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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我們的身體,我們自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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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碰我,我的事不用你管!

從19世紀到20世紀中葉,婦女解放運動最初關注的重點是作為社會人的婦女,為她們爭取選舉權、工作權和受教育權。到了20世紀70年代,隨著新一波女權主義運動的興起,討論的中心從女性的社會身份逐漸轉移到了女性的身體,由此帶動了對避孕、墮胎的關注,月經、更年期、性快感和腋毛也成了新的話題中心。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1971年在美國出版了《我們的身體,我們自己》,一本由女性編寫、為女性服務的生理健康科普書。法文譯本於1977年引入法國,全書分為18個章節(內容涵蓋解剖知識,生理知識,異性戀和女同性戀性行為,飲食,運動,性暴力,自衛,避孕,墮胎,懷孕,分娩,產後,更年期,婦科健康問題和替代療法等)。

就這樣,新一代女性的身體形象清晰起來:女性的身體是健康的,而不是像男性建立的傳統醫學設想的那樣,體弱多病,天生有缺陷,甚至會造成危險;女性的身體不願再忍受無謂的痛苦;女性的身體是多樣的,拒絕再接受單一的、限制性的審美標準;女性的身體享受其豐富多樣性,拒絕再把自己交付給男性的評價體系;女性的身體也是有慾望的,會享受快感;最重要的一點,女性的身體必定是政治性的,是力量關係的永恆核心,因此不可避免地成為女性鬥爭的重要戰場。

20世紀70年代以前,能零星地看到一些涉及上述問題的前衛文本(如馬德萊娜·佩爾蒂埃曾在20世紀初討論過避孕、墮胎、性快感和未成年女孩的性教育問題),但都不成體系。自70年代起,女權主義者們跨過親密關係的障礙,開始朝男性統治的大本營——女性身體的生育功能——穩步進軍,向這座最初的和最後的堡壘發動攻勢。由於篇幅所限,難以詳述,接下來僅介紹幾場具有代表性的鬥爭。

遵守我的規則/small/sup

月經,這惱人的、頑固的身體分泌物,不是稀罕事物,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然而長久以來,所有人對它的印象都是負面的,說起來都沒有好話。將月經視作一種疾病而非正常生理現象的傳統,直到今天還在部分國家陰魂不散,滋生出數目繁多的禁忌、偏見、厭惡和迷信。要知道,直到19世紀,醫學上才搞明白排卵的原理,弄清楚月經的作用。在那之前,(男性)醫生們不僅對此一無所知,還扮演起性別守衛者的角色,不去破除迷信,反而致力於傳播對月經的偏見。

我們的月經,他們不屑一顧!/small/sup

——巴黎標語,2017年10月

總的來說,一旦涉及月經,總沒好事。她在來月經——哎呀,快躲遠點!她絕經了——媽呀,太慘了!從西方醫學鼻祖希波克拉底的體液說開始,幾個世紀以來,來月經一直被解釋為人體排洩過量血液的行為,而且由於經血的顏色較深,普遍認為排出的是不再清潔的髒血。於是,月經正常被視作婦女身體平衡的標誌。更重要的是,在完全不理解內在機理和運作方式的情況下,醫生們居然成功地發現了月經和女性生育能力之間的關係。於是,婦女來月經被視作是有生育能力的表現,是件好事。你可能覺得,這聽上去不壞呀!的確如此,不過不要高興太早……

由於人們相信流出來的是汙染過的血,月經也一併成了髒汙的、不潔淨的,甚至是危險的東西。老普林尼曾寫道:「當一個女人處於該狀態時,她靠近的酒會發酸,她碰過的種子將無法發芽,蜜蜂將成群死去,銅和鐵將立刻鏽蝕,產生讓人噁心的氣味。」讀者可能會覺得那個時代的人愚昧一些也無可厚非,但這種迷信的觀念流傳下來,一直延續到今天。老話說,經期的女人會讓蛋黃醬變臭,醃貨長黴。直到19世紀末,法國北部的製糖廠還會禁止經期的女人在糖漿煮沸、冷卻時入內,害怕她們讓糖色發黑。也有人反其道而行之,用經期女人的「黑魔法」來對付害蟲,比如在安茹是毛毛蟲,在莫爾旺地區則是蝗蟲。女巫就在我們身邊!至於月經期間的性關係,不用說更是大忌。人們認為,在經期受孕,會懷上紅頭髮的小孩,導致紅髮也受牽連,成了一種受歧視的髮色。「來例假了」/small/sup始終帶有一定的貶義色彩。每當覺得有女人在礙事(通常是指她和交談物件持不同意見),就把這句話甩到她們臉上:「你來例假呢,別瞎摻和了!」

