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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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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無形的事物,就越真切地存在於我們周圍。

——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brodsky)

我好不容易才攀上搭在這棵不算高的白橡樹上的簡易紙板平臺。連年的疏於照料,使這棵樹任性地長成了如今這副盤根錯節的樣子。紙板平臺在潮溼的環境中逐漸腐爛,原本搭在下方的梯子也不知被誰移走了。幾年前,想必有位獵人曾將硬紙板四平八穩地鋪在這裡,再用釘子將它們牢牢固定。如今,這座平臺呈現出一種扭曲的整體面貌,卻反倒因此與這片雜亂的森林相稱,更顯和諧。儘管如此,這塊覆蓋著苔蘚的侷促之地仍舊算不上一個愜意的落腳處,無法使人將周圍的橡樹、楓樹、山毛櫸、山核桃與白蠟樹盡收眼底。站在這裡,欣賞著眼下這片景色,我在腦海中思索這樹林中還有什麼是我看不到的。

3月初的天氣,暖得有些不像話。按理說,紐約哈德遜河谷的冬天總能拖到3月份的尾聲。但在2016年的這個3月,附近溼地裡的鳥兒們早已開始嘰嘰喳喳地唱個不停。今天下午,林間地面潮溼,隱約可見幾抹綠色的青苔,還有銀色的地衣。瘋長的野韭菜被一層幹葉覆蓋,冬青樹上還垂著幾顆殘餘的紅色漿果。森林的穹頂豁出碩大的縫隙,午後的陽光傾瀉在山上。我沿著山脊向上走,無意中驚起一隻環頸雉雞和兩隻東藍鴝,引得它們發出一陣低鳴,與我的腳步聲交織成和諧的奏鳴曲。遠處傳來幾隻烏鴉刺耳的叫聲,彷彿在回應我的來訪。烏鴉能認出人的相貌,但在它們眼裡,我顯然不是什麼熟面孔——自我上次來到這裡,已過去數月有餘。

幾米開外的地方,一隻東方灰松鼠沿著楓樹頂端的枝丫蹦蹦跳跳。它的雙眼分置頭部兩側,高度聚焦的廣角視野使它無須移動就能看到我。不過,灰松鼠的眼睛對顏色只有中等敏感度,其晶體天生帶有一種黃色色素,能夠削弱炫目的光對眼睛造成的刺激。除視覺外,氣味與光感對灰松鼠感知外部世界具有同等重要的作用。此刻,它對我的認知,由我的氣味、輪廓陰影和實體形狀共同組成。灰松鼠喜歡把窩建在樹頂,亂糟糟地鋪上一堆樹葉、小樹枝和樹皮。每當天氣回暖,葉子重新長出來時,灰松鼠的窩就被包覆起來,裹上一層天然的保護色。

大約30分鐘後,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瞬間引起我的注意。只見20英尺處,一頭毛色可與樹皮和塵土融為一體的雌鹿突然停下來,歪著頭,直勾勾地盯著我所在的方向。我的沉默和靜立,讓我在它眼裡就像隱了形。它小口小口地啃著頂破覆在地面上的落葉層的一叢野草,然後靜靜地穿過樹林,經過紙板平臺,沿著山脊朝山谷走去。一隻雉雞迎面向它跑來,一邊尖叫著,一邊撲稜著翅膀。雌鹿見狀,一躍而起,跳上了反方向的山丘。鹿無法像人類一樣分辨顏色,它們擁有敏銳的夜視能力,能看見光譜中的藍色、紫色以及人類不可見的紫外線波段,但它們的眼睛無法檢測出紅色與橙色。比起形狀和顏色,聲音和動作更能使它們注意到人類的存在。雖然我不知道在眼前這頭鹿的視野中到底是何種場景,但在我的臆想中,它看見的可能僅僅是一片藍紫色背景下的幾個形狀模糊的物體。

