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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沙赫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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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

她笑著指了指沙赫伯說:「讓他自己來說吧。」沙赫伯正站在門口望著我們,聽見納莉亞這樣說,臉上一紅。

原來在熱水裡泡著的是藥草。我們傍晚回來之後,沙赫伯馬上又跑到巴扎去了一趟。

「你的腳泡過這種藥之後就會沒事兒了。」他紅著臉說。

果然的,泡過之後的當晚我的腳就好多了,沒那麼疼了,而且很快就結成了一塊大疤。

第二天,趁著沙赫伯不在家,我對納莉亞好說歹說,總算爭取到自己單獨出門的機會,而且我還堅持穿上了襪子和自己的涼鞋。

順著記憶沿著頭天走過的老路來到了那些小巷子裡。我又路過那些作坊,屋裡的人們彎著腰正在努力工作,屋內擺著各種器具、成品和半成品;我穿過小院門口,婦人們把衣物晾曬到屋頂平臺上,小孩兒在院門口嬉戲。我從他們的門口經過,他們都渾然不覺。我喜歡這些曲曲折折又深又長的小巷。

眼前的坎大哈,很難說還剩有什麼古老的氣息了,而它本是一個古老的城市。

位於阿富汗南部荒漠地帶的坎大哈城早在西元前四世紀時就已建立。十六世紀時蒙古察合臺汗後裔帖木兒的六世孫巴布林攻佔了喀布林,後又佔領了坎大哈,並以此為根據地多次進軍印度,於1526年的巴尼拔一役打敗了德里的洛提王朝,在印度北部建立了莫臥兒帝國,於是包括坎大哈在內的阿富汗地區就被納入了莫臥兒帝國的版圖。其後,這一地區便成為了波斯薩法維王朝和莫臥兒帝國爭鬥角逐的戰場。1747年,征服了阿富汗的波斯國王納迪爾沙被人刺死,普什圖族人的阿卜達利部族(後改稱杜蘭尼部族)的首領艾哈邁德趁機率領部落武裝進入坎大哈,並在坎大哈的部落會議上被推舉為阿富汗的國王(稱為沙),他隨即便以坎大哈為首都建立了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阿富汗國家。艾哈邁德沙由此便成為了阿富汗國家的締造者,杜蘭尼王朝的創始人。

自1747年立國之後,艾哈邁德沙多次遠征印度,擴大了自己統治的區域,阿富汗一度曾相當強盛。後來,艾哈邁德沙的兒子帖木兒沙繼位。在帖木兒沙在位期間,阿富汗國勢轉衰,於是他將首都從坎大哈遷往了喀布林,但坎大哈一直是阿富汗南部的商業中心和軍事重鎮,也是後來的塔利班武裝的根據地和總部。

現在,飽經戰火的坎大哈的市區範圍並不大,在那還算得上繁華的幾條街道之外便是空空的、空空的曠野,除了彈藥痕跡一無所有,暴曬在無情的烈日之下。

與喀布林相比,坎大哈人的臉上明顯要漠然得多,彷彿人們有什麼東西秘而不宣彼此卻都心知肚明;與喀布林相比,這兒的人看上去也更強悍一些——而這一切都給坎大哈的空氣加上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雖然如此,我隔著布嘎所看到的坎大哈也許並不是一個真切的坎大哈,也許這隔著布嘎的匆匆一瞥並不能告訴我什麼是真正的坎大哈和真正的坎大哈人。我需要時間來了解,可是我只能匆匆而過。

我在巴扎裡穿行,人們的目光從我穿著襪子和涼鞋的腳疑惑地移到我的蒙著布嘎的臉,但我終究沒碰到什麼騷擾。

我在一家地毯店裡沒費什麼事兒就很順利地買下了一張小地毯,又在帽店裡買了一頂給沙赫伯的小弟弟阿茲戴的嵌著亮片的帽子。阿富汗男子平日所戴的帽子樣式各異,價格也高低懸殊,有些昂貴的帽子上還鑲嵌著珍珠和寶石。我拎著這些東西在巴扎裡又繼續轉了一個多小時。天氣很熱,烈日烘烤著我,我在布嘎裡汗溼全身,只覺口乾舌燥、眼冒金星。