另一方面,月經異常、初潮遲到和閉經同樣會導致憂慮,因為這關係到女性的生育能力。1835年,費爾南德·馬丁–索隆在其《實用醫學詞典》中建議婦女,如果月經一直不來,可以在外陰和肛門放置水蛭。若此法沒有效果,那就不得不放血了。當然,如果是更年期閉經,那就可以直接當作「廢品」處理了。這一點直到今天也沒有多少改變……

剩下的就是懷孕了。為了調和負面的來月經(排出壞血)和正面的懷孕這兩種認識之間的矛盾,人們想出了一種說法:血淨化了,變成了奶(法語裡「奶」又叫「漂白的血」)!一度是髒汙和危險的東西,經歷懷孕和分娩,變身為生命的源泉。在這個過程中,婦女也終於回到她們永恆的角色——母親。

與此同時,婦女經期體驗的舒適度基本從未引起過關注。古代的婦女使用過早期形態的衛生棉條和衛生棉,但沒過多久就遭到禁止。棉條是不可想象的,因為來月經就把東西塞到陰道里?教會無法接受這一點,畢竟教會人士覺得淫慾是需要嚴防死守的。至於衛生棉,也被認為沒有必要,因為人們覺得應該讓壞血順利地排出來。

好在醫學界對於排卵現象終於有了進一步瞭解。1924年,日本婦科醫生荻野久作首次發現,女性排卵發生於每個月經週期開始後的第12天到第16天之間(根據這一週期計算的「安全期避孕法」由此得名「荻野式避孕法」)。這一重大認識有效破除了月經是「壞血」的迷信,但月經很「髒」的觀念依然存在。與此同時,雖然月經用品也在變得更加舒適友好(儘管反對棉條,覺得棉條會導致「破處」的依然大有人在),但經血始終被認為是需要隱藏的東西,沒有人想看到,彷彿其中含有大量有毒成分。直到今天,衛生巾品牌的廣告依然會避免經血出現,為了證明產品的吸收力,會往上面倒藍色的液體。更不用提衛生巾的價格——由於被歸類為美容產品,直到2016年,都需要額外徵收20%的增值稅。

女權主義鬥士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破月經羞恥,鼓勵人們在公開場合談論月經。20世紀70年代由「婦女解放運動」組織編輯出版的標誌性女權主義刊物《拖把在燃燒》,面世時就自稱「月經刊」——以此表示會不定期更新。從1971年5月到1973年6月,《拖把在燃燒》一共發行了6期。從那時起,女權主義者們的鬥爭從未停止過,過去十年更是戰果豐碩。2016年,女權主義協會成功讓預算國務秘書把「棉條稅」,即針對衛生棉條徵收的增值稅,從20%降至5.5%,與其他生活必需品保持一致(她們正在要求進一步降到2.1%)。此外,女權主義者們還致力於為監獄中的女囚、女性無家可歸者和其他生活不穩定的婦女爭取免費的生理用品,提倡在中學和公共場所設定自動售貨機,要求從幼兒階段開始普及正確的月經教育,避免月經被汙名化,敦促衛生棉條和衛生巾的原材料透明,推進跟月經相關的感染疾病的研究和科普。作為衛生棉條和衛生巾的替代品,環保、經濟且毒性低的月經杯很快受到女權主義者的青睞,成為當代女權主義的象徵之一。

月經杯滿了,要流血了。

——法國標語,2020年

痛經問題也是女權主義鬥爭關注的重點。子宮內膜異位症——一種可引發強烈疼痛的疾病,情況嚴重時可致殘或導致不孕——影響著全球約1.8億的婦女,僅在法國就有200萬到400萬女性深受其害。子宮內膜異位症早在1860年就被發現,但醫學研究進度異常遲緩,直到2010年前後才開始有小規模的投入。在此期間,痛經的女人被認為「嬌氣」、不堅強,被要求咬緊牙關,不要喊痛。女權主義者們呼籲醫學界就此開展更多的研究和臨床試驗,推廣相關篩查和科普。

這場鬥爭深刻地質疑了社會與女性健康、女性疼痛的關係,也揭露出醫學內部隱性性別歧視之深。一位患有子宮內膜異位症的模特伊瑪尼說:「如果子宮內膜異位是男性疾病,那我們早就有疫苗了。」

