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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料理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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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慘的是藩主和百姓!這塊土地越來越不美好了!」丹玉織秀嘆息。

「我不想再等下去,也不能再等下去。再這麼下去,藩裡就沒有人能對井上有二做任何事情了。到那時候,只有等待天譴來收拾他了。但是,這個等待非常漫長。你知道嗎?某些人對這個世界最大的貢獻,就是早點死掉。你是對的,最可憐的是藩主和百姓。我們吃了這麼多年俸祿,也應該為藩主和百姓做些事兒了。你說,井上有二到底是什麼人啊?拼命壓榨,壞了當下的人心。他們這一輩兒過去了,子孫呢?我們的子孫怎麼辦?他們為什麼這麼恨這塊土地和未來的子孫,毀之唯恐不及?!」

丹玉織秀握緊拳頭:「我們早就在等您這個決心了。這樣隱忍地活著,還不如玉碎。」

可是,井上有二知道很多人恨他,把自己保護得很好,從來不讓無關的人靠近身邊,睡覺時也一樣;幾乎從來不離開官邸,幾乎沒有任何愛好。他的周圍隨時都有十個以上頂尖武士,侍衛長鳥居龍藏更是藩裡第一高手。

門脅佑一說:「過去幾年,我們的高手被趕走的被趕走,被殺的被殺。這樣的行動需要十幾個人,我們沒有那麼多武士可以信任。」

一枚花瓣落在袖上,丹玉織秀眼睛一亮:「每年櫻花落得最兇的那天,井上有二都會散步一個時辰,沿著鵝川櫻花最燦爛的一段。這一個時辰,他儘可能孤獨,他覺著比去任何寺庵都凝神。一年裡,只有這一個時辰,他的身邊沒有被護衛環繞。」

「可是,即使在這個時辰,鳥居龍藏也會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遠遠跟著。」

鳥居龍藏是黑密宗派的創派宗師。開山立派之前,是大野短刀的第一高徒。整個藩裡,一對一,沒人能贏他,即使兩個頂尖高手的襲殺,勝算也是一半對一半。過去的十年承平,武士們沒事兒做,只能殺狗、殺雞、殺魚,練刀練膽。而鳥居龍藏成長的那些年,正逢亂世,藩閥攻戰,他的刀是從死屍堆裡實戰出來的。

「必須想個辦法,讓鳥居龍藏在那一個時辰裡消失。如果做不到,我們就在自尋死路。」

10

雪霏做了晚乙女哲哉師父十二年的學徒,學了十二年的手藝。

雪霏記得,第一天面試,他覺得師父長得很滑稽,笑起來,嘴部表情誇張,彷彿是從古畫上面直接走下來的,很和善,很陳舊,很遙遠。

雪霏問了一下持山居的工作性質。師父說,和其他料理店沒什麼兩樣,就是要做得精細些,「因為要做得精細些,要辛苦,零用錢也多些。」

雪霏問了一下零用錢,不是多一些,而是多一倍。雪霏挺滿意:「如果您對我滿意,我可以馬上上班。」

「我這裡零用錢多,但是也會累啊。」

「我年輕,不怕累。也沒有女人,留著力氣也沒地方使。沒有女人,力氣留多了也是徒增煩惱。」

「你最喜歡這裡什麼啊?」

「我喜歡聽油在天婦羅炸鍋裡的聲音。噼裡啪啦,好像雨水落在屋頂上。」

師父說:「那你就明天來上班吧。」

11

子夜,最後一場天婦羅結束,晚乙女哲哉師父覺得格外累,左胸前隱隱發緊。

「年歲大了,明天下午不去賭錢了,多睡一下啦。」

洗手,慢慢洗臉,精神好了些,對著鏡子,拿著梳子,仔細梳了頭,晚乙女哲哉師父往山下館走。儘管累,他還是想和早桐光坐一坐,喝杯水。昨天,早桐光告訴他,在京都的西陣定做的和服送來了。他想坐在近距離,細細看看。

長時間站著準備食材、站著炸完天婦羅之後,他最喜歡坐在兩個地方。一個地方是持山居門口的大柳樹下,另一個地方是早桐光身體的左側。這兩個地方最讓他舒服,第二個地方給他更大的滋養。