我搖搖晃晃地路過昨天買瓜的那個攤子,我摸索著想在路邊坐下來休息,突然一下就人事不知,昏厥了過去。

當我醒來時,發現身邊是一個同樣蒙著布嘎的婦女,她攔腰抱著我,將我的布嘎前沿撩了開來,正用一個杯子給我喂西瓜汁。我只覺耳鳴不止,意識還有些昏朦,眼前的一切都白晃晃的就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

直至我將杯子裡紅色的西瓜汁慢慢喝完,才勉強能夠辨認出布嘎後那雙善良的黑眼睛。我又看見賣瓜的老人正在不遠處關切地看著我,看到我已經清醒,他便讓那婦人給我拿來了一片西瓜。我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它吃完了。

正因為知道自己在路上總能碰到這樣關切的眼睛,我才不憚於路途。

可是我終究還是沒敢把這些告訴沙赫伯。

那次在坎大哈大街上的中暑讓我體會到沒有布嘎的空氣是多麼新鮮和美好。後來,不管怎樣,我再也沒用過布嘎,而我自己的那個布嘎被我扔在地席的角落裡,就像一層褪下來的醜陋的皮。有時候,我會鼓起勇氣看看角落裡的它,但再也不想伸手去碰。

在將要離開坎大哈的時候,我想扔掉它,但納莉亞說它還有用,想留著。我想了想,便將它留給了她們。

我沒能堅決地把它扔掉。這一點我不知道自己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在全家八個人中,沙赫伯是惟一會說英語的人。他的學校並沒有開設學習英語的課程,他能說英語的一個原因當然是因為穆利對他的指導,此外,在穆利的鼓勵下他還參加了每週三次的夜校英語學習班。

「學英語是為了什麼?」我問他。

「為了阿富汗。」他答道。這個理由聽上去很龐大,他說這是穆利告訴他的,是穆利對他說,要發展阿富汗,首先要學習英語,然後才能理解這個世界和阿富汗自身。

「將來你想去上大學嗎?」我又問。

「是的,我一定要去上大學。我想去喀布林。」

我突然因為想到什麼而笑了起來。「可是,你的父母會讓你過兩年就娶妻生子的呀,你還怎麼去上大學?再過兩年你的父母就該為了讓你結下一門好姻緣、娶上一個勤勞能幹的好妻子而操心不已了。」

眼看著他的臉霎時就紅了起來,可是他低著頭紅著臉說:「我不會這麼早結婚的。」

「嗯?」

「你看穆利,他二十七歲了,就還沒有結婚。」他說著,臉上的紅潮漸漸退了下去。

「你遲早總還是會結婚的吧?」

「我的父母會安排的,但是我不想這麼早就結婚。」他鎮定地說。

這個少年大概是什麼都明白的。這幾個傍晚,無論是穆利來看我或者是寫了信請他轉交給我,又或者是我為了迴避和穆利的單獨見面而請他在旁邊陪著,他都顯得隨意而沉默,對這一切彷彿都很瞭然。關於這件事他從來沒問過我,在我面前也從未提起,他的好奇心總是顯得那樣謹慎而有節制。只是有一次,我偶然抬頭時正好看到他用一種略帶好奇的探究的目光凝視著我,他大概沒料到我會猛然間抬頭,頓時好像被針刺了一下似的趕緊跳開了目光。

我和沙赫伯聊過許多事情,以他的年紀,他已經形成的那種固執——或者說,意志的堅定——令我大為驚訝。

「你覺得女子應該穿布嘎嗎?」有一次我問他。

「應該。」他毫不遲疑地回答。

「為什麼?將來你會讓你的妻子繼續穿著布嘎嗎?」我有點吃驚。

「當然。穿上布嘎後別人就看不見你的臉,看不見你的臉,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煩。不然的話,就會有很多麻煩。」他坐在那兒抱著自己的膝蓋想了一想,皺起眉頭說道。

