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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正在消失的自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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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言不發,內心純澈。活到現在,我還是頭一回感到人生如此完整。此刻的我容光煥發,周身洋溢著幸福和對生命的敬畏。我感覺自己正在上升,前方有光明的世界以及無法預知的人生正等待著我。它是那樣璀璨、炫目,充盈著前所未有的光亮。這些光奔湧而入,湧向我的掌心和腳底,我甚至能像掬一汪水似的,用雙手從空氣中捧起光。整個房間都無比敞亮,各個角落都充溢著光,就連牆上也有光傾瀉而下。

但是,如果真的想「隱形」,不妨照著格拉夫頓教授的建議做。他在郵件中寫道:「打一針‘速眠安’(versed),就能連續失憶8個小時。在此期間,‘失憶’就相當於‘隱形’,因為你在這段時間內都好像不曾存在一樣。」「速眠安」所屬的苯二氮䓬類藥物常用於抗焦慮,同族的其他藥物還包括「贊安諾」(xanax)、「安定」(valium)、「利眠寧」(librium)和「安定文」(ativan)。從公開的患者用藥資訊來看,這些藥物用於「使患者產生健忘症狀,以使其不會記住手術或治療後可能產生的任何不適感或副作用」。我至今仍記得自己多年前被注射這類藥物時的感覺。當時我要做個小手術,醫生在術前為我注射了一劑「速眠安」。藥物在體內迅速生效,在我墜入那條深不見底的隧道之前的30秒鐘清醒時間,是我在我所經歷的人生中感到最幸福的時刻之一——我感覺自己成了一種純粹的存在,與現實世界之間沒有任何有形的聯絡。現實世界的紛擾全都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妙不可言的融合感——我感覺自己與一個更大的、莊嚴而仁慈的存在範圍融為一體。我對周邊環境產生了一種深厚的感情:對我的身旁站著的身穿綠色手術服的麻醉師,對醫療裝置發出的忽明忽暗的藍光,對米色色調的、彷彿通向廣闊無垠的宇宙的過道盡頭。我的感恩超出我所能表達的界限,「速眠安」就是聯結我和宇宙的中介。直到過了這麼些年,現在的我仍不禁想,那美妙的時刻是否在某種程度上都得歸功於「失憶」的狀態?這種狀態在使人感到歡欣之外,還會不會給我們帶來更深的絕望?

我希望自己能對當時體會到的欣快感進行更細緻的描述,對它的發生原因與發展機制進行細緻入微的解碼,但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深入研究恐怕已再無可能。只有當一個人的情緒極不穩定或是面臨手術時,醫生才會開具「速眠安」之類的處方藥。當然,還有一種情況,那便是觸犯法律,從毒販手中購買這種具有成癮性質的藥品。就我個人而言,這些情況對我都不適用。但要想更好地體會格拉夫頓教授所稱的「暫時性失憶」,未必需要動用「速眠安」之類的注射劑。我偶爾會服用「贊安諾」助眠,這種藥品可引發「順行性遺忘症」(anterogradeamnesia)。不同於「逆行性遺忘症」患者失去既往事件記憶的表現,「順行性遺忘症」的患者無法記起的是在造成失憶的事件發生後經歷的事情。有一天,我在讀《純真年代》(theageofinnocence)這部小說時不小心睡著了。許多個小時後,當我醒來時,發現這本書不知何時被誰放在了房間另一端的桌子上。我開始努力回憶小說中的情節:為什麼艾倫·奧蘭斯卡伯爵夫人沒有事先知會一聲呢?阿徹爾說了些什麼?為什麼梅·韋爾蘭德當時會站在木蘭樹下呢?儘管我在睡著前的確一頁頁地翻閱著小說,但醒來後竟然記不起小說中所描述的任何情節或對話。連同書中的那些句子和段落一起,我生命中的那一小段章節也消失了。

還記得大學的某個暑假,我喝了很多伏特加。酒精會干擾人的記憶功能,甚至還會阻礙大腦形成新的記憶。換句話說,你並不是真的記不起發生的事,而是關於這些事件的記憶其實從未在你的腦中形成過。「喝斷片兒」之後,一個人的行為、語言和記憶會被同時抹去。這就是為什麼人們酒醒之後常常發現餐桌上多了一把不熟悉的鑰匙、花園裡莫名其妙地躺著一本書、家裡的門大開著、狗不見蹤影,喝醉酒的人無法解釋這一切。他們在喝酒前後的人生體驗是斷裂的,並且再無銜接的可能。醉酒時,語言變得蒼白無力,事件恍若沒有發生,而自我的存在彷彿也化作一片汪洋大海,一座座回憶的島嶼在其中星羅棋佈。有些島嶼準確地承載著事件的記憶,另一些卻模糊不堪。個人的同一性成了巨大而神秘的群島,周圍籠罩著團團迷霧,環繞著未知的驚濤駭浪。無法探知的海岸線幾乎不可能允許人們駕船前往,更別提登上其中任何一座島嶼了。

