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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不怕阻隔,卻淪陷於一瞬相逢的陌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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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講馬爾克斯的長篇小說《霍亂時期的愛情》。

費爾米娜答應了阿里薩的求婚,兩個人的生活頓時有了近在眼前的憧憬。費爾米納「接受了姑媽的勸告,同意兩年後結婚,而且絕對保持貞潔」。阿里薩也決心「一直對費爾米娜保持著童貞,世上沒有任何力量和理由能夠使他改變主意」。

兩個人的婚姻大事似乎就這樣確定無疑,但突變卻在毫無防備中驟然到來。

一天清晨六點鐘,費爾米娜的爸爸洛倫索·達薩來到電報局,扯住阿里薩的胳膊說:「請跟我來一下,小夥子。我們兩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必須得面對面談上五分鐘。」——原來,費爾米娜在學校偷偷寫情書,被女校長髮現,還不肯說出情郎是誰,被毫不留情地開除了學籍。洛倫索·達薩憤怒至極,對女兒的臥室進行了搜查,在箱子的夾層底裡查出費爾米納三年間收到的全部情書,「她懷著那樣炙熱的深情收藏著它們,就像阿里薩飛筆疾書寫它們時一樣」。洛倫索·達薩確信,「沒有他妹妹的合謀,女兒同阿里薩之間如此困難的聯絡是不可能做到的」。他不由分說把妹妹趕回了老家,「可憐的姑媽,她唯一所有的便是一個獨身女子的鋪蓋卷和一個月的生活費。那點錢她用手絹裹著,緊緊地握在手中。」30年之後,這個孤苦的女人死於「上帝雨露」麻瘋病院。趕走妹妹之後,洛倫索·達薩隨即身藏左輪手槍,「去找那個可惡的窮小子,以男子漢的氣概談上五分鐘」。他找到阿里薩,直截了當告訴他:「在自己妻子去世時,他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使他的女兒成為一位高貴的夫人。」女兒也很爭氣,「門門功課都是五分」。也是為了女兒,他賣掉山區家鄉的全部土地和牲口,帶著新的抱負和七萬金比索遷到了現在這座城市,因為只有在這樣的地方,「一個漂亮的又受過舊式教育的女子,才有可能靠著幸運的婚姻而獲得新生」。而突然闖入的阿里薩是一個不速之客,對費爾米娜的錦繡未來「無疑是一個天外飛來的障礙」。

洛倫索·達薩聲調憂傷地說:「我到這兒來是向您提出一個請求,請您別擋我們的路。」

阿里薩更加柔和但又更加不容蔑視地回答:「在不知道她怎麼想之前,我什麼也不能回答您。否則,那就是背叛。」

洛倫索·達薩壓低了嗓門:「不要逼著我給您一槍。」

阿里薩「沒有顫抖,他感到上帝在啟示他」,高聲說:「朝我開槍吧!沒有比為愛情而死更光榮的事情了。」

無奈的洛倫索·達薩從牙縫裡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擠出了四個字:「婊——子——養——的!」

這是一個多麼可憐的父親,表面上氣勢洶洶,內心裡卻無比虛弱。他很有錢,但都是做黑市買賣掙來的。黑暗重重的奮鬥之路,絲毫沒有給他豐饒的心靈,他精神深處是自卑的,這種自卑讓他本能地追求上流社會的承認和接納,以洗白自己的卑賤身份。他沒有別的通道,只有讓女兒變成淑女,通過女兒在婚姻中的脫胎換骨,擺脫自己所有的過去。洛倫索不是巴爾扎克筆下那個吝嗇鬼葛朗臺,他願意為女兒付出全部,女兒的未來也是他的未來。他這一片愛女之心,讓我們看到了另外一種東西,就是一種「向上爬」的精神霍亂,這種精神霍亂催生了無數的攀附性婚姻。生物性的霍亂象徵的階層差異,已經蔓延到人的精神意識深處。人人都希望過一種更好的生活,但什麼是更好的生活?在費爾米娜的父親看來,愛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物質條件、社會地位。這樣的理念在社會生活裡屢見不鮮,根深蒂固,正像《霍亂時期的愛情》裡一個女人說的話:「肉體的愛情在腰部以下,精神的愛情在腰部以上。」在很多人的理念中,人的生存都是腰部以下的,腰部以上的都是虛無縹緲。

既然嚇不退這個不怕死的阿里薩,洛倫索·達薩唯一的選擇就是離開,帶著女兒遠走高飛。於是,「瘋狂性的旅行」開始了。洛倫索·達薩強迫費爾米娜跟他走,「騾夫們結成一個長隊,騎在騾背上,沿著覆蓋著片片積雪的高寒山區的崎嶇小道,整整走了11天」。旅途太艱苦,費爾米娜的臀部「失去了表皮,露出赤紅的鮮肉」,好不容易到達洛倫索·達薩的故鄉瓦列社帕爾鎮。剛剛住下的第一夜,表姐伊爾德布蘭達「從自己床鋪的席子下面抽出一個國家電報局用火漆密封的馬尼拉信封」。費爾米娜立即明白這是阿里薩的電報,「覺得有一股白梔子花的幽香湧上心頭」。

阿里薩如何知道費爾米娜的行蹤?原來,「洛倫索·達薩犯了個錯誤,他把出門的事用電報通知了他的小舅子利西馬科·桑切斯,後者又把訊息傳遞給了那群人數眾多、錯綜複雜的散居在全省城鄉的親戚。由此阿里薩不僅瞭解到他們的全部旅程,而且還建成了一條長長的報務員關係線,循著費爾米納的行蹤,直追到卡博·德拉維拉的最後一個村落」。馬爾克斯寫的這個情節,完全不用想象力,這就是他爸爸當年的浪漫故事啊!兩個年輕人就是這樣,用前輩沒有使用過的現代通訊手段,繼續著他們的古老愛情。這不僅看上去很美,而且證明了一個道理:艱險的處境,往往是愛情的助燃劑,讓戀人爆發出百分百的能量,衝破阻擋熱戀的重重險阻。

時間在群山中起伏,阿里薩和費爾米娜「頻頻傳書遞簡」。山鄉和遙遠的城市之間,是一個個為這對戀人祝福的電報員,他們默契地保守著秘密,全力保障這條「愛情專線」的暢通。有一次為了儘快讓這對年輕人聯絡上,「電報員掐斷了途中七個電報站的線路」。這種目無法紀的行為,在愛情的花朵之下,也顯得那麼美麗,那麼合理。馬爾克斯在這裡寫的不是歐洲式的浪漫,而是南美文化特有的激情和張揚,正如智利詩人聶魯達《和她在一起》中的詩句:

我們現在要做的

不僅僅是為了石竹和丁香,

也不是去尋找蜂糖;

需要用我們的手

去沖刷,去放火,

看這險惡的世道是否敢

向這堅定的四隻手和四隻眼睛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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