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亂時期的愛情》出版於1985年,這本書在馬爾克斯的小說裡面比較特別,它的時間線索很清晰,完全是一維向前的線性結構,沒有《枯枝敗葉》《百年孤獨》那種迴圈和穿插,閱讀壓力小,敘事風格少了些魔幻主義,多了些現實主義。這本小說更關注哥倫比亞人民的情感,關注人們內心的愛、傳統與現代的矛盾,關注心靈深處的種種困境。
《霍亂時期的愛情》的故事並不複雜:一個叫阿里薩的年輕人,20歲的時候愛上了一個小姑娘,叫費爾米娜,費爾米娜當時才16歲。阿里薩用盡心力,想方設法不斷給她寫信,兩個人很簡單地相愛了。但是費爾米娜的父親粗暴地拆散了他們的戀情,他把費爾米娜帶回自己的老家,在山裡的鄉村生活了一年多。當這對年輕人久別重逢的時候,費爾米娜忽然發現自己不愛他了。後來她就嫁給了社會名流烏爾比諾醫生,這個醫生從法國留學回來,家境很好,是上流社會的精英。他們結婚的時候,相互的感覺都很清楚,烏爾比諾其實一點也不愛她,而費爾米娜也是不久就發現自己也很鄙視他。兩個人就這樣生活了52年。終於有一天,烏爾比諾意外去世了。老年的阿里薩又向費爾米娜表達了愛情,兩個人毅然決定走到一起。他們乘在一條船上,船上飄著一面代表霍亂的旗幟,這樣別的人都不能上船。小說結尾,兩個人心裡發出一生一世在一起的誓言,這個時候兩個人都是70多歲的老人了。
這個故事聽上去與常見的愛情小說不一樣,很熱烈,很浪漫,但同時又有很深切的痛苦,痛苦的成分遠遠大於浪漫。這裡面的痛苦,用費爾米娜的話來說,就是「年輕的時候,上一代說你不懂愛情,所以不能決定自己的感情。老了的時候,年輕人又說你們太老了,已經不應該再談愛情了」。費爾米娜這番話,說出了生命裡極具悲劇性的感受。這讓人想起思想家盧梭的話:「人生而自由,但無處不帶著枷鎖。」在現代社會,愛情是一個人最大的自由,誰也不能把你捆著去結婚。但精神的枷鎖無時不在,很多人年輕時難以承受形形色色的壓力,放棄了愛情這個最大的自由,用內心的枷鎖重重地毀滅了青春。很多小說就寫到這裡,寫成了悲劇。但《霍亂時期的愛情》不同,這本小說把生命的暮年寫成了愛情的黃金時段,青春復活了,年輕時代所有的顧忌都拋棄在河水中,只有愛情的旗幟高高飄揚。這就把盧梭的話反過來了,可以說是「人生而帶著枷鎖,但無處不存在著自由」。
在《霍亂時期的愛情》裡有兩個關鍵詞:一個是霍亂,另一個是愛情。這是兩個尖銳對立的元素。霍亂代表了一種對生命沉重的壓制,甚至是一種特別強烈的否定;而愛情是對自由的堅守,是對人美好的內心的一種珍惜。所以,我們讀這部小說一定要從這兩個最關鍵的概念入手。
我們先看霍亂,霍亂對哥倫比亞來說是一種流行的瘟疫。然而從表層追蹤下去,霍亂更是一種社會的病症,主要來自底層社會的貧困。《霍亂時期的愛情》開篇的時間是20世紀20年代,但整個故事的時間線是從1880年開始的。馬爾克斯說:「我把小說的時間向前推進了50年。作品中的人物在20年代或30年代已是上年紀的人了,這樣環境的描寫得從上一個世紀的80年代開始,因為這是一篇貫穿人物漫長一生的情史,是一生中不同年齡時期對愛情的思考,而不是像某些地方人們所指的那種老人愛情。為此,我不得不對上個世紀末的歷史作一番研究,但沒有打算搞得像歷史學家們要求的那樣嚴格和精確,因為我不喜歡捲入與歷史學家的爭論中去,他們掌握所有的史料,並且分秒不差地編寫歷史。不過我在描寫殖民地時期的時代氣氛上,比如那時的生活方式,勞動形式,人們的飲食、風俗習慣等是一絲不苟的。」從1880年到1930年,半個世紀的歷史,哥倫比亞經歷了持續不斷的政治動盪,尤其是1899年至1902年爆發的自由黨和保守黨之間「千日戰爭」,撕裂了整個社會。美國、英國等外來資本控制了國民經濟的命脈,加劇了貧富分化,大量的貧民窟像蟻穴一樣野生在城市周邊。《霍亂時期的愛情》一開始,就有驚心觸目的描寫:烏爾比諾醫生去看他的一個朋友的遺體,回去的路上,他看到:
這個城市炎熱乾燥,充滿恐怖的夜晚,花朵凋謝,食鹽發黴。除了月桂樹正在日漸衰敗,人們正在爛泥塘中慢慢衰老以外,這座城市四個世紀以來,沒有發生過任何變化。陣陣突降的災難性的暴雨使廁所漫溢,把街道變成令人作嘔的沼澤地。到了夏季,一種刺鼻、有如鮮紅的粉末似的看不見的塵埃,被狂風吹蕩著,透過哪怕堵得再嚴實的縫隙鑽進屋裡。可怕的狂風,可以掀走屋頂,把孩子們吹到空中。
烏爾比諾醫生不由地嘆息:「這是塊窮人的葬身之地。」
由書裡的這段描寫其實就可以理解,為什麼貧民窟流行霍亂。霍亂作為一種甲級流行病,它最大的特點,是通過汙水、糞便滲透到各種河流,滲透到各種各樣生活的細節裡去。窮人擁擠地生活在一起,衛生管控幾乎是空白,泥汙遍地,老鼠蒼蠅亂竄,很難防止霍亂的蔓延。而富人們的處境就好得多,高宅大院、綠樹叢叢,環境就隔絕了霍亂的侵入。所以霍亂聽上去是一個疾病,但是從根本上說,是階級不平等的象徵。窮人在霍亂面前赤手空拳,毫無抵抗力。而富人相對來說高枕無憂,這時候我們就能明白為什麼馬爾克斯要寫霍亂。霍亂衍生出來一個問題,就是不同階層之間、富人和窮人之間、階級之間相互的對立,既包括富人對窮人的排斥,也包括窮人對富人的不滿和反抗。
這就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面對階級的差異,愛情應該怎麼辦呢?而這正是《霍亂時期的愛情》裡面的情景:主人公阿里薩,一個20歲的青年、一個非常普通的郵電局報務員,愛上了16歲的費爾米娜。費爾米娜的父親也來自底層,是西部山區的一個農民,但他後來靠販賣騾馬,還有其他一些黑幕交易掙了大錢,富二代費爾米娜的社會地位遠遠高於阿里薩。
阿里薩是個私生子,「母親從年輕時就在那裡經營一個小百貨店,除此之外,還把舊衣服拆了當棉花賣給戰爭中的傷員。阿里薩是她的獨子,是她跟著名的船主洛阿伊薩先生偶然結合所生」。阿里薩10歲時,父親洛阿伊薩先生去世,沒有給阿里薩留下任何財產,阿里薩「不得不輟學到郵局去當學徒,在那裡他負責開啟郵袋,分撿信件,在門口升起有關國家的國旗,通知人們哪個國家的郵件已經到了」。在郵局裡,阿里薩學會了拍電報,還會拉一手悅耳的小提琴。電報和小提琴,這兩個似乎互不相干的事物給他的生命帶來了決定性的影響。
一天下午,阿里薩給一個名叫洛倫索·達薩的人送電報。「他在埃萬赫利奧斯小公園裡一座半倒塌的古老的房子裡找到了那個人。那座房子的裡院跟修道院相仿,花壇上長滿雜草,中央有一個乾涸的泉眼。」洛倫索·達薩很客氣,「緊緊地握手同他告別,其實這對送電報的人來說是不必要的」。就在將要走出這所大院的時候,阿里薩「從窗戶裡看到一個成年的婦女和一個姑娘,她們坐在兩張並排的椅子上,同時讀一本攤在那個成年女人膝上的書。這種景象使他覺得奇怪:看起來像是女孩在教母親讀書。這個估計,只有一點不太準確,因為那個婦女是女孩的姑媽,而不是她的母親,儘管她曾像母親一樣把她撫養成人。讀書聲沒有中斷,但女孩把頭抬了起來,想知道是誰在視窗經過。誰也沒有料到這偶然的一督,竟引起一場愛情大災難,持續了半個世紀尚未結束」。