格拉夫頓教授所指的一個人能「在一段時間內抹去自身存在」的方法,似乎是對「消失」狀態的精準描述。在這些時間段內,人生的體驗未能像往常一樣在這個人身上留下印記,彷彿發生在地球上的這一小段生活徑直與他擦肩而過一樣,就連他自己也看不見。當然,這種狀態怎樣都說不上好。回想大學畢業那年的暑假,我簡直不敢相信,當時年紀輕輕的自己才剛開始對個人同一性的探索,卻在強烈的好奇心和刺激欲的驅使下主動選擇從畢業照中「抹去」了自己。而在40年後的今天,我卻無論如何都不願錯過哪怕一絲一毫的人生經歷。

記憶會以各種方式飄散而去:失智症、腦損傷、腦卒中、藥物濫用或只是跟隨著流逝的時間本身。然而,失去記憶後的我們還剩下什麼,以及記憶在何種程度上定義著我們的身份,至今無法用科學的手段加以解釋。每個人的人生中都存在各種各樣的重要時刻,比如湖邊的游泳課、落在第一套屬於自己的公寓玻璃上的雨點、南加州的公路旅行還有科德角海灣裡海水鹹鹹的味道。我不禁想,當我們忘記了人生中這些重要的時刻,我們的身份也會隨之出現偏誤嗎?我們的自我認知、與世界的聯結感和對物理存在的感受都可能發生波動,甚至變得面目全非。神經損傷、心理創傷、鎮靜劑和藥物濫用都能使我們暫時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有的東西留下了,有的東西卻一去不復返。我們很難每次都將這些東西界定得涇渭分明。正如我在使用「速眠安」後的短暫時刻被誘發出了某種近乎狂喜的情緒一樣,癲癇患者發病前也可能會陷入類似無意識的亢奮狀態。但對腦卒中患者而言,對身體的某些部位以及半個世界失去感知或許會令他們心碎不已。

我母親的腦瘤損傷了她的語言能力,不僅使她無法正常表達對家人的愛,還使她總是充滿了無端的憤怒。這剝奪了我們所認為的她的自我,但這種概念已經過時。想要顛覆一個人的自我未必要讓這個人遭受災難性的折磨。即使沒有對我們的認知健康造成如此嚴重的干擾,現在我們也知道,人格在處於動態變化的過程之中時會不斷地進行自我修正。正如我們的身體總保持著新陳代謝的狀態,每個成人平均每天能生成大約2420億個新細胞一樣,我們「標誌性的」人格粒子也在不斷重新排列。人類是狡猾的,我們有意無意地用不同的人格身份在世界裡遊走。

社會心理學家、作家丹尼爾·吉爾伯特(danielgilbert)認為,人類遠比自己想象的更具可塑性。「人類錯誤地認為自己已經完成了名為‘前進’的工作。現在的你不是永恆的,與所有曾經的你一樣轉瞬即逝。人生中唯一不變的主題就是變化。」他說,時間具有強大的力量,能持續改變著我們的價值觀、性格以及對音樂的品位、喜歡的地點甚至交友的要求等一切偏好。

英國愛丁堡大學的研究人員開展過史上歷時最長的一次對人類性格穩定性的試驗,並與丹尼爾得出了相似的結論:我們在青少年時期看似已經發展成熟的特質,在我們之後的人生中可能會被全部推翻重來。從短期來看,人格特質可能呈現出某種程度的穩定性。但若以十年的跨度來看,人格特質的波動程度令人驚訝。研究人員使用的資料來源於追蹤了70805名兒童的心理發育情況的1947年《蘇格蘭心理調查報告》。研究人員從中擷取了1208名14歲青少年的資料作為樣本,以研究他們從青少年成長至成人的人格穩定性,具體專案包括自信心、勤勉程度、情緒穩定性、責任心、創新能力以及求知慾6項人格特質。2012年,研究人員對這1208名受試者進行回訪,其中174人表示願意參與研究。他們每人被分發到一份問卷,以根據自身情況在這6個方面進行自我評價,同時,與他們關係親密的親屬、伴侶和朋友也受邀對這些受試者早期人格特質的存留情況進行協助評估。研究結果顯示,儘管其中某些人格特質在受試者人生中曾在短期內穩定地存在過,但除情緒穩定性外,大多數人格特質已發生顯著變化,有的甚至已經完全消失。

