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業展覽會之後,相隔六個星期,羅爾多夫來到艾瑪家,「當他走進客廳,瞧見艾瑪臉色變白的時候,他明白自己的算計成功了」。他故意遲遲不來看艾瑪,蓄意製造的就是艾瑪這種掩不住的焦急和盼望。焦急之下的女人,哪裡還顧得上分辨對方的情意真假呢?
他告訴艾瑪,自己因為思念她生了一場大病:「是的,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您!……想起您我就悲痛欲絕!噢!對不起!……我要離開您……永別了!……我要走得很遠很遠……讓您以後再也聽不見有人說起我!……可是……今天……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力量把我推向您身邊的!」
艾瑪還是第一回聽見有人對她說這些話,「就像一個人在蒸汽浴室裡全身鬆軟地舒展開來,整個兒都沐浴在這番話語的溫暖之中」。她哽咽著說:「哦!您真好!」
羅爾多夫立刻趁熱打鐵,在艾瑪心情滾燙的時候射出致命一箭:「不,我愛您,僅此而已!難道您沒猜到嗎!告訴我;一句話!一句話就夠了!」
此後的大戲都是可以預料的,都在羅爾多夫的劇本設計中:為了緩解艾瑪的「氣悶」,他邀請艾瑪第二天一起騎馬上山,呼吸山林新鮮的空氣。到了山上,什麼事兒都可能發生,而且也真的發生了:「在一個小池塘旁邊,浮萍給水面平添了一番綠意。凋零的睡蓮凝立在燈心草間。聽見草地上的腳步聲,幾隻青蛙跳開躲了起來。」羅爾多夫擁住艾瑪,艾瑪依偎在他肩上,悠悠長嘆:「哦!羅多爾夫!……」隨後「身子發軟,流著淚,抖個不停地以手掩面,順從了他」。
到此境地,羅爾多夫勾引艾瑪的故事就不值得多寫了。這個男人是個標準的「扁平人物」,他的手段豐富而老練,但慾望卻十分動物化,慾望一旦實現,就忙於逃離。福樓拜深諳這一點,故事設計上僅僅把羅爾多夫看作艾瑪生命中的短暫過客,情節很快就進入羅爾多夫如何逃離的階段:「他不再像以往那樣,說些情意綿綿的話讓她感動得流淚,或者用充滿激情的撫愛讓她如痴如醉;到頭來,他們高邁的愛情,從前彷彿是一條大河,她完全沉浸在其中,如今卻眼看水在淺下去,河床變得乾涸了;她還瞅見了河底的淤泥。她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她對他倍加溫柔;而羅多爾夫,卻愈來愈不在意掩飾他的冷漠。」
眼見羅爾多夫一天天的情淡,艾瑪湧現出爆炸性的力量:她要求羅爾多夫帶她私奔,「把我帶走!把我拐走!……喔!我求求你」!
再也無法糊弄下去的羅爾多夫當面答應了艾瑪,回到家中卻寫了一封虛偽無比的分手信:
艾瑪!請把我忘了吧!我當初為什麼要認識您?您為什麼要長得這麼美?難道這是我的錯嗎?哦,天哪!不,不,這隻能怪命運!
這世界是殘酷的,艾瑪。我們不管到哪兒,都無法從中逃脫。您會遇到無禮的盤問,會遭到誹謗,您得看人白眼,說不定還得受人凌辱。看您受人凌辱!哦!……我但願能讓您坐上女王寶座!我要把對您的思念,當作我的護身符!因為我要為自己對您的傷害,以自我流放作為懲罰。我走了。去哪兒?我也不知道,我瘋了!別了!願您永遠是寬容的!這個毀了您的不幸的人,願您仍能記著他。把我的名字教給您的孩子,讓她為我祈禱吧。
當您看到這封愁腸百結的信時,我已經在很遠的地方了;我只想走得愈遠愈好,為的是擺脫重見您一面的誘惑。請別過於傷感!我還會回來的;說不定到那一天,我倆還會再聚在一起,心如止水地談到昔日的愛情。別了!
