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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天堂最近的地方(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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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

好久不見,真是好久不見。

我從小喜歡讀書,但是這和遠大理想和父母督促等都毫無關係。我從小較真,比如老師鼓舞我們說,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我會一直問,怎麼定義中華?怎麼定義崛起?讀什麼書?中華崛起和我讀你說的那些書有什麼必然關係?還沒等我問完,老師就不搭理我了。我父母很少讀書,我爸關心大自然,特別是大自然裡能吃的東西,他能叫出水裡所有魚的名字。我媽關心人類,特別是鄰里親戚之間的兇殺和色情,她瞭然方圓十里所有的男女八卦。即便是後來我寫的小說出版了,再版了,得獎了,另幾本小說也出版了,我父母都不看,我爸說,看不下去,沒勁,沒寫魚。我媽說,還是不看了,保持一下對我殘留不多的美好印象,再說,能寫成啥樣啊,不就是那點摟摟抱抱摸摸插插的屁事兒嗎,還能寫出花?

我從小喜歡讀書全是因為那時候沒任何其他有意思的可幹。我生於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我們是最後一代需要主動「殺時間」的人類:沒手機、沒平板、沒電腦、沒電影、沒電視劇、沒遊戲廳、沒夜總會、沒旱冰場、沒保齡球。我又對體育沒任何興趣,上街打架又基本是被打。只剩下讀書,於是讀書。儘管那時候讓讀的書種類不多,但是已經能看到李白說「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已經能看到《詩經》講「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我那時候的小學和中學有圖書館嗎?我不記得了,很可能沒有。街面上似乎有圖書館,一個區似乎有一兩個,每個圖書館最熱鬧的是報刊欄,一堆老頭、老太太站在報刊欄前面看當天的《人民日報》《光明日報》《解放日報》等,各種不同報紙上,百分之七八十的內容是一樣的,老頭、老太太們還是從頭讀到尾。有一次我試圖進入一個圖書館,裡面當班的被嚇了一跳,以為我是來偷啥的壞孩子。我問,能借書嗎。她說,不能。我問,能進書庫隨便看看嗎?她說,不能。我問,為什麼?她說,你借書,我怎麼能保證你一定能還?再說,不符合規定。你進書庫,我怎麼能保證你能愛護圖書而且不偷書而且不撕掉幾頁拿走?再說,不符合規定。我問,那你是幹什麼的呢?她說,我是看著像你這樣的人的。因為生在北京,北京有些街上的確有號稱藏書眾多的圖書館,比如北海公園西邊有國家圖書館老館,比如中關村南大街有國家圖書館新館。我聽說北京圖書館裡有宋版書、元版書、外版書、完全沒刪節的《金瓶梅》。我連嘗試進去都沒嘗試過,我聽說看《金瓶梅》要單位介紹信,說明借閱的充分理由,如果介紹信被看出來是假的,圖書管理員身後立刻躥出來兩個警察。

第一次體會到圖書館的美好是在北大。北大圖書館離我住的28樓不遠,早點去,如果運氣好,能有個靠窗的座兒,層高很高,有淡淡的男生的球鞋味兒,也有淡淡的女生的雪花膏味兒和洗髮水味兒。窗外是很多很高大的白楊樹,是很大很綠的草地,是草地上一些彈吉他唱歌的男女,每個人的眼睛都是全世界最朦朧最憂傷的。七八頁書看過,人一陣恍惚,掉進書裡,周圍的人消失,周圍的牆消失,周圍的窗戶全部開啟,周圍的一切變軟,從固體變成液體再變成空氣,混沌在周圍,不知今夕何夕。時間變得很淺,一個恍惚,又憋得不能不去撒尿了,一個恍惚,又餓得不得不去吃飯了,一個恍惚,日落月升,宿舍、圖書館要鎖門熄燈了,一個恍惚,白楊樹的葉子落光了,草地忽然黃了。

協和有三寶:病歷、老教授、圖書館。大量完整的病歷非常方便做臨床研究,提示某幾種現象之間的聯絡有多強。而且,非常滿足好奇心,比如張學良不穿內增高鞋的淨高有多高,比如某天后懷孕了幾次、生了幾次。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老教授是最實在的榜樣,這些不愛睡覺的老人早上七點已經在病房開始查房了,我們不好意思早上七點才起。有了在北大培養起的對圖書館的熱愛,協和五號院北側的兩層小樓就是又一個可以不知今夕何夕的洞穴。從兩百年前的原版醫書到兩週前的原版期刊,都有,一邊看一邊感嘆:人早就能把人送上月球了,但是還是不知道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人早就知道了人的一些共同特徵,比如男人的左睪丸比右睪丸低,更靠近腳面,但是還是不知道這些共同特徵到底是為了什麼。

十六年前,我去美國讀mba。十六年後,我去美國休個長假。中間這十幾年,事冗時仄,只有兩種運動:開會、喝應酬酒,讀書都在廁上、枕上、車上、飛機上,把包裡的kindle勉強算作圖書館。長假中,不設手機叫醒,在風鈴聲中自然醒來,忽然想到,可以再撿起多年前的愛好,再去泡泡你,圖書館。

開車去距離住處最近的ucdavis,據說是世界上農業科學最強的大學。靠近校園,有大片實驗性農田和果園,但是沒臭味。地上三層、地下一層,不需要證件,不需要存包,沒人盤問,我就大搖大擺地進了圖書館。我在地下一層的一個角落坐下,中庭瀉下來的光猛,松樹很老,草地很嫩。人很少,一切很靜,人走路、人輕輕搬開凳子、人掏出鑰匙、人挪挪屁股,都發出大得嚇人的聲音。坐下,吸口氣,一鼻子紙張和油墨的味道。站起,在旁邊近期期刊的架子間逛了逛,新一期時代週刊的封面是普京、題目是第二次冷戰,新一期麻省評論的封面是卡夫卡,新一期當代作家評論的封面是李敬澤,新一期臺灣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的第一篇文章題目是:「《靈樞》九宮八風名及相關問題研究」。

看書看到被尿意憋醒,去一層上洗手間,我沿著寬大的樓梯往上走、往上看,明晃晃的陽光,一架架的紙書,每本紙書彷彿一個骨灰盒,每個骨灰盒裡一個不死、不同、不吵的人類的靈魂,進進出出,自由自在,無始無終,一副人間天堂的樣子。

整個人都好了。

也祝你都好,在世上越來越多,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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