鳥的眼睛不僅能捕捉到人類視力所不能及的細微顏色漸變,其視網膜中豐富的錐體細胞也能夠讓它察覺到那些超越人類想象的豐富色彩。蛇類的頭部兩側都有頰窩器官,用來探測存在於自身周圍的物體的溫度。它們還能通過紅外線感知外部世界,藉助生物的體溫特徵來追蹤獵物所在的方位。蜜蜂可以通過紫外線看見人類肉眼不可見的花簇形狀,進而確定花蜜的所在處。而且,它們的視覺感官對顏色的處理速度是人類的5倍,不僅能察覺出顏色在不同角度下產生的變化,還能感知我們看不到的「彩虹色」。我家廚房門外的黑心金光菊的花瓣上有我看不見的色輪,每年7月,當我攫取到一整片向日葵田野散發出的光芒,那些真正發亮的花形其實卻被隔絕在我的視域之外。人類肉眼可見的光譜,不過是電磁波譜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世界之大,有的是我們看不見的閃耀之物。

有一種叫作「視覺盲區」的東西,或許可以作為我們討論「消失」與「重現」的起點。對於前文提及的雌鹿而言,它之所以看不見我,是因為我靜止不動,而並非因為我的形體輪廓模糊不清,或是我穿了一件棕色毛衣。對於烏鴉而言,我這副陌生面孔才是它們的盲區。換作灰松鼠,它的視覺盲區是我的陰影輪廓。我自己的視野範圍只有120度,在多數情況下只能看見自己周圍的東西,所以我知道,那些昆蟲、兩棲動物、齧齒動物和鳥類常常會避開我的注意範圍,召開秘密集會。可問題是,我們究竟該如何區分「真正意義上的不可見」和「正巧落入視覺盲區」的情形呢?

在森林裡待了不到一個小時,我就對「不可見」的想法著了迷。在這裡,我時常不經意地察覺到「隱形」事物的存在,這與「世事無常」的概念頗有些不謀而合的意味。我從中感受到一種內斂的優雅、一股審慎的力量,還由此得知在極度私密、獨立的情況下,依舊存在著對外部世界進行深度體察與接納的可能性。倘若你問我為什麼會對這些不可見的事物著迷,我會說,這是因為這類行為在人類群體內部實在太過罕見。近年來,我們前所未有地忙於思考究竟怎樣才能持續吸引他人的關注。

然而,我們人類也有各種各樣「被看見」與「不被看見」的方式。我們對「不可見」的衡量標準不僅限於視覺,而且已經超越了物理意義上的電磁波譜範疇。熟悉的面孔、顏色敏感度與周邊視覺範圍,只是最淺層意義上的「可見」。無論在物理、心理還是科學領域,人類都創造出了數量龐大的戰略方案,用以指導自身進入或離開他人的視野。這些方法有的攝人心魄、使人著迷不已,有的又帶有欺騙、操縱的意味。它們或給人希望,或使人絕望。它們在親和與疏離、邏輯與凌亂中搖擺不定。怪異之餘,又難免籠上一層神秘的色彩。在今天這個透明化程度日益加深的時代,是時候讓我們再次審視這些前人留下的創新策略了。

如今,曝光度已成為我們這個時代通用的貨幣,社交媒體的盛行以及監控手段無處不在的經濟社會,共同顛覆了我們的生活方式。克里斯托弗·拉希(christopherlasch)在其1979年出版的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著作《自戀文化》(thecultureofnarcissism)中寫道:「當今社會的成功必須通過公示獲得認可。」40年後的今天,人類對透明化的盲目崇拜以及無所不能的新式科技,完全應驗了拉希當年的預言。活著就是為了與人分享生活的回饋,一個人活得好壞,不在於他真正做了什麼,而在於被別人看見做了什麼——這些早就成了人類社會中司空見慣的觀念。

