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去哪兒!」萊昂說著把艾瑪推進車廂。沉甸甸的馬車往前駛去。
它順大橋街而下,穿過技藝廣場、拿破崙河沿街和新橋,冷不丁停在皮埃爾·高乃依塑像跟前。
「往前走!」車廂裡有個聲音喊道。
車子重又上路,到了拉法耶特十字街口,就沿著下坡道一路疾駛進了火車站。
「別停,一直往前!」
……車伕不時從車座上朝那些小酒店投去絕望的目光。他不明白車廂裡的那二位究竟著了什麼魔,居然就是不肯讓車停下。他試過好幾次,每回都即刻聽見身後傳來怒氣衝衝的喊聲。於是他只得狠下心來鞭打那兩匹汗涔涔的駑馬,任憑車子怎麼顛簸,怎麼東磕西碰,全都置之度外,他蔫頭耷腦,又渴又倦又傷心,差點兒哭了出來。在碼頭,在貨車與車桶之間,在街上,在界石柺角處,城裡的那些男男女女都睜大眼睛,驚愕地望著這幕外省難得一見的場景——一輛遮著簾子、比墳墓還密不透風的馬車,不停地在眼前晃來晃去,顛簸得像條海船。
中午時分,在曠野上,陽光射得鍍銀舊車燈鋥鋥發亮的當口,從黃布小窗簾裡探出只裸露的手來,把一團碎紙扔出窗外,紙屑像白蝴蝶似的隨風飄散,落入遠處開滿紫紅花朵的苜蓿地裡。
隨後,六點鐘光景,馬車停進博伏瓦齊納街區一條小巷,下來一個女人,面紗放得很低,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此後的日子,如瀑布日夜墜落。艾瑪每次和萊昂幽會前都發願「一定要去愛個死去活來」,過後「卻不得不承認全無新奇之感可言」。這種失望「很快又被新的希望所取代,她更狂熱、更急切地要和他重續舊情」。狂熱之中,「在這冷汗淋漓的額頭和抖抖瑟瑟的嘴唇上,在這茫然的眼眸和雙臂的抱緊裡,都有某種異乎尋常的,朦朧而又令人悲傷的東西」。萊昂「眼看她如此老練,他心想,形形色色的痛苦和歡悅,她想必是早就都體驗過了。往日令他心醉神迷的東西,這會兒有點讓他害怕了。而且,他對這種日漸擴張的個性吞併感到厭惡。他為艾瑪總是贏家而怨恨她。他甚至盡力想不再愛她」。
而艾瑪也在狂愛中體會著虛無,但她已經接受了這個世界的荒涼,她在萊昂身上追求的不是幸福,而是空洞的欣快:「反正她不幸福,從沒幸福過。為什麼人生會這樣不如意,為什麼她依靠的東西,頃刻間就會化為泡影?……可是,如果真有那麼個地方,有那麼個健壯俊美的人兒,生性驍勇,既慷慨激昂又蘊藉風流,天使的形象,詩人的情懷,撥動青銅絃線的豎琴,朝向蒼穹唱著哀婉的詩句,那為什麼她偏偏就遇不上他呢?哦!又能有什麼辦法呢!再說,也並沒有什麼當真值得去尋覓的;全都是騙人的!每個微笑都藏著個無聊的呵欠,每次歡樂都蘊含著一場悲劇,興致盎然背後永遠是膩煩嫌惡,最甜蜜的吻留在你嘴唇上的,也只是對更酣暢的快感的無奈渴望。」
艾瑪的內心無奈而悲涼,她沒有別的出路,只好靠孤注一擲的狂野構造出嚮往的生活。她毫無節制地花錢:花大錢給萊昂買奢侈的用品,花大錢訂高階的幽會場所,花大錢買鴕鳥毛、中國瓷器、衣櫃……為了獲得愛,為了建造「高品位」的生活格調,她已經不顧一切。她的放縱讓萊昂大為驚訝,「他試過向她說明,不妨換個開銷省些的旅店,他們照樣可以過得挺好;可是她找出種種理由反對」。
