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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北京的一個夏夜,我說:「我要做個小說家,我欠老天十本長篇小說,長生不老的長篇小說,佛祖說見佛殺佛見祖日祖,我在小說裡胡說八道,無法無天。我要娶個最心坎的姑娘,她奶大腰窄嘴小,她喜歡我拉著她的手,聽我胡說八道,無法無天。我定了我要做的,我定了我要睡的,我就是一箇中年人了,我就是國家的棟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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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神是不是賊兮兮的?」後來,在我和小紅燒肉在一起的唯一的兩個星期裡,我仰望著由於粉塵汙染而呈現暗豬血色的北京夜空,問懷裡的她。
「不是。很黑,很靈活,毫無顧忌,四處犯壞的樣子。隔著眼鏡,光還是冒出來。」小紅燒肉香在我懷裡,閉著眼睛說,豬血色的天空下,她是粉紅色的。她的頭髮蹭著我的右下頜骨和喉結,我聞見她的頭髮香、奶香和肉香。我癢癢,但是兩隻手都被用來抱著她,我忍住不撓。
「你喜歡我什麼啊?」我問小紅燒肉。王大師兄說過,這種問題,只有理科生才問。他也問過成為他老婆的他們班的班花,班花罵他,沒情調,沒品位,沒文化。可是我想知道,一個沒有經過特殊訓練的姑娘,如何從幾百個同樣穿綠軍裝剃小平頭中間,一眼挑出那個將來要她傷心淚流日夜惦記的渾蛋。沒有沒有原因的愛,沒有沒有原因的恨,學理的需要知道論證的基礎,沒有基礎,心裡不踏實。
「眼神壞壞的,說話很重的北京腔,人又黑又瘦。當時的你,比現在可愛,現在比將來可愛。聽說過嗎,好好學習,天天向下?說的就是你的一生。當時那個樣子,才能讓人從心底裡喜歡,我現在是拿現在的你充數,試圖追憶起對當時那個北京黑瘦壞孩子的感覺,知道不?所以,你是條爛黃花魚。」小紅繼續香在我懷裡,閉著眼睛說。天更紅了,人彷彿是在火星。
「那叫濫竽充數,不是爛黃花魚。」
「我從小不讀書,我眼睛不好,我媽不讓我讀書,說有些知識就好了,千萬不要有文化。有知識,就有飯吃,有了文化,就有了煩惱。爛黃花魚比濫竽好玩。」
「從心底裡喜歡是種怎麼樣的喜歡啊?」我問。
「就是有事兒沒事兒就想看見你,聽見你的聲音,握著你的手。就是你做什麼都好,怎麼做都是好。就是想起別人正看著你,聽你聊天,握著你的手,就心裡難受,就想一刀剁了那個人,一刀剁了你。就是這種感覺,聽明白了吧?好好抱著我,哪兒來那麼多問題?你這麼問,就說明你沒有過這種感覺,至少是對我沒有過這種感覺。」
「我有。我只是想印證,我們在這個問題上的感覺像不像。」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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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啊,妖刀說,從理論上講,找女孩,一挑有材的,聰明漂亮啊。二挑有財的,錢多啊。你的標準是什麼?」辛荑彷彿沒聽到小白說什麼,問我。
「要是找老婆,我找可以依靠的,這樣就可以相互依靠著過日子。我是想幹點事兒,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事兒,但是,這麼一百多斤,六七十年兒,混吃等死,沒勁兒,我初戀也要嫁人了,剩下的日子,我總要乾點嘛吧?幹事兒就會有風險,就有可能一天醒來,發現自己在討飯。隔著麥當勞的窗戶,看著辛荑吃巨無霸,我口水往肚子裡流,我敲敲玻璃,跟辛荑比畫,意思是,如果吃不了,剩下什麼都給我順著窗戶扔出來,謝了。所以,看到東單街上要飯的,從垃圾桶撿破爛的,我總覺得是我的未來。所以,我要是有個老婆,我希望,她是我的後背。我要是有那麼一天,她能跟我一起,拿個棒子什麼的,告訴我,腦子在,舌頭在,無所謂,我們可以從頭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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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總結,男人的一生是由幾個重要的物件構成的:第一把刀子,第一個呼機,第一臺電腦,第一張床,第一輛車,第一個房子,第一塊墓地。我說,我不同意。男人的一生是由幾個重要事件構成的:第一次自己睡覺,第一次夢遺,第一次自摸,第一次送花,第一次打炮,第一次結婚,第一次砍人,第一次掙錢,第一次偷竊,第一次遊行,第一次頭撞牆,第一次自殺,第一次手術,第一次大小便失禁,第一次死亡。我哥說,咱們說的沒有本質區別,我更理性些,你更下流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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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的資訊隨之湧入,風一樣,流水一樣,霧氣一樣,酒一樣。
「我開始買新衣服了,下次帶主任醫生們去歐洲考察,我多買些花裙子,你喜歡什麼顏色?」
「你睫毛太長了,得剪短,省得太招人。」
「總想給你留資訊或者寫信,在每一個想你的時候。然後總是會發現筆拙得厲害,然後總是要想起那句和你一起在車裡一起聽過的歌詞:我愛你在心口難開。我已經過了能說動聽的甜言蜜語的年紀了。」
「我在辦公室,桌上有百合花,你在這個城市的不遠處,但是我明天有個大單要談,今晚要準備。你在申請美國學校,準備gmat和toefl考試。我看見窗玻璃裡,我隱約的黯淡神色,想起一個詞:咫尺天涯。」
「我的毛病是不能不戀愛,在真愛面前忘記其他一切,重色輕其他一切。這會成為你的負擔嗎?」
「這次我將認真面對我的內心,審視直至深諳其中的奧妙。我不能不戀愛,但是我應該懂得如何安排生活,但是我漸漸夢到那個無恥的宿命,它說,愛,然後絕望。秋,你看得見嗎?不懂悔改的愛情和河流的光?」
「愛便愛了,便是一切了,餘者自有死亡承擔。」
「昨天夢見,我開車,你坐在我右邊,手放在我腿上,眼睛看著前面,我說去哪兒,你說一直開吧。」
「讀完《不是我,是風》,黯然神傷,你還想寫小說嗎?你要是在《收穫》發表篇小說,我就不患得患失,在剩餘的生命裡死心塌地給你洗衣煮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