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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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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一部虛擬現實題材的電視連續劇《隱形》(invisible),講述了紐約市一個顯赫家族的故事。這個家族的財富、地位乃至對全球經濟的影響力好像都來自這家人與生俱來的隱藏技能。「每個家庭都有秘密」,這部劇的宣傳標語如是說。2015年「超級碗」賽事期間,電視上播出了女演員敏迪·卡靈(mindykaling)為美國全國保險公司拍攝的一支廣告。在這支廣告中,卡靈飾演的是一位總是被人忽視的有色人種女性——無論是漫步於洗車中心、在中央公園裸體做瑜伽,還是在超市過道上邊走邊享受著一大桶冰激凌,她都如同隱形。廣告中的卡靈大口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因不為人所注意而感到心滿意足。

2015年秋,一件材質為聚酯纖維的黑色緊身衣成了當季最受歡迎的萬聖節裝扮服飾之一。這件衣服充分貼合人體,雖然使個人身材顯露無遺,卻也為穿著者提供了一道與黑夜融為一體的保護色。穿上這件「隱身衣」後,大人物也會化身為默默無聞的小人物。孩子們一改往年披上白色床單扮幽靈的老派作風,紛紛穿上這件緊身衣,這樣,他們也能輕而易舉地「隱身」了。被隱藏起來的並非真實的肉身,僅僅代表著個人身份的暫時消亡。他們並非幽靈,卻也不是任何人。那年萬聖節,有個孩子正是穿著這樣一件緊身衣,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我家門廊。儘管我不太瞭解她為什麼會選中這樣一件衣服,但我猜這可能與她從小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成長經歷有關:出生後就被攝像頭拍著,在保育院裡被監視著,第一次說話和剛剛學會走路的點滴時刻也都被一個不落地記錄下來。有個朋友最近告訴我,她那兩歲的孫女已經學會如何在手機攝像頭前擺造型了,知道如何伸展小腿,也知道以哪種角度揚起自己的小臉會顯得更加可愛。

試問,在全副武裝式的黑色緊身衣面前,哪個孩子或成年人能做到無動於衷呢?又有誰不想時不時地「消失」一陣子呢?在這個個人隱私日漸消亡的時代,「大隱隱於市」在某種程度上已成了一種特權,自帶神秘又迷人的光環。或許正因如此,奢侈品行業也開始在品牌宣傳中引入此類元素。勞斯萊斯「幽靈」(ghost)系列車型售價為31萬美元起,噪聲小、動力強、風格節制、操作簡單以及具備「呵護你不受外界干擾」的效能正是其主打賣點。其網站上的宣傳標語——「風格的本質。新的篇章。我是‘幽靈’」,低調又不失霸氣。光是想象一下自己處於私密的空間內,如「幽靈」般安靜地隨車穿梭,就讓人不禁心馳神往。它是一件奢侈物、一件商品,也是一種特權身份的象徵——它正是人們渴求的東西。在赫伯特·喬治·威爾斯(h.g.wells)和拉爾夫·埃裡森(ralphellison)的小說中,隱士般的主人公在靜默中爆發力量已不是什麼新鮮題材。在威爾斯於1897年發表的科幻小說《隱形人》(theinvisibleman)中,主人公格里芬是一名自稱「實驗研究者」的物理系天才。為了成為夢寐以求的「隱形人」,他發明了一種藥劑。他先是用這種藥劑在貓身上做試驗,不僅使貓通體變白,還使它精神失常。後來,格里芬走火入魔,不惜將這種藥液注射進自身體內。對於自己的行為,格里芬這樣解釋:「(隱身術)凌駕於魔法之上。我毫不猶豫地認為,一個人在隱身後反而能擁有更廣闊的視野。神秘、力量和自由,無一不在他身上實現。至於缺點,我尚未發現。」秉持著對「隱形」的仰慕,也為了滿足個人的求知慾、為自己提供便利,格里芬的追求竟然真的通過他發明的藥劑實現了。可在將自己隱形後不久,格里芬就變得道德淪喪,甚至搶劫了自己的父親。最終,他發現,自己無法逆轉隱形的過程,再也恢復不到原本的狀態。為了表現出這種被迫永遠隱形的絕望,經過改編的同名電影中的畫面展現堪稱經典:在格里芬頭部綁著的繃帶緩緩解開,裡面空無一物;白襯衫在房間裡飄浮;腳踏車獨自在路上行駛;香菸孤獨地懸在空中。直到死後,格里芬才得以恢復真身。整部小說和影片都在傳遞著這樣一則資訊:科技進步可能會剝奪我們的身份與人性。