「什麼麻煩?」我對他的回答很吃驚。

「你知道的,女人……會有很多麻煩的事情,如果穿上布嘎就會好很多。」

「……你喜歡漂亮女孩嗎?如果你的妻子很漂亮,你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一點?」

「漂亮當然很好,但那不是最重要的。如果我妻子很漂亮,只有我知道就夠了,不需要讓別人也知道。」

「為什麼?」

「如果很多人都知道了就會惹出很多麻煩呀。」他詫異地看著我,好像我剛才問的是一個多麼傻的問題。

「那……你很贊同塔利班政府嘍?」

「我覺得他們沒什麼不好的,美國人才是真正的不好。」說到這,他彷彿有點義憤。

我想起穆利也說過同樣的話,也認為,除了對待婦女有些不公平之外,塔利班政府沒什麼不好的。穆利對他的影響確實非常大。

「那你覺得我呢?我是一個女人,我來到你的國家,來到你的家,你會不會認為我是一個壞女人?」我突然問道。

他看上去像是被我的問題嚇了一跳。也許他還不適應跟人談論這樣的話題。

「不會,你不一樣,你是外國人,外國人不一樣。」

「為什麼不一樣?」

「嗯……我們是穆斯林,穆斯林就是這樣的。」面對這樣的問題,他變得有些慌張起來。

而他的回答讓我沉默。

我是外國人,所以我是人。而在他們眼裡,本國女人也許就不是人,她們的身份只是躲在布嘎裡、隱藏在屋子裡或角落裡的妹妹、姐姐、母親和妻子。可是,雖然沙赫伯還只是一個少年,我卻不能強求他的什麼改變——如果我現在對這個已經形成了牢固觀念的少年說,排除了信仰,我和他的姐妹們是一樣的,他一定難以理解,而那樣的言語也只會顯得矯情。

我只能希望將來的阿富汗會漸漸地有所改變。沙赫伯現在需要的是離開這裡去讀書,離開坎大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又想起穆利那張陰沉而冷漠的臉,那是個孤獨的人,那麼這個被他影響的少年呢?

於是我問沙赫伯,他是否有很多朋友。

「你的朋友多嗎?」

「……不多。」

「你不喜歡朋友?」

「不,我只是不需要很多朋友。在坎大哈,我只有兩個朋友,一個是穆利,另一個是……」

他找出自己的相簿指給我看。那也是一個少年,沙赫伯說他比自己大三歲。照片上的那個少年穿著長袍站在金黃的油菜花地裡微笑,看上去純樸而憨厚。另外一張照片上,他和沙赫伯甩著手並肩走在大路上,都在笑著,頭巾搭在肩上。他叫納則,在父母的建材商店裡幫忙,他不會說英語,他每日誦讀《古蘭經》。

在相簿裡,我還看到好幾張照片,上面是瘦弱的沙赫伯穿著身軍人制服,頭上戴著大蓋帽,筆直地站在院中的葵花地旁練習敬禮,臉上露出一個模仿成人的嚴肅而僵硬的表情。這幾張照片從不同角度留下了同一個身影。我不清楚照片上這身看上去非常正規的綠色鑲紅條的軍服究竟屬於阿富汗的哪個時期,但是乍一看見沙赫伯穿著這身衣服我心中便有些悚然,所以沒有仔細問去。

「這衣服是我叔叔的,我叔叔曾經是軍人,我很喜歡軍人。」他端詳著自己的照片,「可是我的叔叔已經死了。」說到這,他的臉上露出一種堅毅的悲悽之色。

只有仔細對照著,才能看出照片上這個穿著肥大而不合身的軍服,帽子太大、帽簷壓得很低的男子就是眼前這個臉容羞澀,戴著小白帽,還沒有開始往頭上裹土班的少年。

我突然意識到,早熟的沙赫伯已經不再是個少年了。在阿富汗,一個少年大約總是過早地開始扮演成人的角色,而他們的童年轉瞬即逝,異常短暫——在他們開始學習認字、開始坐在地上或跪在小板凳前搖頭晃腦地頌讀《古蘭經》的時候,他們的童年也許就已經結束了。

而我不禁想到,也許正因為他們的過於早熟,理性的反省和洗禮則往往被忽略掉了。也許,在一個少年還未能夠發展出獨自面對宗教的完整人格的時候,他們就已然早熟地進入了宗教之中;他們每天目睹著成人禮拜的儀式,他們的早熟就成為儀式的早熟,他們自身就是儀式的,他們的血也是儀式的。

而婦人的責任就是生下這樣從血裡就帶著儀式的孩子,並用簡單的食物將他們養育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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