這封信幾乎是所有假意人的一個範本:虛浮、冷酷、誇張、矯情,每個字都在掩護自私,卻又顯得一往情深。
羅爾多夫不會想到,這樣一封信,實際上已經宣告了艾瑪的精神死亡。艾瑪愛上羅爾多夫是一個完整的過程,從心靈到身體徹底地交付。這和她與萊昂半途而廢的相愛完全不同,萊昂是膽怯,而羅爾多夫是誘騙,誘騙來自處心積慮,來自對他人生命的無情捕捉。莎士比亞在《雅典的泰門》中說:「凡是帶欺騙性的東西,總是起一種魔術般的迷惑作用。」而「魔術」被揭穿之後,受騙者永遠也不會再相信這個世界的美善。羅爾多夫給艾瑪虛構了一個幸福的未來,一瞬間又將她推入深淵,這個災變是摧毀性的——艾瑪倚在視窗讀著信,「彷彿有臺打樁機在錘擊前胸,一下快似一下,間隔很不均勻。她環顧四周,冀盼地面塌陷下去。為什麼不來個一了百了?」也就在這一剎那,她突然看到「一輛藍色輕便雙輪馬車駛經廣場迅疾前去」,馬車上坐著羅爾多夫,他正要逃向另外一個城市魯昂。「艾瑪一聲尖叫,直挺挺地往後倒在地上。」
隨後的43天,她虛弱地躺在床上,「不說話,也不聽人說話,甚至似乎不覺得痛苦——彷彿她的肉體和靈魂一齊從煩躁中解脫出來,得到了安息」。之後,她發生了自己也萬分驚訝的變化:「她嚮往成為一位聖徒。她買來了念珠,佩上了護身符;她一心想在臥室床頭放個鑲嵌祖母綠的聖物盒,好讓自己天天晚上吻吻它。」對塵世的絕望,化為對清心寡慾的超凡世界的嚮往,她第一次感到:「原來在塵世的幸福之外還有更崇高的至福,在形形色色的愛之上還有另一種愛,綿亙不盡,有增無減!在充滿希望的種種幻景中,她依稀看見一個純淨明澄的幻境,飄浮於大地之上,與上天融為一體,令她憧憬之至。」
這奇異的轉換中滲透著多少痛苦!艾瑪生活的19世紀被稱為「懺悔的黃金年代」,法國天主教文化的核心是「自省」,尤其是在防止通姦方面,懺悔被看作「自我拯救」的主要方式。在很多教堂都設立了橡木構築的懺悔室,讓有婚外私情的女子跪在神像前,脫去帽子,雙手交叉,帶著低低的面紗,將自己「罪惡的情慾」詳細地告訴神父,表達深深的自我譴責。一般來說,在18世紀中期之前,女子懺悔後都會得到神父的寬恕,心靈得到再生的撫慰。而在18世紀中期之後,拒絕寬恕成為神父們的通常做法,這使有婚外情的女性們備感壓力。艾瑪狂熱地投入宗教崇拜,也是一種絕望的贖罪,她努力用無限靠近神的方式來複活自己,這絕地的掙扎顯得那樣熱烈,她不但沉浸於讀經,讀大量宗教倫理的書,還「無限度地施捨行善。她為窮人縫衣,給產婦送柴」。這般超常的舉動,連教堂的神父都有些擔心,「在他看來,艾瑪的宗教信仰正因為過於熾烈,日後說不定會轉向異端,甚至走火入魔」。
在這冰火之間的日子裡,艾瑪並沒有注意到,有一雙愛慕的眼睛在看著他。他叫絮斯丹,是藥房的學徒,他完全知曉艾瑪與羅爾多夫的私情,卻還是傾心於艾瑪的美好。他跟隨著探望艾瑪的女人們,「一起上樓來到臥室,然後就待在門口,站在那兒既不動彈,也不作聲。包法利夫人根本就沒注意到他在門口,管自梳妝起來。她先是取下梳子,很快地搖了搖頭,把頭髮甩開;當他第一次瞥見這頭秀髮整個兒披散開來,一直垂到膝彎,瞧著這些烏黑髮亮的發鬈,這可憐的孩子,就像驟然窺見了一片奇妙而新鮮的天地,耀眼的輝煌讓他受驚不已。艾瑪自然沒有注意到這種默默的愛慕和羞怯。她壓根兒不會想到愛情,從她的生活中消失的愛情,竟會在這兒,在她身邊,在這件粗布襯衣裡面,在為她的美豔而敞開的少年的心扉裡怦怦地跳動著」。這個絮斯丹在小說中沒有很大的敘事功能,但具有高度的象徵性,他代表著單純、善良、純淨,他對艾瑪的持續不變的愛戀,代表著作者福樓拜對艾瑪的人性評價,也表達著福樓拜對艾瑪命運的嘆息:她的生命一直有美好的可能相伴隨,但她看不見,為什麼看不見?因為她的愛情渴望是傳奇的、放浪的、燃燒的。她在修道院學習的時候,「音樂課學的那些浪漫曲,盡是唱些長著金色翅膀的小天使、聖母馬利亞、環礁湖和威尼斯輕舟的船伕,這些恬靜的樂曲,讓她透過風格的稚拙和曲調的輕飄,覷見了感情世界的誘人幻景」。對她影響最大的人,是來到修道院的一個老姑娘,她「出身貴族世家,先人當過宮廷侍從」,每個月到修道院來做一個星期的針線活。幹活之餘,她給姑娘們唱古老情歌,講愛情小說,艾瑪從她那裡聽到的都是「兩情繾綣、曠男怨女、暈倒在危樓的落難貴婦、沿途遭人追殺的驛站車伕、頁頁都有的累垮的坐騎、陰森的樹林、心靈的騷動、信誓旦旦、無語凝噎、眼淚和親吻、月下的小舟和林中的夜鶯」。如此激情的愛心,如何會注意到一個年輕學徒工的愛慕眼神呢?