艾瑪拼盡全力維持的,是一個越來越大的愛情氣泡,而且是個遠遠超出她的醫生丈夫收入的昂貴氣泡。為了讓這個大氣泡推遲爆裂,她到處欠錢:「她向費莉茜黛,向勒弗朗索瓦,向紅十字旅店老闆娘,向所有人借錢,見一個借一個。巴納鎮的尾款好不容易到了手,她付清了兩張借據,可另外1500法郎又到期了。她重新續了借據,而且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毀滅的日子終於到來了:她欠下了總計8000法郎的債務,每一筆都不能延期。無奈之中,她請求萊昂為她想辦法,而萊昂冷若冰霜,抽身而去:「他想到的是這個女人還會給他帶來的種種尷尬和閒言碎語,還有同事們每天早上圍在爐子邊的起鬨取笑。再說,他就要升任首席書記員:是該收心的時候了。因而他不再吹長笛,不再耽於狂熱的情感,不再去幻想。」——這個內心已經徹底功利化的年青人,決心結束自己「詩人的流風餘韻」,回到功利主義的社會主流中。
艾瑪走投無路,去求救於所有熟悉的男人,但毫無例外地被拒絕。只有一個願意幫助她——公證人吉約曼。不過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並非出自同情,而是交換:「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貪婪地吻了一下,……他的兩隻手在艾瑪的袖口裡往上探去,想摸她的胳臂。」這個「實在熬不過那股勢頭正猛的慾火」的體面人跪在地上膝行向前,「他攔腰一把抱住她」。
艾瑪一邊後退,一邊喊:「先生,你這麼乘人之危,真是太不要臉了!我可憐,可我不賣身!」說完她奪門而出。
面對吉約曼的無恥,艾瑪對男性的所有期待走到了盡頭,她奔到熟悉的藥房,「蒼白的臉色在夜色的襯托下顯得異常白皙」。她走進通到配藥間的甬道,登上樓,「直奔第三格擱板,取下那隻大口瓶,拔去瓶塞,伸手進去,抓起一大把白色粉末,往嘴裡塞去」。
她服下超量的砒霜,倒下了。臨終前,「她想,這一切就要結束了,愛情的不忠,品行的不端,攪得靈魂永無寧日的貪婪,都就要結束了。現在她誰也不恨;一陣衰弱引起的恍惚,在她腦際彌散,人世間的聲音,她只聽見了這顆可憐見的心時斷時續的哀鳴,溫柔而邈遠,猶如一闕樂曲遠去的絕響」。
留下的,是無比哀痛的夏爾·包法利,一生痴愛她的丈夫。
夏爾守在艾瑪的遺體旁,「似乎覺得她已經飄離軀殼,消融進周圍的物件,消融在寂靜、夜色、拂過的風兒和溫潤的嫋嫋香氣之中。他驀地瞥見她在託斯特的花園裡,坐在靠樹籬的長凳上,或是在魯昂的街上,在他們寓所的門口,在貝爾託莊園的院子裡。他還聽見在蘋果樹下跳舞的小夥子快活的笑聲;房間裡處處有著她的秀髮的香味,她的長裙在他懷裡顫動,帶著火花也似的聲響。那正是這條緞裙呵!他久久地回想著逝去的幸福時光,回憶她的舉手投足、音容笑貌。絕望的悲慟,一陣接一陣襲來,無窮無盡,如同潮水拍岸的浪濤。」
艾瑪下葬後,夏爾為了償還妻子留下的債務,「不得不一件件地賣掉那些銀餐具,隨後又變賣客廳裡的傢俱。整個屋子漸漸變空了。」即使一天天變得貧窮,他還是盡心盡力保持著艾瑪的那間臥室,讓房間裡的一切「依然跟從前一樣」。
不久後的一個傍晚,夏爾·包法利「仰臉靠在牆上,眼睛閉著,嘴巴張開,雙手握著一綹黑色的長髮」去世了,那綹長髮,是艾瑪留下的。失去父親的小女兒最後被送到姨媽家,貧困的姨媽又不得不把她送進了棉紡廠,成為血汗工廠裡的悲慘童工。
讀者看到小說的結局,不得不發問:艾瑪為什麼不愛夏爾·包法利呢?從傳統的眼光看,這個男人本分、勤勞、愛家、護妻,只不過是缺一點兒藝術和浪漫氣質。他不諳風情,缺乏才華,資質平平。但在19世紀的法國小城,這樣的男人比比皆是啊!善良是他們最大的公約數,婚姻的基礎難道不是道德的溫暖嗎?
然而,這正是包法利夫婦最大的悲劇!
