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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時間的一小份 普魯斯特:幸福的訊號(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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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通常對作家,尤其是有才華的作家寄予厚望:他應該能夠觀察、描述,認真傾聽,至少在語言上要像對待愛人一樣謹慎,並且最好不要被眼前所見的人、物和事件的正面世界困住,這樣人們才會更加信任他。他談起自己現實的語調可能恰恰是危險的,因為它透露了他更喜歡浮於表面還是潛入更深的地方。雖然作者對語言技能和敏感度的預期都體現在對司空見慣的東西進行描述上,因此可能接近陳詞濫調;但從他對現象的洞察力中,可以推斷出某種貫穿其整個工作的品質保證。因此,有一些作家會用第二種敏銳的目光將世界——這時的世界彷彿隔著一段距離被投射在作者內心——刻在動人的語言畫面中,他們是名副其實的詩人。人們之所以會記住他們,是因為他們將短暫易逝的尋常人生與超越時代的藝術品中那不同尋常之處同時展現在我們面前。

馬塞爾·普魯斯特就是一位這樣的詩人,他在自己偉大的文學作品中,以堪稱典範和近乎傳奇的方式實現了這一高標準。他的多卷本代表作《追憶逝水年華》已經變成了綱領性的作品,成了被插上翅膀的文字,其文學成就依然在繼續發酵,由讀者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加以重新思考和補充。作為文學作品,無法想象還會有比這更大的成功了。後世的評論界往往比當時的更有禮貌,普魯斯特也必然經歷過這一點: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想當作家,即使有的想法只是對現實訊號的簡單感知,他也明白被看到的東西不僅要被看到,更要加以思考和描述:「所以現在,儘管完全沒有任何文學創作的意圖,甚至根本沒想到這一點,我還是發現自己的注意力被屋頂、石頭反射的陽光和小路的氣味所吸引,它們給了我特別的樂趣,這可能是因為似乎有什麼東西躲藏在我所看到的東西背後,要求我進行搜尋。儘管我付出了所有努力,我還是找不到。因為我確實感覺到它們裡面有東西,所以我靜靜地看著它們,試圖超越影像或氣味來思考。然後,當我不得不趕上祖父的腳步並繼續前進時,我試圖閉上眼睛再次找到它。我完全專注於想象屋頂的線條和石頭的確切顏色,而在我無法理解的情況下,它們似乎填滿了某種東西並準備好要交給我,而它們本身只是包裹內容的那層外殼。」

閉上眼睛去看,可以更好地理解事物的核心,因為所有看事物的視角都掩蓋了其本質:年輕的普魯斯特接受了這種認識練習,對此充滿熱情,而他的同伴們傾向於將注意力投入到尋常的事情中去。然而,或者正因為此,他才喜歡這種認識練習。他懷疑,自己對世界的早期探索是對真理的追求。這種追求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1871年7月10日,馬塞爾·普魯斯特於巴黎出生。父親是衛生學教授,作為醫療服務的總檢查員,他是一位公認的可能也是令人恐懼的專家。從他的專業角度出發,他認為兒子應該成為律師或銀行家。對於兒子的文學抱負,他抱著不無合理性的懷疑態度。母親珍妮·普魯斯特是一位柔弱而極其敏感的女子,表現出與嚴謹而清醒的父親完美對立的狀態。小馬塞爾在她的愛中生活了很長時間,以至於一直像沒長大一樣。他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他在八歲那年,經歷了第一次劇烈的哮喘發作,之後這種病伴隨了他的一生。他喜歡把自己的疾病當作話題,但這弊大於利。他在一封信中寫道:「我經常說‘我病得很重’‘我還在受苦’這樣的話,但只是在表達一種幾乎習以為常的狀態。我因為無法和他人時常通訊聯絡而痛苦,非常擔心和他人的關係會褪色,無力擠進您習慣了道歉和原諒(我的意思不是指懷疑)的耳朵中去。但是事實是這樣。我病得很厲害,幾乎一直無法下床……」

