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利走後,我繼續睡到大約早上七點,奶奶才散步回來。這時太陽已經高照,荒漠中的陽光將人灼燒得實在無法入睡,我雖還是十分睏倦,這時也只好爬起來。起床後洗了把臉,我和奶奶一起將席子搬到屋簷下的過道里,一時也捨不得離開這個小院,便坐在那兒抱著膝蓋發呆。
這之後有幾個孩子跑到院子裡來,奶奶手裡拿著一本經書,開始口齒不清地教他們學習《古蘭經》。孩子們將經書放在一個小椅子上,自己跪坐在椅子前搖頭晃腦認真地頌習,我在一旁看得有趣,他們也不專心,腦袋轉來轉去地看我。
其中一個孩子的媽媽,大概是鄰居,拿著個笤帚進來幫奶奶打掃院子,看見院子裡坐著的陌生女子,扔了笤帚跑上前來拉著我的手笑看個不停,又讓我去她家玩兒。我問她家在哪裡,她指了指牆那邊,原來她家與奶奶家只是一牆之隔。我便與她一齊將院子打掃完畢,就跟著她去了,在她那兒消磨了一個上午。
她的家看上去要比奶奶家殷實很多,家人都外出了,只她一人在家。大概因為人丁興旺的緣故,這個院子雖然很大,卻顯得整潔而富於生氣,不僅房間多了好幾間,屋裡也有必要的電器。她拉著我的手,讓我在席子上坐下,自己轉身從屋裡端來電水壺開始煮茶。喝完茶,她拉著我的手領著我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參觀著,又帶我進了最裡屋,大概就是這裡的正屋,男女主人住的地方。
這間屋裡鋪著紅色的化纖地毯,在牆上鑿出來的壁櫥裡放著大約是十九和一臺老式的大錄音機,一面梳妝鏡被釘子掛在了牆上。她開啟一個蓋著紅毯子的大箱子,從裡面一件一件地拿出一些小電器給我看:菲利普的電吹風,電熨斗,奧林巴斯傻瓜相機。
她把相機從包裝盒裡取出來,臉上現出一籌莫展的樣子,然後把相機放在我的手裡,讓我教她怎麼使用。
「說明書呢?」我問。看她不明白,我便自己在包裝盒裡翻找了一下。說明書找到了,是英文的,他們看不懂。
我正在考慮怎樣才能教她使用這個相機,她卻從我手裡拿走了相機,做出「別管它了」的樣子,又從箱裡取出幾本相簿,拉著我的手回到屋簷底下的地席上坐了下來。
她指著照片,笑容滿面地說:「兒子,兒子。」她像是說到了一件珍寶一樣,眉眼裡帶著無比的疼惜。
雖然我並不知道在普什圖語裡兒子怎麼說,但我知道,她現在說的一定就是「兒子」這個詞。我也因此學會了這個詞。
「新加坡,學校。」她又說。
她的大兒子現在在新加坡的大學裡學習,那些電器都是他從新加坡託人捎回來的,一直沒使用過,被當作紀念品放在箱子裡珍藏著。相簿裡也都是他託人捎回來的照片。
照片上的小夥子二十歲左右,黑色的明亮的眼睛,瘦削的臉,颳得乾乾淨淨的堅硬的鐵青色下巴,穿著乾淨的熨過的襯衣和牛仔褲。他和他的打扮各異、各種膚色的同學在長條原木餐桌旁碰杯,在裝飾豪華的酒吧裡舉著話筒唱卡拉ok,攀著肩站在各種宏大精美的建築物門前留影。他坐在自己簡單幹淨的學校宿舍裡,雪白的牆上掛著一幅英文的阿富汗地圖,桌面上是各種厚厚的字典和書籍。還有在迪斯尼裡,他像其他遊客一樣懷裡抱著只大大的米老鼠玩具,俯下身子湊到鏡頭前微微地笑著。
他的臉年輕而憂鬱,即使偶爾露出笑容也很清淡,憂鬱彷彿揮之不去。他的黑眼睛黑得像個核心,裡面種著憂鬱的種子。
這個年輕的阿富汗人,他忘了將相機的說明書給家人翻譯過來,他現在在異國過著西化的現代生活,面對生活的繁華和物質的豐富——也許還有各種都市的頹廢和誘惑,他將會怎樣想起他的家人,想起他的戰亂而貧窮的國家,他又將怎樣才能平衡自己心中祖國和異國、故鄉和異鄉的位置?