1952年,埃裡森也出版了一本名為《隱形人》的小說。這部小說的主人公是個沒有姓名的黑人,努力在美國社會中打拼。作為一個社會中的透明人,他承載著美國白人群體對有色人種的假設、信念和期望。小說開篇,這位主人公就獨白道:「當他們靠近我時,只看見我居住的環境、他們自己或他們想象中的虛構元素——事實上,他們看見了一切,卻唯獨沒看見我本身。」儘管被視為隱形,他卻仍然必須戴上假面,使用假名,荒唐地活成別人的樣子。

編劇瑪麗·蔡斯(marychase)也在1944年的一個知名劇本中塑造了一個名叫哈維的「隱形人」形象。哈維是一隻6英尺3英寸高的兔子,會說人話。蔡斯創作這個劇本的靈感源於自己的一位鄰居。在獨子不幸為國捐軀後,這位鄰居依然日復一日地上著班,直到被單位無情地辭退。哈維的原型取材於凱爾特神話,這隻人類無法以肉眼看見的兔子是一位哲學家,也是人類臆想出來的朋友、參謀以及來自精神世界的親善大使。它主張待人友善,反對人與人之間精於算計,這種思想與當時疲於戰爭的美國國內環境產生了共鳴。它令人生畏,儘管它的形象滑稽,但它的存在促使人們開始思考關於精神疾病、酗酒惡習、社會規範還有人類的想象力所具有的力量等問題。

大學時代的一個夏天,我在某劇院打工,恰逢這部劇在這家劇院上檔,於是我一連兩週每晚不落地反覆觀看了這部劇。大約40年後的今天,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記不清那隻碩大的兔子當初是否真的出現在了舞臺上。但我分明清楚地記得那只有著雪白爪子和豎直耳朵的大兔子賴在壁爐邊的搖椅裡、蹺著二郎腿的慵懶樣子,我甚至彷彿能聽到它在我耳邊輕聲細語。然而,最後我意識到,大兔子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在舞臺上,甚至連聲音也沒有發出過。它的存在完全僅僅通過舞臺劇演員的對話和行為加以表現。這場誤會不僅證明人類的記憶可以憑空捏造出許多東西,還告訴我們看見與不被看見之間並非涇渭分明,它揭示出,人類想象中的觀點與影像可以從虛無化為有形。我在這裡將兔子哈維與威爾斯筆下的格里芬或埃裡森塑造出的無名主人公相提並論,並非有意抬高哈維的藝術貢獻。畢竟,威爾斯與埃裡森的小說以十分犀利的筆觸,對當時的社會弊病進行了切實的抨擊,因而具有更高的藝術價值與社會意義。我借用這隻好心兔子的故事是想讓大家知道,看不見的東西有時反而能給我們的生活帶來智慧和啟迪,幫助我們參透一些平常不易理解的真相。它們也可以擁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如今,我們賴以生存的世界好像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我希望,這世間有多少展示自我的方式,就有多少隱藏自我的途徑。儘管數字時代使我們近乎無所遁形,卻也為我們提供了各種隱藏自己的可能。例如,市面上出現了不少用於隱匿身份的裝置和增強現實(augmentedreality,ar)裝置,甚至有一種反光服裝材質,可以利用紅外線扭曲物體在人眼中呈現出的形態,與人類的視覺開玩笑。

可即便有了這些技術,在21世紀的今天,橫亙於「視覺」和「認知」之間的鴻溝還在不斷拉大。人類已經瞭解到,宇宙中含有抽象的、無法察覺的暗物質與暗能量,也正是它們驅使著宇宙持續擴張。據稱,暗物質約佔宇宙已知容積的27%,暗能量佔68%,剩下的可見物質佔比不過5%。在其著作《意外的宇宙》(theaccidentaluniverse)中,物理學家艾倫·萊特曼(alanlightman)將看不見的物質分為以下五類:第一類是不斷膨脹的宇宙;第二類是地球的自轉和公轉;第三類是微波和無線電波;第四類是時間的延展;第五類則是亞原子粒子的波動本質。他還寫道:「人類已對這些領域的知識進行了探索,建立起熟悉感,更不用說還據此發明出新的技術了。」換言之,即便我們看不見某種東西,也並不代表我們無法認識它。

