語。他說,到坎大哈後我可以住到他的家裡,因為旅館很不安全。我未置可否。雖然我常常自信於對人的判斷,可是對他卻毫無頭緒,這讓我心裡感到不安,於是儘量避免和他交談。

車子穿過沙漠,駛近荒涼而破敗的小鎮和鄉村,又逐漸遠離,進入荒漠。

「坎大哈!坎大哈!」突然聽到車下有人喊。我們的車子在黃昏時終於到達了坎大哈。

穆利從發動機罩上站了起來,一把拎起我的背包便走下車去。我只好緊跟著他。

目送車子離去後,我看到自己正站在一條灰敗的水泥街道上,兩旁是各種因為沒有燈光而顯得陰暗的雜貨店。街上只有一兩個人在匆匆忙忙地走著,乍起的晚風從街道上吹過,將地上的垃圾吹得團團亂轉,又將幾個空塑膠袋悠至半空。

坎大哈,阿富汗的第二大城市,可是它就像一個荒原般空曠。

「你想去哪家旅館?我可以幫助你。」我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他對我說。

坎大哈是如此空曠,使我對自己的孤單突然生出一絲恐懼,所以我沒有拒絕他的幫助。

「先去找幾家看看吧。」我說。

他說因為自己便是坎大哈人,所以從來沒在坎大哈住過旅館,因此對旅館的情況一無所知,但可以去幫我打聽。

「可是我們不能就這麼走去旅館。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找輛車子。」他斷然說著,不等我做出回應便往遠處去了。

於是我站在原地等待。乍一看去,在不知道他是什麼人的情況下,這樣的等待似乎有些危險,但實際上,就我已然身處坎大哈的情境而言,我現在所能做的最好選擇便是等待。

可以看出這是坎大哈的郊區(車站一般都位於郊區),我站在那裡等著,可是五六分鐘過去了,他還未出現,我心中未免有些疑惑。我那時穿著在巴基斯坦買的那套綠色長裙,頭上披著白色披肩,這身打扮對當地人來說也許十分突兀而異樣,整條街的男子都在或近或遠處向我投來盯視的目光,幾個小孩更是嬉笑著站在幾米之外打量,並撿起小石頭向我直扔了過來。

我第一次因為體會到四周明顯的敵意而忐忑不安。

又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還是回來了,坐在一輛三輪車上。車子一停,他便說上車,我立即毫不猶豫地揹著行李上了車,因為這時又有幾個捏著石頭的小孩跑了過來。車子開動了,他們愈加興奮起來,追著車子尾巴胡亂叫喊著,小石頭砸在身後的車篷上砰砰作響。

「我們去哪兒?」

「旅館。」

遲疑了一下,我告訴他:「我忘了對你說,我沒多少錢,只住得起便宜的旅館。」

「我知道你沒錢。」他說著,並不看我。

三輪車停在一棟破舊的樓前,他弓身下車,付了車費,然後大踏步地拎著我的行李走進去。我們來到三樓,他跟一個像是經理的人說了些什麼,轉身對我說:

「2美金一晚。」

我說:「先看看房間吧。」於是那經理便叫一個人領著我們去看房間。這個人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打量著我們,穆利卻是昂首闊步,若無其事。

這個院子由四棟五層的大樓合圍成一個「口」字形,口字的中間是個巨大的停車場和天井,堆滿了各種雜物與垃圾。樓上走廊的一邊靠近天井,另一邊是一模一樣的小房間。我們來到其中一間,旅館的人把門開啟。只見這間屋子八九平米大小,除了在地板上鋪著的一張可供躺臥的骯髒墊子和墊子旁一個堆滿燭淚的鐵燭臺外,屋內空蕩蕩的別無他物,就像一個山洞。靠著走廊除了剛才進來的門,還有一扇窗子,沒有窗簾,其中一塊玻璃已經缺失。

「這裡沒有窗簾嗎?」我問。

那人聽了穆利的轉述,瞥了我一眼,大約覺得我很麻煩,但他還是將肩膀上搭著的頭巾取下展開,到窗前比畫了一下想掛上去。頭巾不夠大。

我看著他不耐煩地拿著頭巾比畫的樣子,想到在這個院子裡還住著上百個虎視眈眈的單身男人——剛才一路走上樓來一路便感受著從大院的各個角落裡射來的眼光,甚至在底樓停車場上也開始聚集起向上觀望的人群——我無論如何也不能住在這裡。於是我對穆利說:「這裡不行,還有另外的嗎?」