首先受到透明化風潮衝擊的就是家,這個曾被認為是每個人都擁有的私密場所。託兒所裡,接入網際網路的嬰兒監控裝置配有高解析度攝像頭、內建麥克風和肢體動作感測器。儘管這些裝置能使人對嬰兒安全的密切關注得以實現,卻也重塑了父母、嬰兒與看護者之間的關係。能夠連線wi-fi的芭比娃娃、內建藍牙裝置的小貓玩偶以及帶有錄音功能的泰迪熊,這些「聯網玩具」雖然是網際網路時代下與時俱進的產物,卻也使孩子們的個人資訊——住址、生日及照片等,隨時面臨被竊取的風險。廚房裡的智慧冰箱可以收集主人的購物習慣資訊——這方面倒還好,但各種牌子的智慧電視都在秘密追蹤觀眾的收視資料,再轉賣給廣告商以使其得以向目標受眾精準投放廣告。真空清潔機器人可以記錄房間擺設,亞馬遜公司的個人家居助手「alexa」提供的錄音與行為記錄甚至可以在法庭上作為呈堂證供。無論是發郵件、用谷歌、探討某件事,還是搜尋心儀的裙子、書、烤盤或草坪修剪機,只要聯上網,我們就會被無形地追蹤,等待我們的,會是永無止境的彈出視窗以及網頁邊欄裡的廣告。

走出家門,我們的定位資訊依然逃不過電信公司的監控。經過收費站、刷信用卡、租車或者乘飛機,都會讓大資料收集的個人資訊越來越多。哪怕我們什麼也不做,行車記錄儀、後院攝像頭,還有在銀行、商場、加油站、交通樞紐、便利店以及街頭巷尾的各式各樣的微型攝像頭與閉路監控電視也會默默地盯著我們。無人機越做越小,裝載在上面的攝像頭也越發精密,從播報新聞與路況到遠端監控私人及商用財產安全,它們的用途無所不包。明星經常出沒的紐約麥迪遜廣場花園採用了一種面部識別軟體來對付那些聲名在外的狂熱粉絲,並裝備了新式雷達,用一些廣告牌追蹤附近司機的手機訊號,從而使電信公司與廣告商得以變本加厲地密切監視消費者的行為模式。2016年,巴爾的摩市政府為了打擊犯罪,不惜動用航空監控攝像頭來監視方圓30英里內的街道活動,然而卻沒有一個人發現自己的一舉一動其實都已經被攝像頭記錄了下來。還有一種更加貼身的智慧裝置——「snapchatspectacles」(眼鏡),使用者只需輕輕按一下鏡框,即可為當下所見的任何影像拍攝10秒短影片。

隊伍日益壯大的電子消費品為我們帶來了便利與效率,卻也侵蝕著傳統意義上的隱私。採用觸控式螢幕設計的「frontrow」項鍊式便攜攝像頭,可實現錄影、直播和拍攝延時影片等多項功能。「facebooklive」與「periscope」等直播服務允許使用者向全球觀眾即時直播日常生活,將我們對窺探他人隱私的狂熱進一步推向高潮。隨著物聯網的不斷擴張,家用電器、珠寶飾品和各類電子輔助裝置對我們的資料監控只會有增無減。無論自願與否,每個人都將被捲入隱私透明化的時代洪流之中,越陷越深:一方面,我們自願佩戴fitbits公司開發的智慧手環,上傳自己的即時方位資訊,使開發商一覽無餘;另一方面,亞馬遜公司已成功申請手環專利,將手環用於即時監控員工行動、去向和工作效率。我們內心的渴望、想法的轉變、生活習慣和對各類新知的好奇既見證著我們生活中每分每秒發生的事情,又出賣了我們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東西。2018年,當媒體曝出facebook(臉書)將87000份使用者資料開放給劍橋分析公司(cambridgeanalytica),用以分析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中的選民偏好時,標榜「互聯互通」的社交媒體無疑不再是一個令人愉快放鬆的場所,它展露出了危險的一面,更使人不禁擔憂「監控國家」(surveillancestate)是否真的正在逐漸建立。

