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奶奶準備出門去,所以他建議我先把行李從他奶奶那兒拿過來放在這家人這兒,然後我們再一塊兒去他朋友那裡看看,如果我最後決定了住在他的朋友那兒,他再回過頭來取。他的這個建議很合理,使我對他更加放心,而把我的行李放在這家人這兒也沒什麼可擔憂的。
於是就這麼定了下來。他先回到他奶奶那兒,把我早已收拾好的行李都拎了過來。奶奶也跟著他過來看了看。
我從行李裡取出了在喀布林集市上買的那副沉甸甸的布嘎,拿在手裡看著。這時,他跟男主人說了幾句什麼,男主人望著我笑了笑,站起身來。
「你跟著他進去,他的女兒會教你如何穿布嘎。」穆利對我說道,然後坐在那兒悠閒地端起了茶杯。
於是這家的女兒手把手地教我如何穿戴布嘎,正如在伊朗時,伊朗小姑娘教我如何穿戴chai-duo。
最後,裹在那個藍色的大袍子裡,我終於告辭了奶奶和她的鄰居一家,告別了那種著三株小白楊的土坯小院。
一走出門口,穆利便目不斜視地大踏步走在前頭,沒有回身來看我是否能夠跟得上。我穿著布嘎,一時還不適應,大部分注意力都花在從眼前的那片格子布縫裡找路,所以跌跌撞撞地走得很慢。我跟著穆利走了很久,換了好幾種交通工具:匹卡,小公共汽車,三輪車,公共汽車。
在這些公共場合,穆利從不跟我交談,因為只要一開口說話——我們只能說英語——就會顯示出他身邊帶著一個可疑的外國女人。我也很知趣地緘口不言。
我根本來不及去注意自己都經過了哪些地方,直到後來當我在沙赫伯那兒看到了坎大哈的地圖時,才知道當時穆利帶著我穿過了整個坎大哈城才來到了他的朋友家裡。
而我一路上都在這個布罩子裡胡亂猜測他會把我帶到哪裡,並且也不免暗暗懷疑,他將要帶我到達的是否會是一間荒僻處的空屋子,或者是一處暗藏著許多正在抽鴉片的流氓的地方——我開始在這個讓我汗如雨下、頭昏目眩的布嘎裡編造此類刺激性場景,但其實我只是在運用自己的想象力自娛自樂罷了。經過昨天晚上之後,我並不太相信他會有什麼暴力用心,因為他若要有所舉動,並不需要在毒辣的日頭底下這麼不辭勞苦。
這是一個孤獨的人。看著他的黑色背影,我這樣想著。他走路的時候不慌不忙,身姿堅定,留給後面一個孤獨而驕傲的身影。經歷了那麼多炮火的阿富汗仍然還有這麼堅定的身影,真是令人感佩。
最後,我們終於離開了大路,拐進一片居民區。此時我在布嘎裡,早已是汗流浹背、渾身都溼透了。
我們來到一棟小院門口,他讓我站著等一等,自己走了進去。不一會兒,從裡面迎出來一個眉清目秀、神情羞澀的少年。就這樣,我認識了少年沙赫伯和他熱情的一家,並在他家裡住了四天,直至自己虛弱的身體幾乎完全復原。
我們一起走進院子,院子裡瓦礫遍地,正在蓋房子。後來我知道,這是家裡想給已經長大的沙赫伯和他的弟弟各蓋一間屋子。
雖然穆利是沙赫伯的好朋友,但他的到來還是使沙赫伯家中所有的婦女都避入了屋內。我們三個人一起走進了沙赫伯和他弟弟單獨住著的小屋。
等我們進到屋裡時,我問穆利:「我可以把布嘎脫下來嗎?」
這句問話一齣口,我猛然意識到——他對我的控制力在不知不覺中已然產生了。穆利瞥了我一眼,很明顯他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可是我看不出來他對此是否感到得意。這個聰明的、敏銳的人。
我默默地將布嘎從身上脫了下來。
我們在沙赫伯的小屋裡坐著聊了一會兒,穆利一直在跟沙赫伯說著什麼。
沙赫伯開口跟我說話了,雖然有些結巴——估計是因為過於緊張的緣故——可是他的英語真的很不錯。他說:
「我叫沙赫伯,歡迎你來到坎大哈,也歡迎你來我們家做客。」說完他看了一眼穆利,穆利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你在我的朋友這裡會很舒服的。」穆利對我說。
