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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正在消失的自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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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維是一座劇院,各種感知輪番登場。

它們走了又來,來了又走,在無限多的姿態與情境下交雜。

因此,在某個特定的時間裡,人的思維無法被簡單地總結歸納,也沒有單一的身份可言。

——大衛·休謨(davidhume)

我母親在她60歲那年夏天的一個早晨,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喪失了書寫能力。儘管她還能暫時屏住思緒,提起筆,卻怎麼也不能將思想落成文字。原本,她還以為是手腕遭受扭傷或肌肉出現痙攣的緣故,直到第二天,她從醫生讓她做的cat掃描結果中得知,自己患上了膠質母細胞瘤。這是一種病程進展十分迅速的腦部腫瘤,位於她的左前額葉處,約一隻青檸般大小。膠質母細胞瘤的發病原因尚且不明,但它會對一個人的日常溝通能力造成損害。雪上加霜的是,前額葉正好是大腦統籌語言、組織注意力、做出理性判斷與控制情緒的中樞系統。

後續的腫瘤切除手術不能說是十分成功,緊接著就是化療與放療。母親查出腫瘤後的第一年,我雖然人在舊金山,卻經常去東海岸探望她和爸爸。那時候,家人都清楚地意識到,隨著腫瘤的增大,家裡的抑鬱氛圍也逐漸加深。母親沒了食慾,對其他東西也興味索然。某天下午,我懇求她吃幾口三明治。「求您了。」我陪她坐在桌前,低三下四地乞求,「就吃一小口。」母親突然對我怒目而視,說:「如果這就是你對待我的方式,那你現在可以回加州了。」我感覺雙眼一陣刺痛,整個人僵在原地。母親從未用這種口吻對我說過話,往日的和藹蕩然無存。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青年時期的她就讀於佛蒙特州的本寧頓學院,畢業後為《黨派評論》(partisanreview)雜誌從事文章編輯工作。她結過兩次婚,思想前衛,是個慷慨無私的好母親。如今,區區一小片面包就能讓她對我大動肝火。

誰知道她這股無名怒火是從哪兒來的呢?當然,這可能源自她對突然面臨的語言障礙和隨之而來的無助,這些都是直面死亡帶給她的痛苦。不過,這種憤怒也可能來自腫瘤本身是客觀存在的這個事實。腫瘤所在的額葉不僅是語言中樞,還是情緒的處理中心。這類腫瘤經常引發的語言障礙不僅會使患者容易說話顛三倒四、突然忘詞,還會讓他們產生孤立、寂寞、沮喪和憤怒等負面情緒。我們所熟識的母親已經不復存在,對於家人是這樣,對於母親自身亦如此。瘋長的腦部腫瘤細胞不僅侵蝕著她的情緒、冷靜和同情心,似乎也向她的自我存在發起了猛攻。在那段時間裡,我常說她「變得不像她了」——這是當時的我掛在口頭上的一句話,似乎遵循著我們在談論各種神經疾病時所依賴的慣例,就像那些患上抑鬱、阿爾茨海默病、自閉症、人格障礙、腦卒中或任何其他形式的神經疾病患者也總是被人說是變得「不像他自己了」。然而,回想起這句那段時間常在我腦中盤旋的話,現在的我才意識到,原來當時的我竟然什麼也不懂,也沒能瞭解自己說出口的話到底意味著什麼。

現代醫學已經對大腦與神經系統所能做的各種「消失」行為有了更深入的瞭解。腦損傷患者會誤以為自己的全身,或身體的某些部位「消失」了,彷彿這是千萬種從周圍人的注意中逃脫的方式——儘管也許只是這裡或那裡的隨機一小塊「不見了」。只要一想到母親的病,我就對「自我隱形」之類的概念喪失了興趣。我熱衷於「不被看見」的狀態,也深知不那麼看重自我所帶來的種種好處,但我一直刻意忽略了某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人體在非自願的情況下發生的「自我感喪失」實實在在地波及著機體上的生理變化,而且通常伴隨著一種每況愈下、分崩離析的創傷感。