19世紀是一個偉大的變革年代,世界經歷了巨大的變化。日益普及的日心說和元素週期表,讓那個時代的人從宏觀到微觀都打破了舊格局,人在科學的支撐下信心滿滿,處處釋放著個人的野心。地表上最大的變化,是大城市的崛起,法國巴黎掀起生活方式的革命浪潮,重新定義著人生的座標。艾瑪生活中的精神焦點,無時無刻不在追逐著巴黎的節奏:
她買了張巴黎地圖,手指按在圖上游覽京都。順著林蔭大道而上,每走到一個拐角,碰上街道交匯處,來到表示房屋的白色方塊跟前,都要停一下。最終眼睛看累了,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只見煤氣燈隨風晃盪,敞篷四輪馬車在劇院柱廊前停住,哐啷一聲放下踏板。她訂了一份婦女雜誌《花壇》和一份《沙龍精靈》。她一字不漏地細讀有關首場公演、賽馬和晚會的報道,關心每位初露頭角的女歌星和每家新開張的店鋪。她熟悉新款的時裝和一流裁縫的店址,知道布洛涅遊園會或歌劇院的日程安排。她仔細研究歐仁·蘇小說裡描寫傢俱擺設的段落;她看巴爾扎克、喬治·桑的小說,尋求在想象中滿足自己的貪慾。巴黎,浩瀚勝於大洋,因而在艾瑪眼裡彷彿在硃紅的氤氳裡閃閃發光。可是,那兒充滿喧鬧的躁動紛繁的生活,又是各有地界,分成若干不同場景的。艾瑪只瞥見了其中的兩三種場景,它們卻遮蔽了其他的場景,讓她覺著這就是整個人生。
巴黎為什麼對艾瑪有如此的魔力?借用18世紀英國文學家塞繆爾·約翰遜稱頌倫敦的話來說,恰如其分:「當一個人厭倦了倫敦,那他也就厭倦了生活。」城市是人類文明的核心,英語中的「文明」(civilization)一詞來源於拉丁詞「civilis」,基本含義是「城市的、公民的」,也表示「公共的、政治的」,衍生出來「有教養的、有禮貌的、有文化的」含義。工業革命之後,城市獲得了空前的擴張,工廠、商行、學校、劇院、藝術、時尚、出版社、節慶……尤其是法國,她對現代世界最大的貢獻是1789—1794年的法國革命——自由、平等、博愛的旗幟在巴黎高高飄揚,徹底改變了人類社會的基本價值觀念。在革命的浪潮中,女性第一次大規模走出家庭事務,獲得了自己的社會發展空間,在物質生產、文化創造、生活消費領域釋放出自己的巨大能量。文學領域出現了喬治·桑等反叛性十足的女作家,在女性社會生活方面也開始了歷史性的轉折:巴黎女性不再穿著洛可可時代的緊身衣,也拋棄了奢華壓抑的繁瑣裝飾,興起無腰身的寬鬆無袖女裝。女性勇敢地選擇著更寬鬆、更舒展的服裝,自由解放自己的身體。有的先鋒女性以誇張的服飾設計展露自己的個性,長長的綢裙拖地三米,走過繁華街市,猶如古希臘的女神。1815年之後,性感第一次佔據了女性服裝的中心地位,上下一致的高腰裙被突出豐胸細腰的a字裙替代。城市文明在巴黎創造了全新的女性生命空間,艾瑪這個洋溢著浪漫心懷的女性,怎麼會不心馳神往?
而夏爾·包法利完全不同,他對巴黎毫無興趣:「從來也沒發過興去看一場巴黎來的角兒的演出。」他陶醉於妻子的美麗容顏,但從來沒有看到她精神深處對自由的渴望。這是一種時代差,使艾瑪對夏爾感情越來越疏離。她所住的小城距離巴黎200多公里,但她的心卻時時刻刻與巴黎在一起,甚至演變為信仰般的圖騰。當萊昂回到小城,勾引艾瑪的時候,艾瑪猶猶豫豫:「這樣做很不妥當,您知道嗎?」而一旦萊昂說「有什麼不妥當?在巴黎都這樣!」,艾瑪就立刻「下了決心」。
艾瑪悲切地死去了,她至死也沒有明白,她的悲劇就在於:她對巴黎的沉迷是消費性的,巴黎之美,核心是她的生產性。工業與商業、無數的專業分工、知識的傳播與進化、文化的不斷創新……這座現代城市,聚集了文明的最新發展,瑰麗的消費後面,是日新月異的人類創新。艾瑪喜愛巴黎,但她只是看到她繁華的表面,而沒有真正以自己艱辛的勞動,融入到巴黎偉大的創造中。她所有的浪漫,都建立在夏爾·包法利的收入上,這種願望與勞動的分離,使她無法真正擁有這個不斷開啟的新世界,她只能畫出一個虛幻的夢,在夢中與羅爾多夫、與萊昂「浪漫」相遇。她的身體已經離開了傳統女性生活的藩籬,但心靈並沒有找到現代女性的獨立之路。在宏大的社會轉型時代,多少女性面臨這個困境啊!
這正是福樓拜的嘆息:「我的這本書如果寫得好,會輕輕搔著女性的諸多瘡疤。她們看書時,不止一個人會認出自己,莞爾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