實際上,普魯斯特已經習慣了這種疾病,就像其他不認真對待他的抱怨的人習慣了這種疾病一樣。這個富裕家庭的溫柔男孩備受呵護,童年一直處在庇護中。他的監護人主要是母親,父親以冷漠的表情從事公務。普魯斯特就讀於巴黎著名的孔多塞中學。他對文學甚至哲學感興趣,自然科學的語言也開始對他產生影響,他逐漸積累起對知識越來越高的要求。但這是一個難以察覺的過程,後來,只有在他的代表作的敘事藝術中,才體現出這一點。普魯斯特的假期通常是在沙特爾附近的伊利埃度過的,那裡是他父親的老家。博斯和佩爾切這兩處歷史遺蹟,在這裡融合在一起,散佈在風景優美的山丘上,森林、草地、城鎮和寧靜莊園彙集一處,後來被普魯斯特提煉為康佈雷的文學景觀,雖是人造卻並不顯得矯揉造作,讓人無法錯開目光,在內心留下了比其原型更深刻的印記。這裡還藏著一個訊號,這是年輕的普魯斯特寫作所面臨的挑戰。馬丁維爾的教堂塔樓是這個地區最醒目也最穩定的地標之一,它們矗立在我們這位未來的詩人探索真理和本質的視線中,他以柔和的方式試探著自己語言的潛力:「拐過一個彎,我突然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愉悅感,就像看到落日的餘暉返照在馬丁維爾的兩座教堂塔樓上,似乎在隨著貨車的移動和道路的蜿蜒改變位置;然後是維約維克,它與那兩座建築相隔一座小山和一個山谷,實際位置要遠一些、高一些,但看起來仍然捱得很近。我目不轉睛地看著,記下了那尖端的形狀、線條的移動和太陽所在的表面,但我感到這種觀察還沒有結束,這些運動和明暗背後還有一些東西,我所觀察到的一切似乎在同時包含和隱藏著這些東西。」

馬塞爾·普魯斯特屬於受過教育的富裕資產階級,他對沙龍世界和疲憊而高雅的貴族情有獨鍾,他們對過去的關注遠大於對未來的關注,人們擔心他們會變得更加麻木不仁、鐵石心腸、不善思考,好像只在意充滿希望的當下。但是他的出身也具有這樣的優勢:他幾乎不必擔心金錢,因而在選擇職業時有很大的空間。他在索邦大學學習,在步兵中擔任了一年的志願者,後來做了巴黎馬紮林圖書館的助理。他發表論文和短小的散文,沒有經濟壓力,和自己的病做伴,這給了他大量的思考時間,因此,他稱自己的病是他真正的伴侶。二十五歲那年,普魯斯特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書《歡樂的日子》,這本書由於其豐富的功能而顯得沉重,結果是一次慘敗。然而,普魯斯特沒有因此陷入迷惘,他的藝術正處於基本的成長和成熟階段。一位朋友的描述為我們勾勒出了這位詩人年輕時的肖像:「他大大的黑眼睛炯炯有神,顯得異常溫柔,聲音甚至更加柔和,帶著些喘息。他的穿著非常講究,絲綢袖口很寬大,常在工裝外套的紐扣孔裡戴一朵玫瑰或蘭花。他還常戴一頂邊緣扁平的禮帽,在拜訪別人時會放到扶手椅旁邊。隨著疾病的加重,他得到了充分的允許和鼓勵,可以不遵守著裝的要求,於是他在沙龍中整晚穿著皮草大衣。由於總是凍得發抖,他一年四季都穿著這種皮大衣。」

普魯斯特的父親於1903年去世,兩年後母親去世。一直相信兒子的她無法見證此時才開始出現的轉機:兒子的文學成就與他的整個作品一樣,其獨特之處都在於補充與融合。從1909年起,他開始創作自己那部鉅著,並由此被迫形成了一種生活方式,正符合他那種不合常規的認識興趣。他與外界隔絕,住在一個裱糊著軟木板的房間裡,這樣就沒有噪音和世俗的訊息能打擾他了。窗戶保持關閉,但是它們不再像往常一樣,對「意識的工作」——他這樣描述自己汪洋恣肆的寫作風格——嘀嘀咕咕,而是持續滲透在形式和含義中。馬丁維爾教堂塔樓的景色仍然浮現在他的眼前,他甚至可以越過它們,看到更多的風景,它們中出現了另一種現實:「教堂塔樓看起來如此遙遠,好像我們只向它們走了一點兒,所以當我們在馬丁維爾的教堂前停下來時,我感到很驚訝。我不知道是什麼讓我一看到它出現在視野中就很高興,尋找原因的衝動壓迫著我,我迫切地想留下腦海中不斷變幻的記憶線索……不久之後,彷彿鑲著金邊輪廓和鋪滿陽光的表面像果殼一樣裂開了,隱藏在其中的東西如今暴露出來,我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片刻前還沒有出現在我的意識中,此時卻在我的大腦中有了語言表現……」