他看到是費爾米娜,「偶然的一瞥」,決定了一生。人生都有關鍵性的瞬間,在愛情中尤為如此。阿里薩20歲,費爾米娜16歲。這是戀愛的最佳時節,身體如芒果,翠綠轉黃,散發出將要成熟的清香,心情還很青澀。這個年齡談戀愛,身體快於腦子,行動大於思維,自然的力量像春天的花朵情不自禁地開放。這裡面還有一個南美地域文化的背景,這地方原來居住的是印第安人。印第安人有一個關於生命的基本理解,相信萬物有靈,無生無死。一個人快死了,他可能轉成另外一個生命,就像植物腐爛了,可能變成一堆蘑菇。馬爾克斯曾經說過在哥倫比亞自己的民族文化裡,相信森林裡敗落的枯葉可以變成黃蝴蝶飛起來。別的民族的人說這是魔幻現實主義,但在哥倫比亞人自己的信念裡,這就是真正的現實。也就是說,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是打通的,物質世界背後是一個廣闊的生命叢林,世界是一個萬物流轉的靈性天地。在這樣的文明中,社會只是其中小小的一部分,愛情本身既是精神的,也是自然的。這種生命觀從根本上連線著人類的原始階段,野性而自在。
阿里薩一眼就看上了費爾米娜,他如同美洲獅一樣行動起來。他打聽到這個洛倫索·達薩是從沼澤地的聖·胡安遷到這兒來的,家裡只有一個40歲的獨身妹妹和16歲的女兒費爾米娜。費爾米娜就讀於一所收費高昂的女子學校,這所學校專門為閨秀們「開設如何做賢妻良母的家政課」。於是阿里薩每天早晨七點鐘就坐在費爾米娜家附近,在她上學的必經之路旁的長椅上,「佯裝在扁桃樹下讀詩」。在這個位置,他能看到費爾米娜家裡的庭院,看到她每天走出家門。姑娘似乎根本沒看見他,天天無動於衷地在他身前走過。「她走路時有一種天然的高傲,腦袋高高地昂起,目不斜視,步履輕快,尖鼻子,兩臂交叉,把鼓鼓囊囊的書包抱在胸前」。寸步不離陪著她的,是穿著「棕褐色的教服」的姑媽,「誰也別想湊近那姑娘一步」。阿里薩「一天四次」看著她們來回走過,「把一些不可能的美德和想象出來的情感都安在她的身上,兩個星期後,她成了阿里薩心目中的唯一存在」。為了打破這種「視而不見」的狀態,阿里薩「決定給她寫封信,用職業抄寫員的清秀的字型寫在一張紙的正反兩面。這封信在他口袋裡擱了幾天。在琢磨如何把信交給她的同時,他每天睡覺之前都再補寫幾頁。結果,最初的那張紙逐漸擴大成了一本情話詞典,那些話都是他在公園裡等待姑娘走過時從讀過的許多書中背下來的」。這封信越寫越長,最後「竟達到了70張紙,而且兩面都寫得密密麻麻」。
難道費爾米娜不知道這一切?如果是這樣,那她就不是女孩子了。「事實上,那一天當費爾米娜心不在焉地給她姑媽讀著課文,抬起頭來看看誰從走廊裡經過的一剎那,阿里薩落落寡歡的神態便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個美貌的姑娘從「晚上吃飯時,父親談起那份電報,她便知道阿里薩到她家幹什麼來了,也知道他從事什麼職業。這些訊息使她興趣大增,因為她跟當時許多人一樣,認為電報的發明應該同魔法有點關係。因此,當她第一次看見阿里薩坐在小公園的樹下讀書時,便一眼認出了他,並且沒有引起她絲毫的不安。」在情感關係中,女孩子總是隱藏得很深,絕不會將自己的「興趣大增」表露出來。中年女性不然,她們閱世已深,進退有據,知道把握火候,更明白時機的重要性。費爾米娜的姑媽迅速明白,「這小夥子如此頻繁地同她們相遇並不是偶然的」。這個單身女人年輕時愛過一個男子,卻被家裡認為門不當戶不對,粗暴地打斷了他們的情感。從此費爾米娜的姑媽心灰意冷,決心寡居一生。自己愛情的不幸,反而使她更盼望侄女不要重複自己的悲劇,希望費爾米娜勇敢地獲得自主的愛情。因此儘管她「身穿教服,舉止莊重,但還是具有生活的本能和複雜的心理」,一想到有一個男子對她的侄女發生興趣,「她就難以遏止心中的激動」。她無比準確地對費爾米娜預言:「如果他真是愛你,總有一天他會湊過來,遞給你一封信。」姑媽一語擊中了費爾米娜的心扉,費爾米娜「全身的血液會沸騰起來,產生一種急切地想看到他的渴望。她從內心希望姑媽能夠言中,祈求上帝給他勇氣,把信交給她,她想知道信裡到底說了些什麼」。
