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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北京(節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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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過多次非正常的戀愛,或許這次也可以定義成非正常的。以前,我想盡一切辦法和我的情人見面,通常是白天,我曾經和我情人說,我多麼想和你一起看見黎明啊。秋,我們能一起看到黎明嗎?」

「老天給了我一次青春,但是又把你給了我,你是我的青春,我永遠的青春。你看的時候,滿懷愛意看我的時候,你的目光撒在我臉上,我就會容顏不老。」

「世上所有的幸福都不是唾手可得的。我願意去爭取,我想你說,你相信我。我愛過不止一個人,不止幾個人,每一次都很真心地對待。但這一次你讓我感到的滿盈的愛和依戀,從未有過。」

「你說你不能保證有一個穩定的將來,所以有些話你不能說。但是,我堅信你有勇氣,你相信你自己。你相信你的將來。如果你愛我,你會說:‘我愛你。我沒有一個穩定而明確的將來,但是還是想問你,願意不願意把你的手給我。’我知道你沒有時間和精力用在我身上,但是我卻有很多時間和精力可以用在你身上。你不要太低估女人的犧牲精神。」

「夜之將深將靜,一盞燈,一縷清風,一些些想你念你的心思。已經是最好。」

「你不知道,有時候走在路上,我會莫名笑出聲來。那便是我想起你,覺得好開心。」

「真遺憾,你沒能同來青藏,寄上的黃花是在西寧街上向一個老婦人買的。揣摩伊意此花叫‘冬夏’,取其冬去夏移,顏色不易之意。藍色花是在西藏拉薩買的,你一定見過,毋忘我。」

「我不在北京的時候,照顧好自己,多看書,多寫文章,多學些有用的玩意兒,多出去遊耍一番,時間一晃即過。也可以和小紅調笑幾句,什麼也不往心裡去,也不在夢裡呼喚她即可。」

「記得有一天深夜在燕莎南邊的河邊我們相擁而坐,我說,我一直覺得自己是為某種人而生的,就像你這種的。」

「戀愛的時候,一個人的時候,越美的景緻越使人感傷,我總會想,要是兩個人在一起該多好,你的時間全部是我的該多好。」

6

在北京,在王府井附近,清靜意味著價錢。我坐在臺灣飯店大堂咖啡苑,我初戀坐在對面,灰色的裙子,灰色的上衣,頭髮還是又黑又直,五官還是沒一處出奇,按我老媽的話說,一副倒霉德行,典型的苦命相,我的心還是被一隻小手敲擊著,低聲嘆息。原來我以為,上帝設計男人心的時候,彷彿照相機底片,第一次感光之後,世界觀形成,心這塊底片就定形了,就廢了,吃卓文君這口兒的,從此一見清純女生就犯困;吃蘇小小這口兒的,從此一見大奶就像甲肝病人想到五花燉肉一樣噁心想吐。我初戀讓我知道,其實上帝設計男人心的時候,彷彿油畫布,第一次塗抹,印跡最深,以後可以刮掉重畫,可以用其他主題覆蓋,但是第一次的印跡早已滲進畫布的肌理裡,不容改變。

「我們單位有兩三個處長、局長真煩人。」

「怎麼煩你了?」

「總是拉著喝酒,喝完總要去唱歌,老說我唱歌好聽,人不俗豔,有個副局長說,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暗香浮動。」

「這副局長有文化啊,還知道暗香浮動呢,比那個穿著軍大衣冬天到上海把你招回北京的處長有學問多了啊。」

「他是公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副局長,他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畢業的。唐詩和宋詞又不是你的專利,只許你用。」

「那你就暗著香,整天浮動著,燻死他,憋死他。」

「他老晚上打電話。其實,他挺清高的,他有權,隨時可以批人出國,別人都變著方兒找機會和他多接觸,多聊。我很煩,我不想他老給我打電話。」

「但是你又不好意思每次接電話都說,‘你沒毛病吧,別傻×似的窮打!要是工作的事兒,明天辦公室談好了。要是個人的私事兒,我和你沒這麼熟吧?’」

「他很清高的人,這樣不好吧?」

「每次聊多長時間啊?」

「一個多小時,最長的一次從晚上十點到早上四點。」

我看著面前的咖啡,二十塊一杯,加百分之十五服務費,是我一週的生活費。我聽著我初戀在講述她的困擾,我非常清楚地知道,這是一個非常簡單、普通、古老的故事,一個有點權有點閒有點傷逝的中年男人在泡有點年輕有點氣質有點糊塗的小姑娘的故事。我的心裡一陣強烈的光亮,完成了人生中一個非常重大的發現,長這麼大,認識我初戀十多年,夢見她五百回,第一次,我發現我初戀是個非常普通的姑娘,儘管冒著縹緲的仙氣兒,但實際上有著一切普通姑娘的煩惱。我一直以為,她的煩惱僅限於行書學董其昌呢還是米芾,週末去西山看朝霞還是北海看荷花。

我說:「不上不下最難辦。要不就下,用屈原的方式解決,我不在乎什麼出國、入黨、提幹、分房、漲錢,我獨默守我太玄,過我的日子,心裡安詳,心裡平靜,不摻和這麼多人事。要不就上,用漁夫的方式解決,我的暗香浮動就是槍桿子,先讓這些處長、局長知道妙處,聞上癮,之後,想再聞一下,先送我去澳洲,想再聞兩下,送我去美國,想再聞三下,送我去歐洲。」

「你說了等於沒說。」

「是吧。」我結了賬,在金魚衚衕和我初戀微笑握手而別,是時風清月白,車水緩緩,我沒要求送她回辦公室內,她自己朝東華門走去,我自己走回了仁和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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