然後,沙赫伯便將我帶到隔壁的屋子去見他的家人:他的爽朗愛笑的媽媽納莉亞和他的弟弟妹妹們。那間屋裡因為陌生人的到來頓時變得歡聲笑語。我很喜歡這個院子,也很喜歡眼前這個看上去秀氣而單純的少年和他的一家。我很感激穆利。
沙赫伯說:「穆利在等著,我們先過去吧。」
「什麼?他的名字叫什麼?」我問。
沙赫伯很驚訝地看著我。如果從來坎大哈的車上開始算起的話,我和穆利在一起已經兩天了,這期間,他告訴過我他的名字,我卻沒有記住。——正因為當初我不瞭解他,所以不想記住他的名字;如果我不想記住的話,即使他再告訴我十遍,我也不一定能記住。可是現在,我想知道他的名字了。
「他叫穆利,m-u-r-i-b。」
「穆利。」我重複道。
我和沙赫伯回到了他的那間小屋。穆利正坐在地席上,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看書。
「你滿意嗎?」他抬起頭來問道,儼然是家長式的口吻。
「是的,很滿意。謝謝你,穆利。」
他微微地撇了撇他那寬闊的嘴唇,笑了笑。
接著,穆利對沙赫伯叮囑了一番之後便離開了。我和沙赫伯將他送到門口,我沒有穿上布嘎,他望了我一眼,好像不太高興,可他沒說什麼,轉身出了門。看著他走出院門的背影,我當即如釋重負地籲出一口長氣。
但是接下來的每天傍晚,他都會在下班後來看望我。當他在傍晚趕到沙赫伯家裡時,常常已是接近日落時分,所以他總是先沐手洗面,然後走到院裡那片葵花地中央突起的小平臺上,鋪上他的頭巾做禮拜,做完禮拜之後才請我坐到他的頭巾上談話。
雖然非常感謝他讓我結識了沙赫伯一家,但是我對於和他的談話卻越來越感到為難,在談話中也越發沉默,因為面對他那堅持著的同樣的詢問,我只能重複以前的回答。他又問我能否等他五天,他說五天之後他就可以取得去伊朗的簽證了。
這些都是我所不願意面對的,所以我終於迴避和他單獨見面。每當要和他見面時,我都請沙赫伯不要離開,而是在一旁陪著,而在這種時候,我也常常只是下意識地緊緊盯著沙赫伯看,避免和穆利那雙好似漫不經心卻又咄咄逼人的眼睛相遇。
但是我留下了他託沙赫伯轉交給我的信,信上是他寫的英文詩。
我沒有等他,四天後便即離開。當我決定離開時,我請沙赫伯向他隱瞞自己出發的具體時間,沙赫伯同意了。所以最後是沙赫伯將我送上了離開坎大哈的班車。
在每日與沙赫伯的頻繁接觸中,我愈來愈深地感受到這個看上去沉默而羞怯的十五歲少年所具有的善良和堅毅的品性——這正是我所欣賞並信賴的品性。所以有一日,我信任地問沙赫伯:
「你認為穆利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個少年的臉上露出沉思而喜悅的樣子,他毫不遲疑地說:
「穆利是我所認識的最好的人,是我迄今為止自認為最珍貴的兩個朋友之一,是我的精神導師。」
無疑地,他的話只是使我更加迷惑不解。
我不瞭解穆利,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不知道他的愛或者不愛,他的善或者不善,我對他幾乎是一無所知;面對他,我所擁有的對人進行判斷的經驗都難以派上用場。直到現在,當我想起他時,我也始終不能完全去除面對一個無法瞭解的人時所感到的那種隱隱的懼怕。我只能狹隘地想到,從一般意義上來說,他是一個好人,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一個阿富汗朋友,也許還是一個真正的詩人。
對我而言,他始終是一個陌生人。從陌生的陌生人到熟悉的陌生人。
於是我只好承認,穆利屬於那樣一種人——我對他的不瞭解只是印證了我的理解能力的有限和人類可能具有的品性的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