在隱私日益透明化的今天,一個新詞應運而生:公共形象(optics)。這個詞與光學沒什麼關係,它更多地影射了一個現象,即事件與問題的本質不及它給人帶來的視覺印象重要。科技革命在改變資訊傳遞方式的同時,也從根本上改變了我們向外界展現自我的方式。相應出現的新詞「身份策劃」(curatingidentity)指的就是自我宣傳、打造個人品牌,以及在社交媒體上建立、培植各類形象,以便一個人從消費、社交、政治與專業等各個角度展示自我。在商品化程度逐步加深的今天,這種「身份策劃」的能力被認為是富有市場價值的必需品。「資料生態系統」(dataecosystem)一詞描述的是錯綜複雜的資訊網路,在創造消費者行為模式的同時也不斷地追蹤著這種行為模式的轉變。「神經政治學」(neuropolitics)指的是通過讀取人的面部表情來幫助政治競選團隊更好地分析選民對某些政治候選人的反應。還有「草根名人」(microcelebrity),指的是紅極一時但人氣迅速衰退的普通人,他們通常是instagram(照片牆)和youtube(時人戲稱為「油管」)上的活躍分子。

早在幾十年前,「個人資料探勘」(personaldatamining)甚至還算不上一個有意義的片語,但在今天,它已成了「後隱私時代」的一個行業代名詞。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federalcommunicationscommission,fcc)歷來致力於保護消費者隱私,持續對抗電信公司兜售通話記錄等個人隱私資訊的行為,早年甚至還禁止過影碟租賃店出賣個人租碟資訊記錄。然而,近年來,fcc的監管力度持續下降,到了2017年,禁止服務供應商出賣消費者資料的相關監管措施已有所放緩,開始允許這些商家通過使用者的網路瀏覽記錄和網購歷史資料牟利。

如果我們不想默許這種行為,不如索性用膠帶封住智慧手機和網路攝像頭。facebook的創始人馬克·扎克伯格(markzuckerberg)和美國前聯邦調查局局長詹姆斯·科米(jamescomey)都曾公開承認自己使用過這種老掉牙的安全手段。在這一點上,英雄所見略同,因為我也這麼做了。每天早晨開啟筆記型電腦時,我都會看到這件小小的diy作品——一塊胡亂貼著的膠帶。被貼住的地方像是代表著數字世界與物質世界之間的尷尬關係的愚蠢標誌,它試圖讓自己變得令人難以覺察,實際卻顯眼得可笑。

隨著時代的變遷,曝光已由被動變為主動。在珍妮弗·伊根(jenniferegan)發表於2001年的小說《望著我》(lookatme)中,模特夏洛特因一場車禍容貌嚴重受損,卻仍然掙扎著重新建立、接納自己的身份。對於個人職業選擇,她這樣解釋道:「被人關注的感覺如此重要,以至於像是唯一值得采取的行動。相較之下,我所做的任何其他嘗試似乎都是被動的、徒勞的。」我同意這一點。在近期開展教學工作時的一個下午,我被校方派去接待一個前來拍攝校園生活紀錄片的攝製組。我當即斷定,如果這兩位扛著攝影機的攝影師出現在教室,學生們肯定會變得扭捏。畢竟,攝影機會讓學生們非常在意自己在鏡頭前的表現,課堂討論也會因此變得生硬而尷尬,有的學生甚至可能因為害羞而不敢像往常那樣積極地參與討論。但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學生們突然變得更加活躍,不僅坐得比以往更直,發言時斟字酌句,甚至在援引時更加謹慎,更加在意出處的正確性。在攝影機前,他們的活躍度大大提升,讓整場課堂討論都煥發了生機。不過,造成這種現象的並不是站在攝影機前的行為,而是在攝影機前與他人進行互動、對話的體驗。事後回想起來,我覺得這也不足為奇。畢竟,這些孩子打一生下來就頻頻暴露於鏡頭前。無論是他們學會邁出第一步、吐出第一個字還是自己第一次乘校車,都有人從旁記錄下這些具有紀念意義的時刻。當然,在他們的心目中,鏡頭已不僅是一個讓人身心愉悅的存在,還能給他們帶來安全感。