不過,與人類建立起熟悉感的「看不見的東西」,並不僅限於宇宙中的暗物質與暗能量。不必多言,我們每個人每一天每時每刻都被各種各樣看不見的東西圍繞著。儘管無處不在的監視和大行其道的社交媒體或許讓我們很難相信這一點,但我們的想法和信念本身,甚至包括我們所有的情感聯絡和宗教信仰,在本質上都是肉眼不可見的。或許,我們之所以會對看不見的東西感興趣,是因為我們渴望隱藏自己。在理智驅使的生活和行動之下,還深藏著我們的熱望、恐懼、希冀和動力。正如人類已經逐漸瞭解到可見光只是電磁光譜中的一小段,我們也知道,人類目前已知的知識與經驗只是冰山一角,我們周圍的世界堪稱一部奧妙無窮的百科全書。難怪英國作家大衛·米切爾(davidmitchell)在《雲圖》(cloudatlas)中寫道:「權力、時間、重力和愛,這些舉足輕重的東西全都是肉眼看不見的。」「不可見」這個詞覆蓋的疆域本身正在不斷擴大。

在2014年出版的《隱形人:感謝職場中的無名英雄》(invisibles:celebratingtheunsungheroesoftheworkplace)中,作者大衛·茨威格(davidzweig)詳細地列舉了人類行善的方式,並使我們看到,有些人可以在毫不顧及個人利益的情況下做出善舉,只為從中獲得巨大的個人成就感。正如茨威格所指出的那樣,有人在職業上取得成功,「不為譁眾取寵,只為盡忠職守」。這種想法在今天可能顯得有點匪夷所思,但在上一兩輩人看來,或許這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茨威格還發現,無論從事何種職業——核查員、香氛設計師、結構工程師還是劇組道具師,能在自身領域內取得成功的人都兼備三個共同特點:不太願意受人矚目,對工作一絲不苟,並且具有強烈的責任感。

我同樣在我身邊那些低調的人身上觀察到了這些特質。一位朋友從事電影特效製作,卻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出現在片尾的演職員名單中;另一位從事木雕設計的朋友,從不在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上署名;還有一位平面設計師朋友,當初選擇這份職業的原因很單純——它允許從業者默默無聞。「我不知道平面設計師應該是什麼樣的,」她對我說,「沒有人在乎我是誰、長什麼樣,我也不想被人關注,只想將全部注意力放在工作上。」在這方面,茨威格也寫道:「無名英雄們純粹想從工作中獲得滿足感,而不太想引人注目。這種根深蒂固的本質特性值得我們每個人追尋。職場上的無名英雄不是一群特立獨行的人,他們和我們一樣,只不過甘願安靜地待在自己領域中的一隅,處在我們生活光譜的最遠端。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背景去觀察,其實我們都有可能成為無法被看到的‘無名英雄’」。同理,在建築和設計領域,「隱形」也是一種平凡的美德。德國工業設計師迪特爾·拉姆斯(dieterrams)認為,偉大的設計不會引人注目。當使用者拿起筆、坐在椅子上或輕鬆地走進建築物時,自然而然地就知道自己要寫字、休息或進入另一個環境中去,全然不會記起設計目的本身。還有咖啡壺、剃鬚刀和鍵盤等物品,憑藉自身形態就能巧妙地傳達其用途。在拉姆斯作此言論10年後的今天,加拿大設計師布魯斯·毛(brucemau)再次強調,好的設計應當是隱形的,如果哪一天它開始受人矚目,也就表明它到了該壽終正寢的時候。在當今這個資訊時代,隱形的設計承載著越來越重要的價值與意義。新一代的建築師開始意識到,建築作品的偉大之處不僅在於形態和構成,還在於建築師為其營造的環境、氣候、能量和生態系統。無形的光照、空氣、熱度和整個環境的氛圍所具備的重要性並不亞於傳統的有形建築材料。