穆利又帶我去了附近的一家,情形大抵相同,我們只好往外走,準備去第三家。

這時穆利忽然停住了腳,神情急躁地說:「你能否等我一下,我要去玩。」

去玩?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可我也不能細究,只好問:「去多久?」

「大概20分鐘,你能不能在這裡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我不想在身旁有上百個男子的地方孤身等待,也突然對他產生一種莫名的依賴感,所以我還是問道:「你去哪裡玩?」

「隨便一個地方,只要20分鐘。」他說。

「可是我不想在這裡等著,你去吧,我自己去找旅館。」

他焦灼地說:「那怎麼行?要不你先到我奶奶家等我吧,我先去玩,再陪你去找旅館。」

我便同意了。既然都不是什麼安全的地方,他奶奶家,相比而言似乎是個較好的去處。

於是我們又坐上另一輛三輪車,車子開了五六分鐘便離開了大路,拐進了荒僻的似乎是百姓住區的區域,四處是平整的大門緊鎖的土坯小院。我默記著車子行經的道路。他似乎坐立不安,十分焦急。

不等車子停穩,他便跳下了車,匆忙付費之後便拎著我的行李往巷子裡奔去。我在後面緊跟著。

他拍著門叫道:「奶奶!奶奶!」

過了好一會兒那小門才開啟,一個披著黑色頭巾的駝背老人倚在門口。他指著我對他奶奶說了些什麼,然後我們便一起走進去,他在院子中間鋪著的地席上放下我的行李。

「你在這裡休息一下。」他說,然後他便走到在院子邊水溝旁放著的一個水罐前洗手洗臉。

這種舉動我很熟悉。我突然明白自己聽錯了,他說的不是「play」,而是「pray」;他不是要去玩,而是要做禱告。明白這一點,我不禁啞然失笑。而我之所以聽錯,大約是因為在心底裡還未能去除對他的懷疑的緣故。

他洗漱完畢,把搭在肩上的頭巾取下展開,鋪在我身邊的席子上,然後在上面赤足跪拜祈禱。

我坐在席子上看看四周,他的奶奶坐在我對面看我。

這是一個在阿富汗常見的土坯小院,南邊是排成一排的幾間黃泥小屋,另外三邊是圍牆,西北角上站著幾株白楊,頭頂是空闊的藍天。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聲在白楊那熠熠明亮的樹葉間悄然穿行。

他禮拜完畢,從席上拾起頭巾抖了一抖,重新搭在肩上,對我說:「好了,我們再去找旅館吧。」

而這時我已坐在席子上休息了一會兒,體會著這兒寧靜的氣氛,所有的疲倦都壓了過來,使我不願動彈。我想起他好像曾對我說我可以住到他家裡,我不想住到他家裡,但我是否可以住在這裡呢?

於是我便問他。他向老人問了幾句什麼,對我說:「沒問題,當然可以,但是我奶奶明天上午要到鄉下去看她的弟弟,所以只能住一晚。」

老人,空寂的院子,安靜的白楊,這一切都讓我覺得,我的選擇是正確的,住在這裡,也許比住在那些旅館裡要安全得多。

既然決定了住下來,我便感覺到鬆弛了。穆利問我現在想做什麼,餓不餓。我說我很累,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洗個澡。

「你可以洗澡,」他指著院子角落上的一間小房子,「那兒就是洗澡的地方。」

我聽了大喜過望。對我來說,在阿富汗,一個非常奢侈的願望就是洗澡。

他起身彎腰走進一間小屋裡看了看——那是水屋,裡面有一個很大的塑膠蓄水桶。坎大哈城每天早晚定時放水,家家按時從水龍頭裡接水存放在蓄水桶裡。他出來告訴我,很不巧,這兩天全城停水停電,蓄水桶裡沒有多少水了。