對他的年紀而言,這大約會是很困難的。
我低頭翻看著照片,身邊的母親一直拉著我的手在滔滔不絕地訴說,彷彿我不是一個異鄉人,而是一個能夠了解她內心情感的同族女子。而我也真的能夠理解她所說的話,理解她對兒子的綿綿不絕的思念之情和無比驕傲;這種理解卻不是通過對語言的理解,而是通過對人和人的內心的理解。
接近中午時,她的丈夫和孩子都回來了,我們便一起在屋簷下的過道里坐著喝茶。
她的丈夫看上去年紀比她要大上一些,頂上的頭髮已經謝了,頜下卻是一叢茂盛的連鬢花白大鬍子,配上濃重的雙眉和圓圓的大眼,顯得威嚴無比,不料說起話來卻是溫厚和藹,笑聲爽朗。
正當剛放學回來的大女兒圍著我問各種問題時,有人在敲院子的門,又叫著什麼。是穆利。於是一個小男孩走上前去開門,而這家所有的女人都躲進裡屋,只剩我和這家的男主人在過道里。
穆利走進門來,他的衣服和頭巾已然換過,看上去整齊而清潔。新換的袍子仍然是黑色的,黑得那樣隆重而嚴肅。
現在的情形有些微妙。當他早上離開時他讓我等他,我等了,也許他就會以為,在坎大哈我必須等待和依靠他。而現在我來到了這個新的院子裡,我也就找到了今晚的住處——毫無疑問,只要我開口,這家人一定會慷慨地允許我在他們這兒住下。也就是說,雖然沒有他的幫助,我還是很順利地就在他奶奶的鄰居那裡找到了住處。我很想知道,他對此會怎麼想,因為我還沒有放棄試圖根據自己的經驗去判斷他的努力。
可是一如既往,從他那冷漠的臉上,我看不出任何可供判斷的線索。
我們坐在地上喝了一會兒茶,他很得體地與男主人嘮了會兒家常。
然後他對我說:「我們該走了。」
「去哪兒?」
「你不是想去找旅館嗎?」
「我不想去找旅館了,我不喜歡旅館。我可以住在這兒,應該沒問題。」
他沒有表情地看著我。
「他們很窮,住在這裡你會不習慣的。」他輕輕地、用一種奇怪的口氣對我說。
我沒接茬兒。他說自己的同胞「很窮」,好像他不窮,他很有優越感似的,這讓我心裡感到不舒服。
男主人在一旁看著我們說話。雖然他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可是他那長著一付花白大鬍子的臉上掛著善良而誠摯的笑容,是那種我一眼便能判斷出來、可以信任的笑容。
「沒關係,你不用操心,我在怎樣的地方都可以住下來。」
「可是他們沒有錢,他們是窮人,所以你不能騷擾他們。」
「我不會騷擾他們的,如果他們需要,我會付錢給他們。」
他不說話了。他轉過臉去,繼續得體地跟男主人說了幾句什麼。
然後他又對我說:「他們不會說英語,這對你很不方便。我已經考慮過,你可以住到我的一個朋友那裡,他雖然年紀不大,只有十五歲,但他會說英語,可以幫助你。在阿富汗,在坎大哈這個地方,你需要一個會說英語的朋友幫助你,不然太危險。」
我有些遲疑,可是我的好奇心迅速地佔了上風。讓我很好奇的是——這個人到底是怎樣的人?他將會怎樣?他的朋友又是怎樣的朋友?
我很明白我自己。我雖然總是很好奇,但我的好奇心從來沒有超出理智的範圍,我的好奇是我能夠控制、能夠預先仔細考慮到後果的好奇。至少,我的無限而又有節制的好奇心還從來沒有讓我摔過跟頭。
也許有些冒險,但從昨晚到現在發生的事情其實已經表明,他不會把我怎麼樣,我是安全的。於是我對要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不再遲疑,說:
「好吧,那就先過去看看吧。」
大概我的回答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就繼續跟男主人談話。
說了幾句,他轉過頭來。
「你需要一個布嘎。」他盯著我的眼睛毫不猶豫地說,「你需要一個布嘎才能出門,在坎大哈,沒有布嘎女人們不能上街。」他說話的口氣不容置疑,是武斷的、家長式的。
雖然這種口氣令人不快,但我沒有顯露出這一點,只是告訴他,我有一個布嘎,我可以穿上它,問題是穿上布嘎後,在這個布罩子裡我就無法揹著自己三四十斤重的行李了。
他洗過澡、換上了乾淨衣服和頭巾之後,顯得衣冠楚楚,很明顯,他也不適合揹著我那個看上去很不乾淨、也很不阿富汗的大背包出現在坎大哈的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