費爾米娜和姑媽都沒有想到,高手之中還有高手,那就是久經情場的特蘭西託——阿里薩的媽媽。她看到兒子寫的70頁情書,「為兒子的純真的愛情激動得流下了眼淚」。她用自己老道的「智慧和經驗」引導他,告訴他絕對不要「把那封抒情詩般的長信交給姑娘,那隻能使她在幻夢中大吃一驚」,因為這姑娘在「愛情上跟她兒子同樣缺乏經驗」。眼下的重點目標不是費爾米娜,「你要爭取的第一個人,不應該是她,而應該是她的姑媽。」
兩個中年女人的上場,頓時拉開了一場愛情大戲:兩個年輕人都相望著、堅持著、焦慮著,卻都沒有邁出決定性的一步。眼看幾個月過去了,寒假即將到來,上學路上的每日相看難以為繼,費爾米娜的姑媽突然放開了閘門:「一月末的一個下午,姑媽突然把手中的活兒放在椅子上離開了,讓侄女單獨留在鋪滿扁桃樹枯葉的柱廊裡。阿里薩不假思索地認為,那是她們商量好了的一種安排,就鼓起勇氣,穿過大街,走到費爾米娜跟前。他離她是那麼近,以至於能聽到她的呼吸和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馨香——在以後的日子裡,阿里薩就是通過各種芳香來辨認她的。阿里薩揚起頭跟她講話,那副果斷的樣子只是在半個世紀以後才再現過一次,而且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我有個要求,請您接受我的一封信。’他對她說。」
女孩子的愛情線路都是彎曲的,哪怕心裡樂得要爆炸,也不會直接收下對方的心意。費爾米娜回答:「在沒有得到我父親允許之前,我不能收下您的信。」
阿里薩「激動得渾身戰慄」,又說了一遍:「請收下吧,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這一句太重要,若是有點兒身份的中年男子,恐怕就不知所措,甚至自尊地默默退去了。唯有不知深淺的男孩,才像初生牛犢一樣一直向前。女孩子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不捨不放,撒腿就撤還算什麼真愛呢?
於是費爾米娜告訴他:「請每天下午都到這裡來,等待著我換椅子。」這是多麼幸福的暗示,她要阿里薩等待自己發出的訊號。終於到了下星期一,阿里薩坐在老地方,凝望著費爾米娜和姑媽在院子裡看書。忽然,「當姑媽回到房間去時,費爾米娜站起身來,坐上了另一把椅子」。阿里薩立刻「在大禮服的扣眼裡插上一朵山茶花,穿過街道,停在她的面前,說:‘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機緣。’費爾米娜低著頭,用目光掃視四周。在旱季的酷熱中,街上空曠無人,只有風捲落葉在地上飄舞。‘把信給我吧。’她說。」
這是一個溫馨的場面,兩個相看了幾個月的年輕人,終於接上了頭。這段不算太漫長的尋愛故事中,阿里薩決不放棄的愛情追求,濃濃地對映著馬爾克斯父親的往事。他的父親加夫列爾·埃利希奧·加西亞曾經是卡塔赫納大學醫學系的學生,但卻突然放棄了學業,來到哥倫比亞東北角的海邊小城阿拉卡塔卡,當上郵電局的報務員。工作剛定下來,他就開始物色結婚物件,「把全鎮所有的姑娘都細細考慮了一遍,最後決定向路易薩求婚」,因為她端莊美麗,家庭名聲很高。他不顧自己無錢無勢,「毅然登門求親,態度異常堅決,而事先卻沒有向姑娘說過或寫過一句愛慕的話」。