「但是外面的公共蓄水池裡還有水,如果你想洗澡的話,我可以去給你提一桶來。」他說。

儘管這有點麻煩他,但是洗澡的願望是如此強烈,所以我還是請他幫忙。

他很快就提來了水,並把我帶到那個洗澡的雜物房裡看了看。

「晚飯想吃什麼?」我們從雜物房裡走出來站在院子裡,他問道。

「隨便什麼都可以。」

他便出門了。看著他走出門去,奶奶把院門重新鎖上,我就走進了雜物房。小小的雜物房裡堆滿了東西,我在水溝邊上將東西挪了挪,騰出塊地方,把脫下來的衣服放在柴堆上,然後蹲在地上用杯子從桶裡舀水慢慢擦洗。

洗完澡,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我感到自己精神煥然。這時穆利也回來了,胳膊底下夾著幾張捲成一卷的大餅,手裡提著個塑膠袋,裡面是幾個雞蛋。

「賽瑪,今晚我來做炒雞蛋。」

天色有點暗了,他點上馬燈讓我提著,自己從屋裡搬出一個煤油爐和一個鋁盤。點上火,他把鋁盤架在煤油爐上,然後蹲在地上,一隻手拎著一小罐黃油,另一隻手捉著一把大勺子,等著盤子熱起來。

我在他身旁站著,手裡舉著燈。我既看見了正在盤中慢慢化開的一塊黃油,也看到他那滿頭烏黑的捲髮和弓著的結實而頎長的背脊。這情景很讓人恍惚,因為在這氣氛裡有一種令我覺得熟悉而又遙遠的親密。他專注地看著盤子。

月亮已經升起來,我們在明亮的月光底下吃晚飯,晚風徐徐吹來,很是清爽。奶奶和穆利邊說話邊看著我。他的奶奶是個很老的老人了,可能得了白化病,臉上的皮膚因為褪色而變得斑斑駁駁,奶奶便不喜歡看人,總是低垂著頭或者用頭巾遮擋著自己的臉。我想,這大概是因為奶奶不喜歡從別人臉上看到他們那種害怕或者驚訝的表情吧。

「我奶奶說,你是個好女孩兒,」奶奶看了看我,對穆利說著什麼,他便扭頭告訴我,「因為從你吃飯的樣子就可以看出來,你又聽話又能幹。」

我手裡捏著塊餅子正要往嘴裡送,聽到這話,不由得笑起來。雖然我很想直接跟奶奶說說話,可是我知道的普什圖語單詞就是那麼有限的幾個,要想用它們來表達真是很困難,所以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奶奶笑了又笑。

晚飯後我們坐在小院中間的席子上乘涼。奶奶常常站起身來彎著腰在小院內四處走動不停,面朝他方喃喃自語,又或是長久地發著呆,似乎沉浸在一個她自己獨秘的、外人無法瞭解的世界中。

「奶奶在說些什麼?」我問穆利。

「她在和我爺爺說話。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我怔怔地看著奶奶。人們能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樣的。

「你奶奶現在就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是的。」

「她為什麼不跟家人住在一起呢?」

「她不願意,她很固執,就是要自己一個人住。」

「可她的年紀已經很大了,也許有時會需要人來幫助她。」我看著正在院裡走動的奶奶。

「她的身體很好。她現在還在教《古蘭經》。」

「你奶奶在教《古蘭經》?」要知道,阿富汗婦女大都不識字。

「我們全家原來都是教《古蘭經》的老師。」

穆利以前是在坎大哈一所宗教學院裡教授《古蘭經》,他的爸爸和爺爺也都是教授《古蘭經》的學者。美國人來了之後,他不能再教《古蘭經》了,只好去教英語和阿拉伯語,現在聯合國下面的一個機構裡上班,幫歐洲人做事。