人類似乎天生就不習慣消失。我們不僅平常幾乎注意不到卵石植物、竹節蟲與飛蛾那低調的優雅,我們的大腦也生來就擁有在消除身體各部分的同一性方面的獨特天賦。在這個問題上,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心理學與腦科學教授斯科特·格拉夫頓(scottgrafton)給了我啟發。他的研究成果使我意識到,我們對身份核心功能及其能力瞭解得越多,可用於分解同一性的方法也就越多。大多數人通常認為,如果身體和心靈並不完全在一個精準統一的過程中進行協作,那麼就會以某種即興的、脫節的夥伴關係讓我們展現出鮮明的個人特質,但這種合作機制很容易受到攪擾。我們認為自己只是單一的實體,但其實它更像是先天遺傳特質、後天習得行為、習慣與對外部事件所做反應的綜合體。格拉夫頓教授在給我的一封郵件中寫道:「行為神經學與認知神經科學專家均認為,‘自我’與‘自我存在感’就像各種大腦模組、應激過程與特定進化解決方案的集合體。儘管我們常將‘自我’視為獨立的個體,但這其實是一種錯覺。」

這樣看來,當大腦功能的隨機組合發生偏移、弱化甚至偶爾的集體停工時,我們就有可能產生「隱形」的感覺。「自我」的邊界比我們通常認為的更不明顯,而個人同一性也可能因為任何一種大腦功能的紊亂而消失。格拉夫頓教授指出,大腦功能紊亂也很容易扭曲「身體圖式」(bodyschema),進而導致我們在社會生活中做出種種看似怪異且不理性的行為。當我們的「身體圖式」被破壞時,我們的身體自主感、空間方位感和機體動作感就會改變,先前習以為常的視野和體驗也將被顛覆。即便是健康狀況良好的人有時也容易感覺到身體不受控制,甚至可能對最基本的物理感覺產生自我懷疑。

在1998年著名的「橡膠手試驗」中,認知科學家將一隻「橡膠手」放在健康受試者的手邊。受試者的視線被某個物體擋住,雖然不能直接看見自己的手,但仍能看見旁邊的橡膠手。隨後,科學家同時用兩把顏料刷分別刷「橡膠手」與受試者的手。出乎意料的是,許多受試者堅稱自己「感受到了」橡膠手被刷的刺激感。可見,我們對自我在物理意義上的存在感是敏感且易受外界影響的,甚至隨時都有可能經受不住外界可疑資訊的干擾。

認知障礙進一步佐證了人類感知的脆弱性。腦卒中患者感覺身體部位發生重組,這就是臨床心理學上所謂的「自體感覺缺乏」(personalneglect)。大腦右半球遭受損傷的患者會對左側肢體失去正確感知的能力,並且再也不能將感官體驗完整地內化於大腦。除單側肢體外,受到影響的還有對該側肢體附近物體的認知。在這類患者眼中,消失的不僅是自己的一隻手臂和一條腿,還有這隻手臂和這條腿旁邊的桌子、碟子與門。除視覺與空間體驗變得扭曲外,患者的記憶與回憶功能也會受到擾亂。因此,很有可能患者明明想畫一個蘋果、一隻鳥或一座房子,落在紙上的卻只是這些影像的一半,遭受此類腦損傷的患者的單側機體對於整個世界存在的意義都被否認了。而且,正如格拉夫頓教授所說的那樣,對他們而言,「無論是物理世界、社交世界還是自我世界,每個世界的一半都不見了」。

