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她們的老師告訴我,有鎮上的廠礦請她們去演出,給了三千五百元的出場費,五個孩子每人分到七百元,小學樂隊老師幫她們管著這筆錢,如果她們需要用錢就可以和老師說。我看到每個女孩都買了好看的髮卡,特別可愛。
至少這些女孩可以讀到高中畢業,至少這些玩過電吉他、打過鼓、玩搖滾的女孩,不會像自己的媽媽一樣被家暴。我覺得這就是網際網路的意義,這就是多中心傳播的意義。而我的女性身份讓我格外關注這些女性。我的學術經歷、我的生命體驗、我所有的人生都無法和女性身份剝離。
網際網路的存在,讓女性得以超越性別、擺脫肉身
新京報:你此前曾公開表示,不太贊成在作家、科學家等職業身份前加上「女性」一詞,為什麼?
陸曄:對的,我不贊同。這是我們每個人都會面臨的情況: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女性」必須強調出來,「男性」從來不用強調。因為人們預設男性是第一性,是一個標準,而女性則是打破了這個標準,所以需要強調。所以你犯了錯誤,因為你是女司機;你取得成功,也因為你是女學者。
而在男女性別之外,還有許多其他的性別,所以我個人會有意識地拒絕性別身份。這背後的立場是我反對性別的二元對立,我反對所有的二元對立。我相信不管是職業成就還是撞車的事故都和性別無關,只和個體有關。
新京報:但在另一方面,對於女性的強調是由於此前女性的被忽視。比如「blacklifematters」(黑命攸關)運動就不意味著其他種族、其他膚色的人就不重要,正是因為本來所有種族應該同樣重要,可是黑人感覺到他們被過度忽視了,所以才要特別強調。
陸曄:我覺得這不矛盾。當談論一個個體時,我們不應該給ta貼上性別標籤,但在談論這個群體時,我們必須看到這個群體被系統性地壓迫了。而女性主義議題是在普遍意義上來談的。
我認為年青一代女性對於性別問題、種族問題的考量,這種多元、平等、尊重個體權利的觀念,絕對是社會文明和進步的表現。她們的表現特別出色,特別令人高興。有一天我在微博上看到一個女孩抱怨:都說girlshelpgirls,女孩幫助女孩,怎麼我遇到事兒就沒有人幫我?結果一大群人留言:當我們說「girlshelpgirls」時,我們是要求自己做前者,看到姐妹有問題出手相助,而不是做後者,等待別人的幫助。這句話的重點在第一個「女孩」,而不是第二個「女孩」,我覺得特別棒。
在當下的公共討論中你會發現,這些議題得以浮現,被更多的人關注,儘管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人對此議題的看法都不一樣,但是沒關係,問題的浮現有助於找到可能的解決方案,即使沒有找到解決方案,我們也能在認知上明白,原來別人是這麼想的,這就是進步。不論你持有什麼樣的觀點,走出來,表達它,互相看見,彼此爭論,讓這個議題成為公共生活中重要的議題,這比什麼都強。
新京報:因為任何社會組成都不可能是鐵板一塊。
陸曄:要求整齊劃一這事就可疑了,危險了。我們當然要看到差異性的存在。但是對於女性而言,在社會生活的任何一個方面,當你感到不舒服時,你就要表達出來,而對方也未必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他可能就是沒有想到。
新京報:你提到過,網際網路的存在讓我們在未來有了脫離肉身、脫離性別差異的可能,這種可能要通過怎樣的途徑來實現?
陸曄:我們過去的社會表達和社會身份建構,是和我們所身處的環境有巨大關聯的。但是我們剛才提到的一切例子,都是脫離了肉身發生在網際網路上的,如果不是那一條快手短影片被轉到了微博上,海嘎小樂隊不會被看見對吧?在過去,其實肯定也有人在農村玩搖滾,只是沒有人知道。所以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在網際網路中都能感受到自己擺脫了肉身,許多以前無法完成的事情,在網路空間都可以完成、可以呈現,甚至於可以把在地性和全球更廣泛的影響連線在一起。
再加上手機在今天成為一個介面,藉由這個介面消除了過去上網和不上網的概念。我們倆現在在聊天,沒有在上網,但是我們的手機在接收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資訊。從這個層面來講,我們每個人都會有多個分身,在網際網路上進行著不同維度的表達,藉此成為我們自己。這還是挺棒的一件事,為我們開啟了個人與社會公共生活之間新的連線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