普魯斯特在他幾乎不知疲倦的意識工作過程中不斷形成的認識是,事情與表面上看起來有所不同。如果將它們轉化為知識,它們將受到普遍的快節奏、時間流逝和突然變化的注意力的綜合影響。意識成了一條奔流不息的河流,無法保留任何實質性的東西。然而,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這河流中的島嶼,它們是真實和確定的地方,似乎不受風化、腐爛和時光流逝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記憶場所。普魯斯特發現的實際上是一種記憶的特殊形式,它在其他主觀的、知識性的記憶不再能提供任何東西的情況下啟動。一段記憶的作用如果只是等待被呼叫和完整顯示,一旦它與當前的感官印象融為一體,另一種非自願的詩意記憶就會展開。這個過程相當於繁殖:從知識中會誕生超越時間限制的新生命,帶來幸福的洞察力。普魯斯特為說明他具有藝術性的記憶舉過一個最著名的例子,其實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敘述者嚐了一塊瑪德琳蛋糕,這是他先前浸泡在茶中的一種小點心:「在這茶味與蛋糕味混合的那一秒,我退縮了一下,舔了舔自己的上顎,被內心發生的不尋常的事情所吸引。一種聞所未聞的幸福獨自存在著,而我所不知道的原因卻在我心中流淌。一瞬間,生活的變遷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其中的災難成了無害的不幸,它的短暫成了我們感官的謊言,這些通過我所愛的一切在我心中湧現。但與此同時,我感到自己被一種美味的物質填滿了:或者更確切地說,這種物質不在我裡面,我就是它。我不再感到平庸、想到死亡。這種巨大的歡樂從何而來?我覺得這與茶和蛋糕的味道有關,但不僅如此,而且性質也截然不同。它來自哪裡?意味著什麼?我該去哪裡捕捉它?」

回答這些問題,意味著重新找到普魯斯特一直在仔細尋找的時間。事實證明,如果放棄了非自願的記憶,時間可以停止。這時,過去的光輝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而現在給了它確定性。所發生的事情會帶來啟發性的思想,它們在不可重來的時刻牢牢地抓住了頭腦,它們的美好中容不得矛盾的存在,它們是純潔的饋贈。如果願意,普魯斯特會將對柏拉圖哲學的基本信仰轉化為詩歌。按照這種哲學,我們的認識會在憂鬱的記憶中找到永恆的原型。對我們而言,從記憶中擺脫出「純淨的時間的一小部分」,這些文字一旦被逐字逐句地理解,也可以被解讀為幸福的訊號,成為一種可以迴歸純淨自我的應許:「這種生命只接近事物的本質,只在它們中發現自己的存在和安寧……一旦重新聽到一種熟悉的聲音,聞到一種熟悉的香氣,即同時被視為現在和過去,一種不屬於當下的現實,一種因此並不抽象的理念,那麼所有事物一直存在卻總被隱藏起來的本質都在這一刻獲得了自由。我們真實的自我有時看起來早就已經僵死了,但還沒有完全死去,還能被喚醒並獲得新的生命……在時間的秩序中,有一分鐘的暫停,它在我們心中重塑了從時間秩序中獲得自由的人。然而,我們也可以理解,他此時的信仰已成了喜悅;即使瑪德琳的簡單美味似乎不能在邏輯上為這種喜悅提供充分的理由,我們也可以理解,‘死亡’這個詞對他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時間已經作廢,他還會為未來擔心什麼呢?」

隨著他的病情不斷惡化,馬塞爾·普魯斯特離開了世界。他和世界之間絕不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而且也沒理由。他已經看到了世界真正的美麗。普魯斯特於1922年11月18日去世,享年51歲。實際上,他對未來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死亡是一個毫無意義的詞:「只能說我們生活中的一切都發生了,就好像我們帶著上一世傳下來的義務,揹負著這樣的負擔來到這一世……所有這些承諾,在目前的情況下還不足以兌現,它們似乎屬於基於善良、盡責、甘於奉獻的原則而建立的一個世界,而且與我們這裡的世界完全不同。我們從那個世界而來,只為在這個世界上出生,然後大概才能回去,在未知法則的統治下繼續生活。我們遵守著這些法則,因為我們自身攜帶著它們,儘管不知道是由誰簽發的——所有深入研究這些法則的精神活動使我們更加接近它,也讓這些法則變得不可見——也許甚至不止一次!——只有傻瓜才會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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