「你覺得塔利班怎樣?」猶豫了一下,我問道。

他正色而嚴肅地告訴我,在普什圖語裡,塔利班是指學習、研究《古蘭經》的學生。他說他自己便曾經是一個「塔利班」。

「我是指——現在的塔利班武裝?」

「他們不壞。」他簡短地說道。

這樣的評價我並不是第一次聽到,尤其是在阿富汗南部。從十九世紀開始,阿富汗便飽嘗戰禍之苦,英國人、蘇聯人發動的侵略戰爭結束之後,普通民眾隨即又陷入了派系軍閥的兇殘暴行之中。阿富汗塔利班武裝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於1994年成立,其全稱為「阿富汗伊斯蘭學生運動組織」。在其成立初期,塔利班武裝提出了「剷除軍閥,恢復和平,重建家園」的口號,並逐漸樹立起了一個鋤強扶弱的形象,因此得到了大多數民眾的擁護,勢力也不斷壯大,終於在內戰中取得了勝利。

只要能得到相對的和平與安寧,已在血腥內戰中受到無盡摧殘的普通民眾寧可接受塔利班後來所制訂的苛嚴法規,也正因為如此,他們對於美國人發動的反恐戰爭並不是沒有排斥與反對的心理。

身為阿富汗之外的人,對一些事情我是不能輕易下判斷的,我這樣想著,看了看穆利。

無論說什麼,穆利的神情都帶著幾分漠然和生疏,好像游離於他的話語之外;他的表情、眼神和他的話語就像是相互隔絕、毫無關聯的事情。他有時望著前方,好像圍著圍牆的前方是一個目不可見的遠方;他有時看著我,但他看著我時,我卻感覺自己正在變成一個連我自己也不能看見的遠方。

正像大多數人一樣,我常常是基於對方的言行舉止來判斷他的內在和自己的處境,而在穆利面前,這些經驗彷彿都失去了效用,所以我時常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沉默著,一邊聽著他的話,一邊抬頭看看月亮和月亮旁邊的孤星一點。

「你讀詩嗎?」他問。

「嗯,我熱愛詩歌。」

「你想讀我寫的詩嗎?」

「……我看不懂。」

「我可以翻譯給你聽。」

他拿出在車上時我見過的那本筆記本,湊到馬燈邊上。

「你讀過《古蘭經》嗎?這是關於《古蘭經》的。」

「讀過。」

他看著我,瞳孔裡的黑好像凝聚了起來。「真的嗎?你信仰真主?」

「不,我不信真主。」

「那你為什麼要讀《古蘭經》?」

「那是因為我想了解這個世界,《古蘭經》是世界的一部分。」

他馬上糾正我:「不是一部分,是全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本真正無價的書,那就是《古蘭經》。」

他又問:「你的信仰是什麼?你們中國人,呃,也許是佛教?」

在他看來,人具有信仰大概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我不想告訴他,中國人裡的漢族是一個缺少信仰的民族。可我也不能用「佛教」來含混地矇騙他。

對我來說,承認自己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是一件難以啟齒的艱難的事情。我在路上尋找的是什麼?難道不是內心深處的信仰嗎?

可是我只能誠實地說:「沒有。我沒有信仰。」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下去。

接著他把他寫的一首詩的大意告訴了我——關於嫉妒和謠言,出自阿伊莎,真主使者默罕默德的妻子被人冤枉的故事。雖然我不能根據他對自己詩歌的敘述去判斷他的詩,但是我能感覺到,他是一個思考的人;也許他的出發點只是《古蘭經》,但他在思考著。

「你覺得戰爭結束了嗎?」我問。其實我的思緒一直游離在詩歌之外,因為我覺得,在這兒、在曾經炮火紛飛的坎大哈談論詩,在這四面高聳的圍牆裡談論文學或者藝術,是一件多麼奇怪的事情。

「沒有,不會結束的。」

我訝異地看著他。「你不希望戰爭結束?」

「我只希望那些該結束的結束,不該結束的永遠也不會結束。這是真主告訴我們的。」他漫不經心地說著,似乎不以為意。

我沉默下來。他湊近了燈,向我解釋著另外一首詩。我沒記住。

「你的生活是怎樣的?」他放下本子。

「就這樣,走來走去。」

「這就是你的生活嗎?」

「是的。這是我喜歡的生活。」

「你的將來呢?我的意思是,你將來想過怎樣的生活?」

「將來?……簡單的,平靜的,善良的生活。也許吧。」

「你怎樣維持你的生活?」

「我需要的並不多,賺到能使我生活下去的那點錢還是不難的。」我淡淡地說。

他仔細地端詳著我,好像在研究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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