但鏡頭難免讓人分心。當一個人通過在公眾面前展示形象建立自我身份時,必然會導致某些東西的喪失、某些自我身份的核心成分被稀釋,以及某種權威感或隱秘感就此瓦解。人們似乎習慣將「不被看見」與「藏起來」畫上等號,但事實果真如此嗎?現在不但是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還是我們重新評估低調生活能帶來哪些益處的良好時機。在當今時代的滾滾洪流中,我們還可以試圖尋找一些避免持續曝光的方法,並重新審視「不被看見」「不被發現」或「被人忽略」等狀態的價值所在。有沒有可能「不被看見」並非簡單地等同於「逃避現實」,而其本身就是一種有意義、有力量的條件呢?主動選擇「不被看見」或許標誌著一種從容不迫,昭示著源於內心的安全感。避免成為矚目焦點的渴望,並非充滿自負意味的自我孤立,也不是毫無意義的隨波逐流,而是為了能維持自我身份、保護自我所有物、堅持自主並且維護話語權所做出的努力。它不是要我們逃避數字世界,而是希望我們在持續曝光的生活方式之外尋找某種真實的替代方式。它不是不假思索的抹殺,而是具有思想深度的覺察。這種「大隱隱於世」的生活方式,既不可恥,也不會讓我們無功而返,這是一種適應當前瞬息萬變的社會、文化及環境的必要之舉。人類的努力可以是內在的、私人的、獨立的。這種潛藏於心靈深處的態度不僅不會使我們感到痛苦,反而會讓我們受益。

「不被看見」有時也能使人在非常時期活得更有尊嚴,並給人帶來某些機遇。例如,名不見經傳的小市民可以在公共場合抽菸或超速駕駛,等待他們的至多是一張普普通通的罰單,而不會是手銬或身陷囹圄的可怕代價。在諸多普通犯罪案件中,不起眼的人反而能躲過風口浪尖,逃避制裁。但話說回來,從數字世界中暫時抽離、隱退或斷開連結,還只是職業人群、學術人士或商界精英的專屬奢侈品。我認識一位年輕教師,他正努力從客座講師晉升為正式教授。這位教師用不以為然的口吻告訴我,一群ceo組團前往摩洛哥旅行,期間「所幸沒有社交媒體打擾這段清淨的愉悅時光,但如果換成他們手下的員工做同樣的事,就會落得被炒魷魚的下場」。對其個人經歷,這位年輕教師還坦言道:「如果我不再對外宣傳自己,下一學期很可能就會丟了飯碗。我作為教師的全部價值並不取決於自己投入課堂教學中的沉寂時光,而在於我的社會曝光度有多少,或是我在出版物以及新聞通稿中看上去有多麼酷炫。」

對於遊走在社會邊緣的人群而言,「不被看見」有著不同的含義。這些人由於經濟狀況、種族和社會地位等原因,成了被排擠、疏遠和嚴格監控的物件。因為幾乎沒有存在感,這些人在社會中如同隱形。我曾在紐約市區看見一個流浪漢坐在街邊,用膝蓋支撐著一塊手寫的標識牌,上面寫著「我們或許被忽視了」幾個字。由於「不被看見」使人容易聯想起社會邊緣人群,所以它也被籠罩上了一層負面色彩。無論主動還是被動,只要是「隱形」的人,就會自動與粗鄙、偏見、羞辱和失敗畫上等號。誠然,其中一些人的確存在這樣的問題,但還有一些人,他們可能是生活富庶的退休人員、不算年輕的女性,或是苦惱於自己沒那麼多twitter(推特)粉絲的千禧一代,難道這些人也是社會的負擔嗎?「不被看見」在不同的情境下可以有截然不同的作用,它有時是我們逃避現實的手段,有時又能幫助我們達成某些目標。鑑於它集太多含義於一身,我們有沒有可能將這些含義暫時擱置一旁,轉而在「不被看見」的群體中挖掘出更大的人類價值呢?

至少,「不被看見」的人並沒有很強的虛榮心。在社會交往極受追捧的今天,社交聯絡的增強,必然伴隨著個人隱私的曝光。網站、論壇、社交媒體和通訊軟體不僅極大地提升了我們的自我存在感,還幫助我們與外部世界建立了某種聯絡,增強了我們的互動意識。網上社群擺脫了地理與政治上的邊界,培養起一大批忠實使用者。這些社交網路使不同背景的人得以互相聯絡、交流思想、分享經歷、探討知識。在某些情況下,正是社交網路的隱蔽性為其發展壯大提供了溫床。我認識的一位管理顧問告訴我,人們在虛擬世界中同樣可以碰撞出思想的火花,而且掙脫了性別、年齡、種族與社會地位的束縛。他說:「這種‘去標籤化’的溝通機制,使每個人的聲音都更有可能被他人聽見。據說,為網路社群貢獻最多的人,往往是現實生活中性格內向、甘居幕後的人。」