額顳葉痴呆是一種神經退行性疾病,由大腦額葉與顳葉部位的神經中樞受損所致。就像我母親腦部的腫瘤一樣,它所攻擊的正好是控制語言能力、判斷力與溝通功能的神經中樞處。在這些區域的腦細胞死亡後,人的情感特徵也會隨之消失,而這正是定義一個人「是誰」的要素之一。當自我意識與同情心枯竭,隨之消逝的還有情感與記憶,取而代之的便是淡漠與疏離,此時的患者只會對自己、對他人不以為意。對此,格拉夫頓教授的描述是「他們只剩下一具可怕的空殼」。不但如此,癲癇、偏頭痛、高燒及精神分裂症患者還可能會出現所謂的「漫遊綜合徵」(wonderlandsyndrome),致使患者對物體外形的認知發生變化與扭曲。例如,患者對物體的大小沒有概念,空間感亦出現嚴重偏誤,常人眼中再普通不過的物體也會在患者的臆想中出現形態、距離與位置上的變化。此外,患者還無法正確判斷自己的身高,好比靈魂從身體中完全抽離出來,浮在空中。有的患者甚至還無法正確感知時間流逝的速度,在他們眼中,時間總是被莫名其妙地加快或是撥慢了。人格解體障礙(depersonalizationdisorder)則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精神疾病,它的典型症狀是自我與身體或精神世界的強烈疏離感。在極端情況下遭受嚴重心理創傷的人(如被虐待的兒童、戰爭倖存者、嚴重事故倖存者等)尤其容易患上人格解體障礙,因為這種疾病所帶來的疏離感在本質上是一種有效的心理防禦機制,患者自身所體驗到的抽離狀態可能持續幾分鐘或若干年。藉此,從車禍中生還卻遭受心理重創的司機便能將「自己」從當時的車禍現場中抹去。從心理學意義上講,這其實是人類在無意識狀態下使自己的某些部分麻木,以避免與那些令人難以忍受的陰魂不散、未知和遙遠的東西發生正面接觸。

「靈魂脫殼」體驗是指一個人在短時間內感覺自己的靈魂與肉體發生分離的狀態。在此過程中,人的視角將從身體本身轉移到身體外部,有時甚至可能出現「雙重視覺」的幻覺,即同時獲得肉體本身與身體外部的雙重視角。有人說,這種身心分離的狀態證明人類能有效控制自己的精神,並能使之與世俗和現實分離開來。然而,神經科學家認為,「靈魂脫殼」實際上是人類大腦暫時無法處理體感資訊——可能接受到的感官刺激——的結果。人類身體的任何部位,在劇痛、灼燒或壓力等外部刺激的作用下,如果無法正確處理觸覺、視覺和前庭輸入的反饋,將會徹底失去對空間的認知,環境的不確定性又將進一步對「身體圖式」產生干擾。

這種「自我消失」的行為會使人無法展開正常的社會交往。一位我接觸過的兒童神經學家經過多年臨床實踐發現,許多他收治的患有自閉症的兒童在不同程度上表現出與社會脫節的症狀。他說:「那些孩子幾乎可以說是消失了。」這些自閉症兒童的溝通能力受損,無法捕捉肢體語言與社交細節的含義,不怎麼願意與人進行眼神接觸,也下意識地規避肢體接觸,而且更嚴重的是,他們中的某些人在某些特定情境下就是說不出話,即患有所謂的「選擇性緘默症」(selectivemutism)。這位兒童神經學家表示:「那些孩子有時就像不在場一樣。」他還說,自己時常發現與自閉症兒童患者之間存在心理隔閡,然後他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在他們面前,我反而覺得自己像個隱形人。」

不過,自我消融有時也可以帶來快樂。顳葉癲癇(temporallobeseizures)患者發病時,有時會在抽搐中伴隨狂喜的情緒狀態。此外,對於首次發病的患者而言,其中不少人會產生一種「與全人類聯結」的博愛感。美國作家埃莉薩·沙貝爾(elissaschappell)在《光如何照進》(howthelightgetsin)一文中就描述過自己在這方面的親身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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