月經已經成為女權主義鬥爭的重要象徵之一,紅色顏料被廣泛運用於女權主義的示威行動當中——既象徵著婦女所遭受的父權制暴力,也象徵著月經本身。

要流血,要受苦,我們已經在月經中充分體驗了。

——法國標語,2019年11月23日

月經也關乎權力關係的逆轉,把所謂的弱點變成自己的力量。當下,男性化的「操」已經成為某種意義上的通用語言,女人的月經憑什麼不能享受同樣的待遇?不要再說「操你媽」,女權主義的版本「喝我的月經」越來越流行。女人們用這種方式告訴父權制:「把我們的陰部留給我們!」

從子宮到陰道,從陰道到陰蒂

上面提到的關於月經的一切內容,同樣適用於女性的生殖器官。不論是子宮、陰道還是陰蒂,都曾經被貶損和隱藏,之後得到重新確認,成為女權主義者手中高揚的旗幟。

先來看看男人們都是如何詆譭女人的生殖系統的,可悲又可恨。「上帝創造子宮,永遠受微生物、瘴氣和感染的侵擾,這足以證明他對女性是多麼不屑一顧。」讓·德瓦萊特(又名讓·拉瓦萊特),耶路撒冷聖約翰醫院騎士團大團長,16世紀如此寫道。子宮——意思是「孕育嬰兒的地方」——當然受到重視,但與此同時,它也被醫生們用來「解釋」女性的脆弱。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人們都相信子宮的不穩定會導致女性「歇斯底里」。被譽為「現代外科學之父」的著名外科醫生安布魯瓦茲·帕雷曾寫道:「子宮自有其敏感的心思,不受女人的控制,彷彿一隻小獸,時而擴張,時而收縮,原因難以捉摸,有時還會抽搐,讓可憐的女人失去所有的耐心和理智。」

在漫長的歷史中,陰蒂也曾短暫享有過一段時間的崇高地位。早在中世紀以前,人們就認識到了它的存在,到了文藝復興時期,隨著解剖學的發展,陰蒂有了自己的名稱。當時的人們將陰蒂理解成一個倒過來的陰莖,認為它是沒有發育完全的性器。此外,由於人們認為刺激陰蒂有助於受精,從中世紀直到現代,在性交時這樣做一直是受到鼓勵的。不幸的是,到了19世紀,人們終於發現陰蒂除了讓人產生快感之外什麼用都沒有。於是一夜之間,沒有人再關心可憐的陰蒂,這個詞就此從解剖學報告和詞典中徹底消失。沒過多久,自慰就成了各類批判的靶子(對手淫的攻擊甚至不分男女)。自慰會讓女人發瘋的說法流傳開來(不過正如我們所瞭解的,除了做飯和帶孩子,女人做什麼事都會發瘋)。所以自19世紀起,不少醫生和診所開始使用陰蒂切除術來治療所謂的「性慾旺盛」或「歇斯底里」,甚至有時連症狀都沒有,就為了預防而切除陰蒂。接下來登上歷史舞臺的是弗洛伊德,帶著他對於陰道快感的執念:弗洛伊德認為刺激陰蒂的性行為是無組織的,屬於幼年時期,只有陰道高潮才稱得上是有結構的成人性行為——這都是什麼玩意!這套學說自然無益於改善陰蒂的形象。事實上,婦科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掌握在男性手中,直到最近才開始緩慢地改變。他們大多對科研創新和女性福祉沒有熱情,這種極端保守的態度甚至會轉化成各種形式的婦科、產科暴力。

面對這樣的壓制,20世紀初,馬德萊娜·佩爾蒂埃回應道:「子宮並不比腸胃、心臟和大腦更讓人覺得不好意思。」與弗洛伊德關係密切的知識分子瑪麗·波拿巴在其《陰蒂切除術筆記》中分析道:「男性之所以堅持要切除女性的陰蒂,是因為女人身上出現的‘陽具’讓他們感受到了威脅。」真正的變革出現在20世紀70年代:新一代女權主義者們不僅完成了對生理知識的吸收和解構,大力推進女性的身體解放,還創造出全新的陰蒂驕傲、陰道驕傲、子宮驕傲,乃至卵巢驕傲。正如「婦女解放運動」的發起者,作家安託瓦妮特·富克所言:「子宮屬於婦女,就像工廠屬於工人。」

做飯並不是一種預先安裝於陰道里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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