2016年秋,紐約市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umofmodernart)舉辦了一場主題為「積塵」的有聲展覽,可以說是對那些平日裡毫不起眼的物件的一場盛讚。這場展覽展出的並不是館藏的大師級傑作,而是些採集自壁架、窗欞、廊道、百葉窗或者鏡框等處的碎屑,旨在喚起觀眾對日常生活中塵土般不起眼的物件的注意,並展現出這些物品本身蘊含的藝術感。博物館的空氣過濾系統經過了嚴密檢查,以確保這些最難清洗的藝術品不受損害。或許是不希望觀眾抱著看好戲或嘲諷的心態來觀展,主辦方才不斷地提示觀眾,即便是塵土這種微不足道的東西,也包含著某種具有神性的成分。畢竟,我們生於塵土,也終將歸於塵土。

話說回來,詩歌可能是最適合表達出「不被看見」的狀態的媒介。華萊士·史蒂文斯(wallacestevens)說過,詩人是「無名小卒的神父」。納奧米·希哈布·奈伊(naomishihabnye)以輕鬆的人生之旅為主題,創作出了《消失的藝術》(theartofdisappearing)一詩。如果被人在雜貨店裡認出來,奈伊建議「這個人應該點頭示意,然後像棵捲心菜一樣繼續不動聲色」。她還提議:「走路時感覺有如一片樹葉,知道自己隨時可能飄落,然後趁機想想該如何打發時間。」這片看不見的樹葉沒有侵犯他人,也不會趁火打劫,更不是試圖逃之夭夭。奈伊所主張的,只是默默地存在於未被注意到的地方而已。

奈伊心中的森林枝繁葉茂。我可以告訴你,「不被看見」意味著什麼,它不是寂寞、孤獨、秘密或沉默。雖然這個主題在本質上難以參透,但我仍希望在這方面為大家提供一些參考,使我們重新與「看不見的世界」建立聯絡,重新審視、構建我們在其中的位置,獲得更活躍的參與度和創造力。找到不被人看見的諸多方法是一種極具實踐意義的行動。默默無聞先是一種自我保護,之後很快就會演變成一種自立的態度,演變成一種深深的自我滿足感和歸屬感,讓我們對自己是誰,以及自己適合的位置有更深的瞭解。

不被看見是一個變化多端的想法,可以有許多層含義。有時,它僅僅指在範圍上或對重要性層面而言的降級;有時,它帶有貶義,指的是一種蟄伏的狀態,隨時準備去顛覆、去欺騙;有時,它是一種心靈上的空虛,一種逐漸消弭,直至最後消失不見的行為;有時,它甚至還會伴隨著武斷、殘暴和喪失等行為的發生。例如,罹患自閉症的孩子原本有那麼一點點的個人身份意識正在萌芽,卻終因疾病而被迫喪失。還有剛患上阿爾茨海默病的老人,原先顯著的性格特徵好像正隨著病程的進展一步步消亡。對於深受社交恐懼症困擾的人而言,消失在人群中可能令他們求之不得。總之,不被人看見可以是一種隱喻、一個與視覺開的小玩笑、一種心理狀態、一種物理層面的意義,或是一個神經科學問題。它虛實不定、可強可弱、亦正亦邪,既可能是主動選擇的結果,又可能是被迫陷入的狀態。它可以是模稜兩可但讓人心癢難耐的,也可以是直截了當到近乎淡而無味的。不被看見的狀態通常被認為與違法亂紀脫不了干係,帶有犯罪、脫責、欺騙或竊取的消極意味。但在我看來,事實可能恰恰與此相反。

一個人既可以獨自消失,也可以和他人一起歡騰著隱沒於視野之外。集體亢奮(collectiveeffervescence)指的就是一個社群的成員自發性地交流思想並在行為上直觀地集體採取相應行動進行協作的現象。不被看見的狀態並沒有時間限制,可以是短暫的,也可以是持久的。我們大可遵從古羅馬作家老普林尼(plinytheelder)在西元1世紀寫下的箴言,找一塊帶著紅色斑點的碧石,還有一株正值花期的向日葵,然後唱起一系列的歌來。民俗學家斯蒂斯·湯普森(stiththompson)列舉了可能存在於隱形狀態中的一系列構成要素,包括一朵花、一支蠟燭、一塊石頭、一張面具、一粒種子、一個鳥巢、一棵草本植物、一件襯衣、一把劍、一面鏡子和一顆動物的心臟。在我家門廊前的那根藤蔓上停駐著的竹節蟲是隱形的,它一動不動,不仔細看就只是一根小樹枝,卻又如此真實地存在著。作為冰島神話中13位聖誕老人之一的葛力·高克(gullygawk)也是隱形的,他怪異又神秘,喜歡從成桶的鮮奶中偷偷撈走浮在表面的泡沫。