大約兩個半世紀前,同樣來自蘇格蘭的哲學家、散文家大衛·休謨在其著作《人性論》(atreatiseofhumannature)中就人類身份的短暫性做出了以下推測:

自我或人格並不是任何一個印象(impression),而是我們假設若干印象和觀念(idea)所與之有聯絡的一種東西。如果有任何印象產生了自我觀念,那麼這種印象在我們一生的整個過程中必然保持同一不變,因為自我是被假設為以那種方式存在的,但是並沒有任何恆定而不變的印象存在。痛苦與快樂、悲傷與喜悅、情感和感覺接踵而來,永遠不會同時存在。因此,自我觀念是不能由這些印象中任何一個或從任何別的印象中得來的,如此,也就沒有那樣一個觀念。

僅僅幾句話之後,休謨就已預料到了後世的神經科學家格拉夫頓教授的觀點。休謨表示:「大膽地就其餘的人來說,他們都只是那些以無法想象的速度互相接續著、處於永遠流動與運動之中的感知的集合體。」

人是會變的。人格特質比我們想象的更不穩定。自我總是像一個難民,不停地從一種狀態遷移到另一種狀態。無論我們是否認為自己的人格特質屬於天生,它們其實都是可塑的。愛丁堡大學的研究資料或許較新,但早在休謨甚至「啟蒙時代」以前,人們就已經瞭解了人格特質的可塑性。「無常」是佛教理論的基本概念之一,主張世間萬物,有形無形,都處於一種永恆的變化狀態。思想、感受、信仰以及行為上的「無常」,正是「存在」的本質特徵。

我以前總以為,一個人的自我必然存在某種核心本質。它堅如磐石,只在如大地震般強悍的極端情況作用下才會發生性狀的改變。但現在,我認為這個核心應該類似於某種沖積巖,由沙礫、淤泥和陶土經年累月地沉積而成,裂痕遍佈,礫石堆積。雨雪、氣溫、天氣和時節,還有岩石內部不斷變化的特性共同影響著沉積岩的表徵。我們不斷變化,每次變化後的維持時間也並不會太長。如果我們隨意指責一名遭受腦損傷、患阿爾茨海默病或健忘症的女性變得「不再像她自己」是沒有根據的,那麼,可能同樣的話應用在其他情境中會更加精確。例如,我們可以說,這名女性每天早晨從夢中醒來後就「不再像她自己」。我們也可以說,當她讀完一本引人入勝的書、享用完一頓美餐、剛游完泳或與丈夫共進晚餐後都變得「不再像她自己」。換作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當你睡了10個小時後醒來,想著「此刻的我如獲新生」時,你也變得「不再像你自己」。其他情況下,如剛做完膝關節手術、去冰島旅行或是把頭髮染成藍色後,其實都可以說是變得「不再像你自己」——而且事實上,這也是真的。

這是否就是我們選擇「隱身」的原因?我們是否天生就對這種情況保持著一種內在的熟悉?或許,這是一堂每天、每分鐘都在持續著的課程,我們身上的每塊碎片都在以不可預料的方式來來去去。寫到這裡,我想起發生在我母親腦部的細胞重組。夏日的夜晚,她有時會坐在室外,看著自己幾年前親手種下的玫瑰花叢。這時,她的內心會感到平靜。其中一些玫瑰頗具年代感,是我外公早在幾十年前的種植成果,母親把它們小心翼翼地剪下,移植到這裡。每每見到此情此景,我總愛想,母親臉上流露出的愉悅反映出一種延續感,一種來自歷史的傳承,它承載著藕斷絲連卻又堅不可摧的家庭同一性。這時的母親重新成為她自己。可現在的我知道,人類並不存在哪一個「自我」可以召喚其所有人格特質、習慣、信仰及印象,使之成為一個具有凝聚力的整體。如果我傾向於認為母親「再次成為她自己」,也只是因為我明白了自我是一種新舊結合的存在。它既沿襲了一個人早期生活的成分,又包含了這個人此時此刻剛形成的部分,哪怕她已步入了人生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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