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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要常有古人之微妙在胸中,不要古人之皮毛在筆端。欲使來者只能摹其皮毛,不能知其微妙也。立足如此,縱無能空前,亦足絕後。學古人,要學到恨古人不見我,不要恨時人不知我耳。」
文章和畫和紅燒肉和小姑娘一樣,雖然不是跑百米,沒有非常絕對的標準,但是的確有非常實在的標準。
一根金線不絕如縷,古今並無太多不同,不因漢賦、唐詩、宋詞、元曲等形式而改變。在明眼人看來,整出來的東西對不對,有沒有,到不到這根線,判若雲泥。金線之上,可以荒荒油雲、寥寥長風,也可以流水今日、明月前身,各花開各色,各花入各眼。
都是「四人幫」害的。這根作為文脈的金線被遮擋被扭曲,絕大多數人的東西離這根金線太遠,所以絕大多數人極力否認這根金線的存在。
長遠看,金線之下,光搞形式和流派和特徵沒有任何意義。千百年後,評價今天文字的標準是司馬遷、杜甫、張岱,不是今天的餘秋雨、郭敬明、衛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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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嘗見兒輩養蟲,小者為蟋蟀,各有賦性。有善鬥者,而無人使,終不見其能。有未鬥之先,張牙鼓翅,交口不敢再來者;有一味只能鳴者;有或緣其雌一怒而鬥者;有鬥後觸髭鬚即捨命而跳逃者。大者乃蟋蟀之類,非蟋蟀種族,既不善鳴,又不能鬥,頭面可憎。有生於庖廚之下者,終身飽食,不出庖廚之鬥。此大略也。若盡述,非丈二之紙不能畢。」
寫文字的,眼睛得毒。腦子裡底片的畫素要比其他人高,尺幅要比其他人闊。隨便看一眼,心裡的血窟窿比常人大很多。多少年過去之後,血窟窿還得滴答有血,從腦子的硬碟裡隨調隨有。可以不天天寫,但是不能有任何時候停止感動和好奇,心裡腫脹,要表達的永遠要比能表達的多。
在醫學院,先學大體解剖,再學神經解剖。過了才半年,上第一堂內科學的時候,系主任講導論,問:你們還記得顱底都有哪些大孔,供哪些大神經大血管通過嗎?我們都忘了。系主任講,我也都忘了。
現在再想,整個醫學八年,還記得什麼。除了認得二月蘭和紫花地丁、體溫三十八度以下不要吃退燒藥、陰道出血要排除癌症等傻子都知道的常識,沒記得什麼。但是,我記得卵巢癌晚期的病人如何像一堆沒柴的柴火一樣慢慢熄滅,如何在柴火熄滅幾個星期之後,身影還在病房慢慢遊蕩,還站到秤上,自己稱自己的體重。
從這個意義上講,學醫的八年是我練習素描的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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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畫最難無畫家習氣,即工匠氣也。前清最工山水畫者,餘未傾服,餘所喜獨朱雪個、大滌子、金冬心、李復堂、孟麗堂而已。」
文章是自己的好。讓寫文章的人佩服別人,難,哪怕自己寫得再爛。
所以,別問寫東西的人,佩服誰。最多,問喜歡誰。最多,加個限制詞,中文作家裡喜歡誰,省得聽到一堆英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人名的中文硬譯。最多,再加個限制詞,除了你自己,中文作家喜歡誰,省得這個寫東西的人在這點上不知所措,狂顧左右。
所以,問我,我喜歡司馬遷。司馬遷牛×,才情、見識、學養、文字都好,機緣也好,被切之後,心靈上受摧殘,生活上衣食不愁,國家圖書館對他完全免費開放。
我喜歡劉義慶和他的門客,簡單爽利地比較人物、描述細節、指示靈異,漢語的效率被他們發揮到接近極致。
我喜歡李白,他酒大藥濃吳姬肉軟的時候,文字和昆蟲一樣,拍打翅膀飛向月亮。
我喜歡溈山和仰山,為了說不得的教旨,借鑑各種外來語語法,變換各種姿勢蹂躪漢語,探索漢語的極限可能,推動古漢語到近代漢語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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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作畫,欲不似前人,難事也。餘畫山水恐似雪個,畫花鳥恐似麗堂,畫石恐似少白。若似少白,必亞張叔平。」
漢語基本詞彙三千個,沒被反覆蹂躪的沒有一個,摸到金線容易,金線之上,難得不同。
有些傻×問題,很容易問,實在難回答。
比如:你的新小說寫的是什麼事兒啊?
比如:你心目中最美麗的女性是什麼樣子啊?
比如:你和王朔和王小波和阿城有什麼區別啊?