接下來,本書呈現給大家的,既不是什麼物理學講義,也不是新技術入門指南。讓自己不被看見的途徑有許多種,有些更微妙的方式可以幫助我們逃離社交媒體與資訊監控。在屬於自己的時間裡,我們可以少發些微博,讀讀馬克·斯特蘭德(markstrand)的詩,或者專心學習潛水。

我個人逃離公眾視野的旅程從與大自然的親密接觸開始。置身其中,會發現自己內心被人注意的渴望其實比想象中要少很多。在這裡,「不被看見」是一種力量,而非弱點。正如美國博物學家約翰·巴勒斯(johnburroughs)在其文章《看見的藝術》(theartofseeingthings)中寫道:「鳥類,動物,所有野生生物,大多數都在試圖逃離人類的觀察範圍。鳥兒將藝術凝聚於自己築起的巢,人所追尋的藝術就是使自己變得不受矚目。」不過,離開大自然後,我又回到紐約市的一張咖啡桌旁。我還去了羅切斯特市的一家物理實驗室,還有位於布魯克林區的一家虛擬現實體驗館。整個旅程始於人流高峰期的紐約中央火車站,一直到大開曼島附近的珊瑚礁,最後在冰島某海港小鎮的一條岩石裂隙處畫下句點。

現在的我終於明白,自我消失後,人的同理心可能繼續存在,甚至有增無減。在海平面以下的世界裡,萬物沉寂,物理意義上的有形和存在變得不那麼絕對。但在冰島的陸地上,一切都成了想象力的產物。對不被關注的人群的信念,構成了這個國家歷史與地理的一部分,而這也與我們在數字領域中的人格構建密切相關。這個世界上可能還有許許多多的地方——只是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而已,但它們都印證著同一個道理:在人類體驗過的所有不同的領域中,無論是誰都可以將自己的身形隱匿。這些體驗使我們有幸得以重新審視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躲開無處不在的閃光燈,轉而找尋只有在遠離外部視野、獨自面對內心時才能獲得的強有力的獨特內在性。

從個人經驗來看,我認為遠離公眾視野的嘗試大致包括兩層含義:一方面,看不見的世界囊括了所有人、事、物及平時不那麼顯眼的行為。另一方面,我們自身是否有能力主動選擇隱匿,或許又是另一回事。我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這些體驗之間並非涇渭分明,反而時常容易出現交會。看不見的世界就在我們身邊,而我們自己,也可以成為其中的一員。

20世紀70年代末,當美國曆史學家克里斯托弗·拉希表達對自己默默無聞的時光的懷念時,卻不知道英國政治家、哲學家埃德蒙·伯克(edmundburke)早在1757年就發表了一篇與此觀念不謀而合的文章,名為《從哲學視角探究崇高而美麗的人類思想起源》(aphilosophicalenquiryintotheoriginofourideasofthesublimeandbeautiful),其中提倡所謂的「審慎的隱秘」。在伯克看來,讓人類為之神往的正是那些未知的、看不見的東西。他在文章結尾寫道:「(詩)的隱秘性,雖然使它比其他藝術形式更為籠統,卻也平添了一種凌駕於熱情之上的力量。我認為,在若干種因素的同時作用下,人類生來就對隱秘的想法更為著迷。只要加以正確的表達,隱秘的想法甚至比顯而易見的想法有著更強的影響力。」在這方面,英國作家阿道司·赫胥黎(aldoushuxley)的表述則更具神秘感:「我害怕失掉自己的隱秘性。就像芹菜一樣,真實在暗處才能蓬勃生長。」

我想,較以往而言,這種觀點或許與我們今天的生活關聯更為密切,必要性更強。這並非因為我們應當更加謙遜、保守、審慎或內向(哪怕這些品質對我們有好處),而是因為地球上的溫室效應正在加劇。在不遠的將來,全球人口就會突破90億大關。屆時,人類恐怕別無選擇,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具體而言,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評估個人身份及其弱化後的結果,以及思考我們應如何看待自己與這個世界的關係。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重要。

當美國陶瓷藝術家伊娃·蔡塞爾(evazeisel)被問及如何做出美的東西時,她那廣為人知的回答是:

放下自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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