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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美器消磨時間(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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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需要有點精神的,有點通靈的精神,否則很容易出溜成行屍走肉,任由人性中暗黑的一面驅使自己禽獸一樣的肉身,在世間做一些腐朽不堪的事情。

人不是神,無法腳踏祥雲或者頭頂光圈,人通靈的精神需要落實在一些通靈的時間上。明代嘉靖、萬曆年間的陳繼儒,在《太平清話》中列舉了一些東方文化中的通靈時間:「凡焚香、試茶、洗硯、鼓琴、校書、候月、聽雨、澆花、高臥、勘方、經行、負暄、釣魚、對畫、漱泉、支杖、禮佛、嘗酒、晏坐、翻經、看山、臨帖、刻竹、喂鶴,右皆一人獨享之樂。」

人是群居的生物,越是在通靈的時候,越希望有知己在旁邊起鬨架秧子。一桿進洞,四下無人,人生悲慘莫過於此。

這個放下不展開談。上述列舉的通靈時間,都需要一些器物實現:焚香需要香爐和香,試茶需要茶盞、茶壺和茶,洗硯需要硯臺,鼓琴需要古琴,哪怕負暄(俗話說就是冬天裡曬太陽),也需要一條狐皮褥子墊在屁股底下。

以器物論,東方文化中有兩個美學高峰。

一個高峰是商周之前的高古玉,幾乎全是禮器,「蒼璧禮天,黃琮禮地,青圭禮東方,赤璋禮南方,白琥禮西方,玄璜禮北方」,光素溫潤,毫無戾氣。

另一個高峰是宋金的高古瓷,很多和茶、花、香相關的美器,用於上述通靈的活動,「點茶、插花、焚香、掛畫」,單色不琢,和敬清寂,因為隱忍,所以美得嘹亮。

商周之前的高古太遙遠,那時候人的平均壽命太短,生活太魔幻。相比之下,宋朝是個不愛打打殺殺的朝代,某些皇上都是骨灰級文藝男,對於我們今天的生活,宋朝的審美更具指導意義。

我案頭常放幾件古器物,多數能用,喝茶、飲酒、焚香,多數是宋朝的。盤桓久了,看到窗前明月,知道今月曾經照古人,會問:「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一盞。北宋建窯兔毫盞,撇口,直徑約十釐米,盞色青黑,兔毫條達,盞底修足工整,盞外近底處有垂釉和釉珠。一罐。宋金鈞窯雙耳罐,內壁滿釉,底足不施釉。一印。宋羊鈕白玉印,微沁,兩釐米乘一釐米見方。宋代喜歡用玉雕羊,雕工極細,羊神態自若,面部由多個稜面組成,體現宋代動物玉雕的特色。

很難用語言形容這一盞、一罐、一印的美。我一直認為,文學首要的追求是求真,探索人性中的無盡光明與黑暗。真正的美,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在真正的美面前,文字常常乏力。白居易說楊貴妃,「芙蓉如面柳如眉」,然並卵,這麼多年過去了,白居易這句詩流傳下來了,我們還是不知道楊貴妃長得什麼樣子。

如果勉為其難,用語言形容這三件器物呈現的東方審美——

東方審美就是實用的美:建盞的口沿很薄並且向外撇,喝茶的時候,上下唇貼上去,非常服帖;建盞的壁很厚,茶湯倒進去不容易涼。鈞窯罐的形狀很美,哪怕不插花,擺在案頭就很養眼;釉厚,千年過後的今天,還是能當實用的水入,不漏不滲。千年過後的今天,玉印摸上去還是滑膩不溜手,順手,順心。

東方審美就是傳承的美:這三件器物,我都見過類似器形和做工的同類,在沒必要改變的時候,古代的匠人竭盡心力傳承前輩匠人精心塑造的美,恭敬從命,細節一絲不苟,大局隨心所欲而不逾矩。

東方審美就是自然的美:它們似乎都不是主觀設計的產物,匠人只是努力把它們恢復到了天生應該的樣子。拿起青黑的建盞,喝一口當年春天摘的古樹生普,冷澀而後甘,山林的春天就在唇齒之間,「一杯落手浮輕黃,杯中萬里春風香」。插一枝蓮花到鈞窯罐,彷彿養一枝蓮花在小小天青色的水塘,「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作將來」。

審美的確需要天賦,但是天賦需要點撥,後天薰陶能在相當程度上彌補天賦的不足。多花點時間在這些通靈的事兒上,人容易有精神;多用些美器做這些通靈的事兒,人更容易有精神。精神即是物質,物質即是精神,本一不二。

年輕的時候喜歡透過現象看本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常常將天地揣摩,希望終有一日妙理開,得大自在。人慢慢長大,喜歡略過本質看現象,一日茶,一夜酒,一部毫不掩飾的小說,一次沒有目的的見面,一群不談正經事的朋友,用美好的器物消磨必定留不住的時間。所謂本質一直就在那裡,本一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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