這突如其來的求婚理所當然遭到了姑娘全家的反對。為了避開這個莽撞的求婚者,路易薩的媽媽帶著她去邊遠省份長途旅行。奇特的是,無論這一對母女到了哪裡,都會有一封表達愛意的電報送到路易薩手裡。這當然是馬爾克斯爸爸的傑作,他充分利用自己是報務員的便利,讓各地的報務員把愛情電報送到姑娘的住處。報務員們頗具騎士風度,傾盡全力幫助這個同行。這麼浪漫的愛心傳送,可把姑娘感動得要命,心裡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嫁給這個痴情男人。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偵探小說《尼羅河上的慘案》裡,大偵探波洛說過一句名言:「女人最大的心願,就是被人愛。」馬爾克斯的爸爸,真是太懂這句話,後來果然和鍾情的姑娘結了婚。
《霍亂時期的愛情》接下來的情節幾乎是順理成章:經過一個多月的等待,費爾米娜的姑媽來到電報局,走到阿里薩的櫃檯前,「故意把一本蜥蜴皮封面的《每日祈禱書》放在櫃檯上,那本書裡夾著一個有著燙金圖案的亞麻紙信封」——裡面是費爾米娜的情書!「阿里薩欣喜若狂,那天下午,他再也沒做別的事,只是邊吃玫瑰花邊讀信。他把那封信字斟句酌地讀了一遍又一遍,一直讀到半夜,讀的遍數越多,吃的玫瑰花也越多,以致他母親不得不像對待一頭小牛犢那樣哄著他,叫他吞服蓖麻油瀉藥。」
隨後的一年,是兩個人「如痴似狂地相愛的一年。他們天天都是白天思念,夜晚夢見,急切地等信和回信,除此之外他們什麼也沒有幹」。神奇的是,這兩個愛到沉醉的人,居然「不管是在那個神魂顛倒的春天,還是在第二年,他們都沒有見過面、說過話」。費爾米娜「每天去學校時,把信放在途中的一個隱蔽之處,並且在信裡告訴阿里薩,她希望在哪兒拿到他的回信。阿里薩也同樣這麼做」。教堂的洗禮盆、大樹的空樹洞、變為廢墟的碉堡……都是傳書的鴻雁,「有時候,他們的信件被雨水淋溼,沾滿泥漿,拿到手時已被撕破。由於各種原因,有幾封信已經丟失,但是他們總會找到辦法重新建立起聯絡」。
阿里薩不但寫信,還在星光閃亮的夜裡跑到費爾米娜家旁邊拉小夜曲,「那琴聲使她得到了安慰,但她不敢相信阿里薩竟是這樣的魯莽。」這個時期,哥倫比亞內戰紛亂,晚上六點後全城宵禁。阿里薩的琴聲,引來了軍事巡邏隊,軍人認定他是在用小提琴傳送軍事情報,馬上抓起來,戴上手銬腳鐐準備槍斃。三天之後他僥倖獲釋,他幸福滿滿,自豪於自己「是這座城市,乃至是全國唯一由於愛情的原因戴上五磅重鐵鐐的男人」。愛情這把火,往往是當事人自己燒出來的,沒有高溫焉能持久?就在這愛情的燃燒中,阿里薩和費爾米娜「狂熱的通訊已近兩年」,阿里薩終於提出了結婚的請求。費爾米娜大吃一驚,「感到死神第一次在撕裂著她的心」。姑媽此時決定性地站出來,她悔恨自己「20歲需要決定自己的命運時,卻沒有冷靜的頭腦和勇氣」,決不能看著侄女重蹈覆轍。
「告訴他你答應他啦,」姑媽對她說,「儘管你怕得要死,但是如果你拒絕了他,你會後悔一輩子的。」費爾米納考慮了四個月,阿里薩幸福地收到她的信:「好吧,如果您答應不讓我吃苦頭,我就跟您結婚。」
幸福真的來到了嗎?愛情和其他一切事情都不一樣,它總是在接近最高點的時候忽然斷裂,或者在最低點柳暗花明。它不是一種量變的存在,它是隨時可能質變的魔幻,因為它不是大樹,不是河流,它是人心深處的無形,也是外部力量的衝蕩。到底是最堅硬的社會河床限定年輕人的情感,還是最柔軟的內心之愛決定生命的走向?這一切都是《霍亂中的愛情》所要回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