倘若艾瑪從此獻身上帝,斬斷人間千絲萬縷的煩苦,那麼她的餘生將無比簡單。但這並不是艾瑪的本性,她只是在信仰的懷抱裡暫歇,用極度的善行給自己療傷,待到她略略恢復元氣,必然會步履蹣跚地行走在人神之間,最後毀滅。她已經搖搖欲墜了,失去了對愛情的絕對相信,但她的心間餘溫尚存,她需要一次火山般的爆發,將未實現的渴望與能量傾瀉出去。這是她的宿命,她不可能瞬間老去,只能禮花般地升起與墜落。
這隻需要一個契機,而這個契機來得萬分詭異——她竟然又遇上了萊昂!
她是在小城的音樂廳遇到他的:萊昂進了包廂,「風度灑脫地伸出手來:包法利夫人不由得也把手伸了過去,彷彿她是在聽命於某種更強有力的意志。自從春雨淅淅瀝瀝落在綠葉上,他倆站在窗前話別的那個夜晚以後,她就沒有再碰過這隻手。但她很快想起目前身處的場合,這麼冷場是很失禮的,於是竭力拋開那些回憶,結結巴巴地匆匆說道:‘哦!您好……怎麼!您也在?’」
此時的兩個人,已不是當初。分別三年,萊昂早已不再青澀,他在巴黎長了見識,也見慣了各種逢場作戲打情賣俏,心裡減去了無數的單純稚氣,積累了世俗社會雜蕪的慾望,整個生活化為一場尋歡,充滿機會主義的娛樂性。當他在劇場包廂裡看到艾瑪的第一眼,腦子裡騰起的念頭猶如一個魚鉤,調動著激情:「他尋思,是該橫下心來佔有她了。再說,常跟那些愛鬧著玩的女伴廝混,他已不復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了,……面對這個小醫生的妻子,他覺得挺自在,料定對方準會對自己著迷。」
於是,這個內心風塵僕僕的萊昂,露出純情少年的表情,告訴艾瑪:「我給您寫信,可寫好了又撕掉。我有時候心想,說不定機緣會把您帶到我的跟前。我彷彿覺得在街角瞥見了您的身影:只要馬車門簾裡飄出一截披巾,一角面紗,和您的有點相像,我就會跟在車後追啊追啊……」他還悽然地傾吐,在巴黎,有天晚上他把遺囑都寫好了,讓人把他裹在美麗的床罩裡入殮,這幅有絲絨條紋的床罩,是艾瑪過去送給他的。
聽到這兒,艾瑪不由得問道:「這是為什麼?」
萊昂深情地嘆道:「因為我愛您呀!」
說罷,他「打眼梢裡瞅著她的臉色。猶如風兒驟起,吹散了滿天烏雲,曾讓她那雙藍色眼眸顯得黯然無光的愁緒憂思,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整張臉變得容光煥發了」。
她終於回答道:「我早就想到了……」
萊昂知道自己已經得手,「慶幸自己終於闖過了這一關。」他直接告白:「可誰說我們就不能重新開始呢?……」
然而傷痕累累的艾瑪還是心有餘悸,她打斷萊昂:「不,我的朋友,我太老了……您太年輕……忘了我吧!會有別的女人來愛您……您也會愛她們的。」但當萊昂驚訝之下「往後退去」的頃刻,她「驟然感到一陣隱隱約約的恐懼,只覺得對她來說,這種靦腆矜持比羅多爾夫張開雙臂迎上來的肆無忌憚更加危險。她覺得從沒見過如此俊俏的男人。他的舉止中透出一種優雅動人的淳樸。他那彎彎纖細的長睫毛,這會兒垂了下去。皮膚柔嫩的臉頰泛起紅暈——艾瑪心想——是因為他渴望得到她,她感到一種難以抑制的衝動,直想去吻這臉頰」。
艾瑪再一次淪陷了,此時的她擋得住羅爾多夫那樣的油膩中年,她已經把這類男人看得透透;但面對萊昂這樣心有城府,看上去卻優雅動人、皮膚柔嫩的美男,她卻無法穿透表面,看到他骨頭裡的冰冷無情。他滿心得意,「覺得生活從未像現在這樣美好」。她將變為他的情婦,她給他甜蜜的刺激:「長裙上的鑲褶,金色的長柄眼鏡,薄薄的高幫皮鞋,無不有著風情萬千的優雅,是他平生所未曾領略過的。」打破她的婦節,格外讓他興奮,他渴望聽到她的愛情表白,「更顯得有一種不可言喻的誘惑」。
在教堂邊,萊昂約來艾瑪,叫來一輛馬車,於是小說中最激情的狂縱場景出現了:
「先生去哪兒?」車伕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