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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納莉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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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沒有納莉亞,我想這個家一定不會這麼充滿熱情和活力。有時候我望著納莉亞忙碌的身影,驚訝於在阿富汗的穆斯林社會里,在自己的家裡,一個女性在悄然之中所產生的凝聚力。

沙赫伯的父親在一家建材商店裡做事——在戰後的阿富汗,建材商店顯然在轉眼之間已經成為了最賺錢的行當之一了。他每日早出晚歸,為這八口之家掙來糧食:早上四點便聽著清真寺的召喚起來做禮拜,然後將家裡的事情處理一下,吃過早飯後便即出門,直到晚上七八點才回來。他是一個行動沉穩的男子,雖然是一家的權威,卻寡言而和善。

沙赫伯的兩個正在上學的弟弟,一個十一歲,一個九歲,都像他們的父親一樣寡言少語,偶爾聽見他們說話也都言短聲輕,而他們的目光總是顯得那樣侷促而轉換頻繁。那個十一歲的少年,剛剃過光頭不久,腦袋上烏油油一片正在茁壯而出的發茬子,眼神單純順從,卻又多疑而倔強——那真是一種讓我非常吃驚的眼神,有時候,我不禁望著這個總是低垂著眼皮的少年,不知道這個少年的心中正在發生著怎樣的別人無從瞭解的衝突,才會使他產生出那樣一種複雜的眼神。

沙赫伯還有一個兩歲多的小弟弟,名叫阿茲。正像他這個年紀的孩子一樣,阿茲老是跌跌撞撞不安分地走著路,動不動就哇啦啦地撒嬌,享受著全家人的寵愛。

沙赫伯有兩個妹妹。十三歲的大妹妹叫德娃,整日幫著媽媽納莉亞做家務,有時閒下來,就坐在地上長久地發呆。他的五歲的小妹妹剪著短髮,還沒長到必須幫著母親做家務的年紀,雖然已經擔負了看顧小弟弟的任務,卻還依然享受著無憂無慮滿院亂跑的自由和快活。

三十二歲的納莉亞身高體胖,勤勞快活,在她手腳不停的勞作之下,屋裡顯得非常乾淨整齊。納莉亞不是在地裡忙活,就是在廚房裡忙活,或者在洗衣服;無論在哪裡,都能聽到她那清脆爽朗的聲音:阿茲又摔了一跤,自己爬起來委屈地哭著走到她面前,她大聲地笑著騰出手來抱一抱他,響亮地親一親他;水龍頭裡開始往外流水的時候,她一邊往蓄水桶裡蓄水一邊抓緊時間洗衣服,一個孩子湊在旁邊替她拿著水管,另一個孩子蹲在洗衣盆邊上玩泡泡,她便和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談心;一個孩子拿著水管射她一身水,她便尖叫著奪過水管反射過去,於是大家拿著水管射來射去,嘻嘻哈哈地好像過節一樣熱鬧。

正是因為納莉亞,這個家中由男人們的沉重所帶來的壓抑才稍微得到了些化解。

納莉亞拿出家中所有的照片給我看,厚厚的三大本。

在他們的家庭相簿上能看到不同的時間不同的人,但有一樣總是重複出現:他們背後那一盤盤絢爛的葵花。盛開的向日葵大概是他們照相時最喜歡的背景——沙赫伯五歲,手裡抱著德娃;沙赫伯十歲,身邊站著小弟弟;父親母親坐在椅子上,身邊的孩子或蹲或站——他們的身後大都是這同一片葵花。而這一大片葵花正在屋外的院中站著,是納莉亞和她的孩子們一株株親手種下的——向日葵籽是阿富汗人日常食用油的重要來源。

她又指給我看她結婚時的照片,那時她十六歲,瘦小苗條,穿著紅紅綠綠顯得累贅的婚服,臉上蓋著濃妝,很不安分地睜著大眼坐在人群之中。她的丈夫並排坐在她身邊,一張瘦削清秀的臉,看上去比現在還要安靜。

我在照片上還看到了納莉亞的一家,她的父母、兄弟和姐妹。納莉亞十六歲便離開了父母來到一個男人的身邊開始養育自己的孩子,孩子們一個個地出生、長大,他們的小屋從剛開始時的兩間變成現在的四間,院子也越來越大,向日葵越種越多。

現在的納莉亞常常對自己的發胖表示不滿。

「十六歲的時候,我的腰是這樣。」她雙手合圍,掐出一個細小腰肢的形狀。「現在……」她把兩手誇張地往外一張,然後朝自己臃腫的腰身上發愁地看了一眼。比起十六歲的時候,她現在胖了差不多十五公斤,以前所有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你很苗條,真是幸運——你是用什麼辦法來保持苗條的?」

這真是讓人啼笑皆非,因為那時我是由於腹瀉以及營養不良才迅速瘦了下來,但是面對她真誠而苦惱的臉,我怎能告訴她這一點?

「不要吃那麼多。」我支支吾吾地對她說。當時的阿富汗雖然得到了暫時的和平,可是還有很多人處於飢餓之中,這使我在說出這句話時有一種異樣而不舒服的感覺。

「我吃得不多呀,我覺得自己基本上沒吃什麼東西,可還是在長胖。」納莉亞真的發愁了。

在我和納莉亞的談話中,沙赫伯一直在其中耐心地充當翻譯的角色,以他的個性,他對這樣純粹女性的瑣碎話題卻沒有顯出任何的輕蔑或者不耐煩,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

「你幫我看看我臉上長的是什麼東西?」有一次吃過午飯,納莉亞對我說。

我看了一眼,沒看到什麼。

「有東西,在這兒。」她指指自己的臉。

於是我湊到她的臉上像個醫生般仔細檢查著。納莉亞的臉上搽著薄薄的一層粉底。她喜歡化妝。

「沒有什麼,只是雀斑而已。」檢查完畢,我安慰她說。

「不是雀斑。你再仔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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