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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沙赫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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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的少年沙赫伯身形頎長,帶著一個還正在發育的少年的特徵,看上去有些單薄——但決不是柔弱——因此遠不像他父親那樣胸膛寬厚、壯碩結實;但不會有人懷疑,他最終是會長成他父親那個樣子的。在他的稍長的臉龐上,是清秀端正的五官和一雙生來便帶著些憂鬱的黑色的眼睛。他的嘴唇,紅潤著,顯出未經世故的稚嫩和天真。沙赫伯是這一家的長子,因此雖然才十五歲,卻自然而然地已經具備了父親的威嚴。不僅他的五個弟妹們都有些敬他怕他,而且,當父親不在家時,他媽媽遇事也常要找他商量。

他不愛說話,總是低著頭若有所思的樣子,無論誰有事找他——比如他媽媽,又或是五歲的妹妹,他總是先靜靜地聽完,然後便去做。他很忙,因為父親在外工作總是早出晚歸,家裡需要男人去做的事便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的長衫的後背幾乎總是被汗濡溼了的。

他是個優秀的學生,是深得全家人信賴的長子,也是個可靠的兄長。在他身上,大約是體現著阿富汗傳統中一些優秀的東西的。

他和正在上初中的大弟弟住在離正屋不遠的一間單獨的小屋裡,他們的屋子就像一個修行者的山洞:地上鋪著兩張墊子,牆上鑿著一個小壁櫥,裡面整齊地擱著幾本書、一些學習用具和幾支蠟燭。屋裡的泥地面總是掃得乾乾淨淨。

那天我和穆利來到沙赫伯家,家裡的女子都躲避進了正屋,我則被領到了沙赫伯住的那間單獨的小屋。當穆利和沙赫伯談話的時候,沙赫伯總是避免看我,而當穆利離開了之後,他不得不單獨對著我說話,也就不得不看著我,這時他總是顯得很緊張——在他們的習俗裡,男子盯著陌生女子看是不好的,是不那麼正派的。

大約因為從來沒有面對面地跟陌生女子說過話,他在剛開始說話的時候總是結結巴巴,也總是說得非常簡短——有時短得簡直令人惱火。直到後來我們漸漸熟悉起來,他才能夠順暢地說話,也說得長一些了。

可能因為我是一個外國人,也可能因為是穆利將我帶到這裡的緣故,沙赫伯全家都待我如同上賓,而全家人裡只有沙赫伯一人懂得說英語,因此他的父母就將解釋我的權力全部交給了他。

一開始時,無論我張嘴說什麼,即便很容易就能夠明白的——比如我做出手勢說,我想喝水——他們也會生怕怠慢了我。他們一邊望著我,在臉上做出一個「等一下」的笑容,一邊緊張地高聲叫著:「沙赫伯!快來——」然後沙赫伯便會很辛苦地出現在我的面前,帶著後背上汗溼的痕跡。

我到達的那天下午,沙赫伯上學去了,我想自己出去走走。我向沙赫伯的媽媽納莉亞說了這個意思,她馬上大驚失色。

「沒有沙赫伯陪著,你怎麼可以上街?」納莉亞連連搖頭。我稍微堅持了一下,但她們都堅決不同意。在納莉亞的示意之下,妹妹德娃還一溜煙地把我的鞋子給藏到不知哪裡去了。

「等沙赫伯回來你們再一起出去吧。」看到鞋子已經藏好了,納莉亞笑嘻嘻地對我說。我只好妥協。

大約下午三點半時,沙赫伯放學回家了。納莉亞把汗淋淋的沙赫伯揪到我面前,對他說我想出去。

「你想去哪裡?」他問。

「想到街上看看。」

「街上哪裡?」

我告訴他,帶我去巴扎就可以了。

「你要買什麼嗎?」他問。

「我只是去逛一逛。」

他疑惑地瞥了我一眼,大概不太明白我要到巴扎去逛什麼。但他很有禮貌地沒接著往下問。

他飛快地打量了我一下。「你的衣服不行。」他移開眼睛說。

我低頭看看,我身上正穿著綠色的巴基斯坦長裙。我知道他的意思,那是說我穿得很不地道,出門去會惹人注意。

納莉亞向沙赫伯問明白之後,雙手一拍,說:「衣服!」便拉著我進了裡屋,開始翻箱倒櫃。

在裡屋,我一件件地試衣服,納莉亞和兩個妹妹坐在地上看。我每換上一件都會引來她們的一陣笑聲,大概是因為這些她們已經無比熟悉的衣服被我穿出了陌生的感覺吧。納莉亞的衣服我穿著實在太大,最後她找出一件當她還是少女時穿的衣服,才算勉強合身。

