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的。所有的房間看完後,我都會重新關好艙門,同時會覺得很悲傷,我忍住不讓自己哭出來。在長廊盡頭,我連續開啟幾個大的艙門,走到外面小平臺。能看到我住的地方是高出海面的,海面上到處漂浮著大大小小的冰塊,天空很藍,空氣並不冷,是清新的那種涼。海面基本是靜止的,在沒有冰塊的地方能看到水下深處。我住的地方在水下是金字塔形狀,但是沒有生物。」
我:「什麼都沒有?」
他:「沒有。沿平臺通向一個斜坡走廊,順著臺階可以爬到最高處,那是我這個建築的房頂——最高點。四下看的話,會清晰地看到水下有其他金字塔,但都是坍塌的,在水面的只有我這個。每次看到這個的時候,我就忍不住會哭,無聲地哭。眼淚止不住,我拼命擦,不想讓眼淚模糊視線,可是,沒用。」
他沉默了好一陣兒,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勸。
他:「哭完我就一直站在那裡往四周看,看很久,想找任何一個活動的東西,但是什麼都沒有。」
我覺得有點壓抑:「一直這樣看嗎?」
他:「不是的,看一陣兒我會回去,到居住層的更深一層。那裡有個空曠的大房間,裡面有各種很大很舊的機器,有些還在運轉,但是沒有聲音。我不記得那些機器都是做什麼用的了,我只記得必須要把一些小顯示窗的數字調到零。做完這些我去房間的另一頭找到一種方形的小盒子,拿著盒子回到房頂。像上發條一樣擰開盒子的一個小開關,然後看著它在我手裡慢慢地自動充氣,最後變成一個氣球然後飛走了。」
我:「你嘗試過做別的事情嗎?」
他:「我不願意去嘗試,你不知道站在那個地方的心情。周圍偶爾有輕微的水聲,冰山、碎冰慢慢地漂浮。那個時候心裡很清楚,整個世界,只有我一個人了,我覺得無比孤獨。在做完所有的事情後,我就坐在房頂等著。我知道在等什麼,但是我也知道可能等不來了。我想自殺,但是又不想放棄,我希望還有人活著,也許也在找我,像我在找他一樣……我等的時候,忍不住會哭出來。那種孤獨感緊緊地抓住我,甚至讓我連自言自語的勇氣都沒有。我有時候想跳下去,向任何一個方向遊,但是我知道一定會游到筋疲力盡,然後死在某個地方……」
我:「你……結婚了嗎?」
他:「嗯,有個孩子。」
我:「……生活不如意嗎?」
他:「一切都很好,也許有人會羨慕我。但是,你知道嗎,那個夢太真實了!那種絕望的孤獨感很久都沒辦法消退。你能理解星球上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感受嗎?我想大聲地哭,但是不敢,我甚至連大聲哭的勇氣都沒有。孤獨的感覺如影隨形,即使我醒了,我還是會因此難過。我加倍地對家人好,對朋友好,不計代價不要任何回報,只要能消除掉那種孤獨的感覺。但是不可能,就算我在人群中,那種孤獨感也緊緊地抓住我不放,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看到他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他:「我寧願自己是那些乾枯的屍體,我寧願在什麼災難中死去,我不願意一個人那麼孤獨地等著……找著……但是在夢裡我就那麼等著,我總是帶著那麼一點點希望等著,可是,從來沒有等到過。每次視線裡移動的都只是冰山,每一次耳邊的聲音都只是海水,每一次……」
他已經泣不成聲,我默默地看著,無能為力。
他:「我沒辦法逃脫掉,我曾經瘋了似的在網上找各種冰山和海洋的圖片,我知道那是夢,但是那種孤獨感太真實了,沒有辦法讓我安心。我寧願做恐怖的夢,寧願做可怕的夢,也不想要這種孤獨的夢。每次夢裡我都在房頂上向遠處望,拼命想找到任何可能的存在,我曾經翻遍了那裡所有房間找望遠鏡,我想看更遠的地方是不是還有同伴。如果有,不管是誰,我會付出我的一切,我只想不再孤獨……那是刻骨銘心的悲哀,那是一個烙印,深深地烙在心上!我想盡所有辦法,卻揮之不去……」
他的絕望不是病態,是發自心底的痛苦。我儘可能保持著冷靜在腦子裡搜尋任何能幫助他的辦法。
我:「試一下催眠吧?」
大約過了三週,我找了個這方面比較可靠的朋友給他做催眠。
兩個小時後,朋友出來了,我看到她的眼圈是紅的。
我:「你,怎麼了?」
她:「我不知道,也許我幫不了他,他的孤獨感就是來自夢裡的。」
我把患者送到院門口,看著他走遠,心裡莫名地覺得很悲哀。
那是一個很美的地方,但是卻只有他的存在。他承受著全部寂寞等待著,他是一個孤獨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