然而,這也伴隨著個人隱私的持續暴露。最近,我有一個朋友關閉了個人網站。她是一位小有名氣的作家,著有好幾本書和無數篇文章。她在部落格上與讀者互動,接受過國家級電視臺的採訪,並帶著自己的工作心得,在大半個美國做了巡迴演講。她的觀點被主流媒體廣泛討論,有些甚至在公共對話中被提及。個人網站是她與讀者聯絡的紐帶,早先每天約有150人的訪問量,而她某次在媒體報道中露面後躍升至近1500人。「這是我用來出售自己的書的流動攤位,」她說,「這種充滿活力的互動方式是我和外部世界彼此聯絡的橋樑,它為我開啟了一扇通往外界的大門。當它消失時,就好像我的個人身份也隨之消失了一樣,沒有人能夠找得到我,我成了一個隱形人。」她將網路視為連線自己與讀者社群的一條透明絲線,並將這次網站關閉事件形容為一次重大打擊。接著,她停頓了一下,繼續道,「如果說我這個人的構成有100%,那我現在只有2%的部分感覺良好。」

這「2%」的比喻使我興味盎然,因為它可能正是為「隱形狀態」正名的契機。通過剖析這「2%」,或許我們才能有自信地說,「隱形狀態」的意義遠不只是表面上那樣簡單,還可以重新將其考慮為積累人生閱歷的積極條件。不被人注視的生活方式正重新引起人們的興趣。事實證明,社會曝光或許並不如我們想象的那樣重要。大約自2012年snapchat(一款具有「閱後即焚」功能的照片分享應用)面世以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意識到這一點。在時尚界,一些設計師已經開始主動放棄對品牌名稱的強調。最近,某新晉時尚創業者被媒體形容為「神龍見首不見尾」。儘管媒體對他趨之若鶩,卻怎麼也拍不到他的照片。據稱這位設計師平時愛以「偽裝」示人:牛仔褲配格子襯衫,衣衫不整,腳上穿一雙登山靴。生活中,許多年輕父母已不願在網上曬出孩子的照片。我有一個朋友,前不久剛抱上孫女,小孫女睡著時可愛的樣子讓她情不自禁地拍了好幾十張照片。誰知,她那30多歲的兒子卻對她抱怨道:「媽,拜託,你自己看看她就行了!」還有如今的新生代青少年,對於在社交媒體上公開個人約會經歷非常謹慎。或許是因為過度頻繁的「自尊」行為容易發展成對他人空間的侵犯,包括羅馬鬥獸場、法國凡爾賽宮、麥加古城、美國「lollapalooza」音樂節、悉尼歌劇院和迪士尼樂園在內的各大知名場館,均已禁止遊客使用自拍杆。

一夜之間,大街小巷好像充滿了各式各樣關於保護隱私的新鮮點子,它們越來越多地被市場化和商業化。某天下午,我走在紐約曼哈頓街頭,途經一家名叫「匿名」的美髮沙龍,又路過一家叫作「隱舍」的餐館,兩者不過相隔一兩個街區。前段時間,妮維雅(nivea)釋出了一款名為「黑白無形」的新品除臭劑,其賣點在於去除異味的同時,不會使任何一種顏色的衣服染色。這種帶有超現實主義色彩的命名方式不禁使人聯想到,「隱形」或許也可以是日用品領域的一種進步。最近,科技圈時興起一款名叫「blind」的聊天應用,它允許科技公司的員工在上面匿名討論薪水、辦公室等級制度和公司政策等敏感話題。還有一本名為《隱形的藝術》(theartofinvisibility)的新書,為人們保護個人資料提供建議,如設定加密演算法、強密碼、生物鎖等,並就如何建立另一個身份提供思路。作者甚至宣稱,這個新身份「可以完全與你本人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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