學習剛烈的禪風,一聲斷喝。
淫蕩書卷。
我比王朔帥。
我比阿城騷。
我比王小波中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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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之刻印,始於二十歲以前。最初自刻名字印,友人黎松庵藉以丁黃印譜原拓本,得其門徑。後數年,得二金蝶堂印譜,方知老實為正,疏密自然,乃一變。再後喜《天發神讖碑》,刀法一變。再後喜《三公山碑》,篆法一變。最後喜秦漢,縱橫平直,一任自然,又一大變。」
嘆息。人定輸天。
有一天走在香港上環的街頭,吃了點心,吹了涼風,一點酒沒喝,忽然覺得死是件很愉快的事兒,彷彿吃飽了,不如歸去,去睡一覺兒。腦子裡有詩浮現:
忍
皇后大道西
菜鋪昌記
你有懶漢衫
你抽鬼佬煙
你挑揀著蔬菜洗她們的身體
葉子燃燒所以一切是假的
你怎麼還在呢
「不用扎眼兒了
我身上的洞夠你用了」
「大道無門
我怎麼就進你這兒了?」
我是渾蛋我是懦夫
我替老天管好自己
不去禍害人間不去禍害你
爭取活得長一些。等著這瓶紅酒變複雜。等著這壺鐵觀音淡成佛。等著看老天這個傻×,根據四季和雨水,幾十年,能在我這攤牛糞裡種出什麼樣的花朵,能變出什麼樣的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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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畫山水法前不見古人。雖大滌子似我,未必有如此奇拙,如有來者,當不笑餘言為妄也,白石老人並記。」「餘作畫數十年,未稱己意,從此決定大變。不欲人知,即餓死京華,公等勿憐,乃餘或可自問快心時也。」「從嚴畫山水者惟大滌子能變,吾亦變,時人不加稱許,正與大滌同。獨悲鴻心折。此冊乃悲鴻為辦印,故山水特多。安得悲鴻化身萬億,吾之山水畫傳矣,普天下人不獨只知石濤也。」「大滌子嘗雲:此道有彼時不合眾意,而後世鑑賞不已者;有現時轟雷震時,而後世絕不聞問者。人奈我何?」
過去,要洗完手才敢讀唐詩。現在,廁所裡,唐詩三百首,不會淫詩也會淫。
過去,讀唐弢、朱自清、西諦書話,覺得五四一代牛×大了,國學西學都好,又交之國難,想不成大師都難。現在,看完所有能看的,除了陳寅恪提出「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真啃節兒,除了林徽因模樣兒真好,除了周作人中文真好,這一撥,對漢語的整體貢獻不如格非、馬建、蘇童、馬原(年輕時候)、餘華(小時候)、朱文、畢飛宇。
《北京三部曲》裡,有過去漢語從來沒有過的東西,讀不出來,不是我的問題,是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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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文:吳懋。批語:置之偽漢印中,人必曰:今人真不能也。餘曰:真漢人未必過此……印文:曾經欒城聶氏收藏。批語:三百年哪有此物在塵世?稱之者可對之下拜,妒之者必隔座罵人……印文:泊廬。批語:此印,吾與孔才弟外,天下人有夢見者,吾當以畫百幅為贈。請訂交於晚年,何如?……印文:雨洲。批語:神物也!
雖有學力不能為此印,腕下有鬼神,信然。」
這種極品臭牛×,和餘大師無關,他沒這個才情。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反正不上稅,我來模仿一下極品牛×。
「好好看看這十萬字,不僅活著的人寫不出,過去千年裡的古人也未必寫得出。」
「好好看看這十萬字,上數三百年,下數三百年,哪有這樣的活物?跪安吧,別起來了。」
「好好看看這十萬字,除了我和皇叔劉備,天下其他人能夢到,我抽他一百個巴掌左臉,我抽她一百個巴掌右臉,他撒謊,她撒謊。」
「好好看看這十萬字,你把國家圖書館都讀完,也讀不到,也寫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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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梅花圖:如此穿枝出幹,金冬心不能為也。齊瀕生再看題記,後之來者自知餘言不妄耳。」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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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印,其篆法別有天趣勝人者,惟有秦漢人。秦漢人有過人處,全在不蠢。膽敢獨造,故能超出千古。餘刻印不拘前人繩墨,而人以為無所本。餘常哀時人之蠢,不知秦漢人人子也,吾儕亦人子也,不思吾儕有獨到處。如令昔人見之,亦必欽佩。」
就算司馬遷是兩米五的橫杆,我也要跳跳,摔死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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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網幹酒罷:網幹酒罷,洗腳上床,休管他門外有斜陽。」
幹完活,喝完酒,捏完腳,睡了,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