在我看來,阿富汗女子的服裝其實和巴基斯坦的差不多,只是在顏色和長短上有一點區別——上身都是一件長過膝的微微收腰或不收腰的長袍或者說裙子,下面是一條寬鬆的多褶的燈籠褲,褲腳收束。

我穿著新衣服走到外屋,沙赫伯眼睛一亮。可是他馬上又垂下了眼睛。

「鞋子不行。」他說。

妹妹已經把我的涼鞋拿出來了,放在臺階上。大概這雙涼鞋也很不阿富汗,穿在腳上,一眼就會被人看穿。

他指著臺階上並排擺著的德娃的塑膠拖鞋說:「就穿這個吧。」

我試了試,有些大,但是沒有辦法,另一個妹妹的又太小。

我穿著納莉亞的衣服和德娃的拖鞋,把自己的布嘎隨便從頭上往下一套,以為總該可以了。

他卻讓妹妹另外拿出一副布嘎來。難道連這布嘎也有什麼不同嗎?我很知趣地沒有開口問。在他的指點下,妹妹上前幫我把那布嘎穿好,上下扯平。

然後他說:「好了,走吧。」

我們這才得以出發。

院子有個小小的後門,大概為了避人眼目,沙赫伯帶著我從後門出去。已是下午四點多,沙漠裡的日頭還是異常毒辣,我剛走出院子,一陣熱浪便從四面八方撲了過來,頓時令人感到頭昏腦脹。

沙赫伯遵照我的囑咐,帶著我穿街走巷從老巷子走到巴扎去。他一直很謹慎地走在前面離我大約十米遠的地方,時不時回過頭來看一下;如果我實在拉得很遠,他就在前面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背對著我靜靜地站著。後來他常常是蹲下來等待,取下在肩上搭著的頭巾擦擦汗,或是埋著頭揪一揪路旁的野草。

我走得很慢,因為頭上那個布套子裡的箍子跟我的腦袋極不合適,即使勉強扯下來,眼前那片格子布還是高出了我的眼睛,所以我得一直使勁地把布嘎的前罩往下揪著才能勉強看得清路。走出家門只半個小時,我便在布嘎裡開始汗出如雨,汗水從頭頂上流下來,越過眉毛流進了眼睛裡,但頭上戴著那個箍著腦袋的套子,我卻沒有辦法伸手進去擦一擦。悄悄往後背上一摸,衣服已經完全溼透了,背上的汗水正順著腿往下流。而腳上的硬塑膠拖鞋比我的腳大了好幾碼,我走動的時候,腳就在裡邊不停摩擦,漸漸地腳背被磨破了一大塊,汗水一浸,頓時又辣又疼。

我們走在又深又長的小巷子裡,兩邊是半掩著門的土坯小院,牆頭上種著的小花正在盛開,凹凸不平的石頭路旁是潺潺流動的小溪。我們又路過一些小小的手工作坊,從屋裡傳出的丁丁噹噹敲擊的聲音在小巷深處迴響著。這些老巷子,這些手工作坊本都是我很喜歡的,也是我最願意留連的,但是我現在根本無心四處張望,只是一瘸一拐拼命地追趕沙赫伯,惟恐他跑得太遠把自己給走丟了。

可是當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走出了小巷置身於一個熱鬧的大巴扎時,他還是不見了,只有喧譁的人聲迎面撲來。

大太陽底下向四處望去,只見四周白晃晃一片,卻尋他不著。我渾身溼淋淋地站在那裡,又熱又累,幾欲昏倒。我想他肯定會回過頭來找我的,於是便摸著街邊的臺階坐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果然出現了,站在離我十步遠的地方往我這兒瞥了一眼,示意我跟著他繼續往前走。本來我很想坐在那兒休息一下,卻見他已經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我只好起身繼續跟著。

我一邊拼命追趕一邊覺得啼笑皆非,深感自己單獨行動的必要。這個少年是不會明白我這個異國女子跑到這裡是想幹什麼的,這會兒我也沒有辦法解釋清楚。但我終會找個機會向他解釋。

於是我一邊走,一邊開始默記所經的道路,準備改天自己單獨來逛逛。

雖然覺得自己身上的打扮已經很地道了,但我一個人大搖大擺、或者說一瘸一拐地穿行在巴扎裡,大約還是很醒目的,惹來不少懷疑和探查的目光。

突然發覺一個推著腳踏車賣冰棒的男子正在身後不遠處窺視著我、跟著我,我心下頓時變得警惕起來。看看前方,沙赫伯走在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在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只能隱隱約約地靠搭在他肩上的那根花頭巾的顏色來將他辨認出來。

那推腳踏車的男人突然快步走近我,輕聲對我說了一句什麼。我雖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麼,但是聽明白他對我說了一句英語,這讓我吃了一驚。

我微微抬起頭,透過布嘎的格子,看見他正不懷好意地試圖辨認布格子後的我的臉。我埋下頭快步地走,但他一直推車跟著我,嘴裡開始說些不三不四的話,還伸手過來扯我的袖子。他的異樣舉動惹來了更多的目光。

我不顧腳疼,踉踉蹌蹌地追趕沙赫伯,恨不能脫了鞋拿在手裡跑——只要這個人看到我並不是一個人時我就安全了。所以,我一看見沙赫伯正站在街對面四處張望便向他跑去,等我跑到他身邊時回過頭去看,那個男人雖然站定了,臉上卻是不甘心的樣子。為了向他顯示我的確不是單獨的,我便拉著沙赫伯說了幾句什麼,再回頭時,才看見那男人推了車向後走去。

如果我告訴沙赫伯這些,他一定會覺得我很麻煩,再不肯讓我出門,於是我便沒有向他說起。

看到一個賣音樂磁帶的攤子,我便不肯再走了,站在那兒等他回頭。他先是站著等了半天,不見我動彈,便回頭向我走來。

「怎麼啦?」他問。

「我想買些音樂磁帶。」

我們在攤子前停留了一會兒。雖然攤上搭著個簡單的棚子,那些磁帶還是被太陽曬得燙手,攤上還放著個也被曬得發燙的錄音機,我便一盤盤地試聽,最後買了五六盤。

「這個歌手以前很有名,但他很年輕時就死了,車禍。」沙赫伯介紹說。

「你以前聽過嗎?你怎麼會喜歡這個?」沙赫伯很迷惑。

我只笑笑不語。

這個大巴扎其實就是坎大哈的商業街,如同伊斯蘭世界的其他大巴扎一樣,分成各個不同的小巴扎,分別賣衣服、鞋帽、首飾、銅器、牛馬具、香料、食品等等,也許稱不上物品很豐富,但也還是琳琅滿目。

我在一家地毯店前站住了,心裡想著給他們家買一塊小地毯。

我讓沙赫伯走近來,很婉轉地問他,他喜歡什麼樣子的地毯,他媽媽又會喜歡怎樣的式樣。

他突然明白了什麼,說:「你不用給我們買。」然後便一溜煙地跑開再不理睬我。我只好追上前去。

我們路過一個清真寺時,他在欄杆邊坐了下來,取下頭巾擦汗。

「大清真寺。」他簡單地說,然後就不再言語了,好像在等著我「觀光」完畢。

「走吧。」我說。

「你不進去看看嗎?外國人都喜歡來看這個清真寺。」他驚訝地說。

他對「外國人」的理解使我忍不住輕輕地笑了。我透過欄杆往裡面的那個建築望了一下,它佔地面積很大,但熾烈的陽光讓我提不起什麼興趣。可能因為是頭一次穿布嘎,現在我只覺得非常累,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逛巴扎逛得這麼累過。

所以我對沙赫伯說:「不看了,我們回去吧。」

無論如何,聽到這句話時他還是如釋重負地笑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在路邊的瓜攤上買了個甜瓜,沙赫伯把搭在肩上的頭巾往下一抽——在肩膀上前後搭上一根頭巾彷彿是坎大哈男子的通行做派,而這根頭巾的用途非常廣泛,因此很實用——只見他用頭巾把差不多二十斤重的大瓜——兜,甩到肩上扛著,我們便坐上公共汽車回去了。

在公共汽車上,我悄悄地脫下拖鞋,讓自己的腳歇上一會兒。如果讓沙赫伯看見了,他一定會用責備的眼神望著我,可是他不在我的身邊,他按著規矩坐在男子聚集的車子前半部,而我也按著規矩坐在婦女聚集的車子後半部,所以我身邊只有幾個小姑娘好奇地圍著我看,又憐恤地看著我的腳,嘴裡發出嘖嘖的嘆息。

等到我們走回家裡,我的雙腳腳背不僅已經破潰出血,而且還高高腫起,看來第二天我是哪裡也去不了的了。納莉亞看了看我的腳,疼惜地撫摸著它們安慰我,又站起身來說了幾句沙赫伯。他蹲在屋角,看著我的正在流血的腳沒言語。

睡覺前,納莉亞卻給我端來一大盆熱水,裡面泡著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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