距離山下館二十步,已經望見門口的燈籠,兩個武士攔住晚乙女哲哉師父:山下館今晚包場,閒人免進。

這樣的事情,還沒遇到過。

12

家老門脅佑一對早桐光說:「我需要你幫一個忙,整個藩國需要你幫一個忙。」

早桐光滿上一杯酒,遞給家老,正坐而答:「您需要我做的,我一定盡力。整個藩國需要我的,我很可能就做不到了。我只是一個小女子,和鵝川裡的魚,和山下館門口的楓樹一樣,沒有本質區別啊。」

門脅佑一早已聽過早桐光的豔名,今晚卻是第一次見。鼻子裡吸到的空氣似乎甜美很多,房間裡的光線似乎明麗很多,自己所有動作的節奏都慢了下來,每個動作似乎都在跳舞。

門脅佑一干了杯子裡的酒,看著早桐光的眼睛,說:「我的人翻閱了藩裡幾家最好的居酒屋的記錄,也翻閱了你的陪酒記錄。你最勤奮,每天都工作。藩裡有兩個人,在你身上花的錢最多,一個來得次數少一點,一個幾乎天天來。一個亥正來,一個子初來。」

早桐光低下頭:「大人費心了。不用翻這麼多記錄,您直接問我就好。亥正,鳥居龍藏來,子初,晚乙女哲哉來。」

「你很坦誠。」

早桐光還是低著頭:「在智商這麼高的您面前,我越老實越好。」

「拜託你的事兒並不複雜。後天,鳥居龍藏來。他要走的時候,你多留他一杯酒的時間。他後天要走的時候,你說,等一下,我換一套西陣和服給你看,你是第一個看到我穿新和服的人。我已經把西陣的和服帶來了,很好看。」

早桐光還是低著頭。

「對你來說,這件事不難。其他的,都和你沒關係。你說了之後,他留不留,留多久,都和你沒關係。」

早桐光抬起頭:「大人,鳥居龍藏是我的衣食父母,人高馬大,我覺得他能帶我去最高的山、最遠的湖。至於其他,我並不瞭解。我在西陣定做的和服也剛剛送到。抱歉啊,我不能答應您。您涉及的事兒,一定非常複雜,我的智慧理解不了,所以,我不參與。」

「我來了,開口和你談了,你就已經參與了。你已經知道得太多了。」

早桐光的頭還抬著:「大人,您是想讓我消失?那麼,鳥居龍藏後天來了,找不到我,他會怎麼想?」

「你說的有道理。但是你還是知道的太多了。」

早桐光低下頭:「大人們的事兒,我哪裡能搞明白。如果不是腦子不好使,只有七剎那的記憶,我怎麼會活到今天?雖然腦子不夠用,但我喜歡我自己,我也喜歡鳥居龍藏。我希望他好,至少不因為我而不好。至於其他,我會做好我自己的。大人如果不放心,我也沒辦法。我再陪您喝一杯吧,您實在是太辛苦了。」

13

雪霏跟晚乙女哲哉師父學徒十二年,師父沒讓他在正常營業時間碰過一次那口炸鍋。只有每旬休息的一天和每年休息的三天,雪霏可以用那口炸鍋,做點天婦羅便當,便宜地賣給平時吃不起的客人。

零用錢是其他店的一倍,工作時間卻是其他店的兩倍。雪霏沒抱怨一句,恨不能儘量壓縮睡眠時間,儘量在持山居里多待半刻。雪霏反反覆覆從各個維度研究持山居的細節:食材、麵粉、油、溫度、時間、手法,每次能上炸鍋操作,就儘量模仿,有機會就和熟悉的客人印證。

「我和師父差在哪裡了?」雪霏一邊做便當,一邊問。

「你炸的蝦放到吸油紙上,啪啪兩聲響。你師父炸的蝦放到吸油紙上,啪啪啪三聲響。」等便當的客人隨口答道。

雪霏精心做了一個便當,送去給月經來了第二天的早桐光。

早桐光道了謝,趁熱吃了一口,問:「你師父病了?」

「你怎麼知道不是我師父做的?」

「我知道是你做的。你太著急,太體貼。你擔心我痛經,沒胃口,肚子餓,蝦還沒到最完美的時候,你就起鍋了。你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你太照顧其他東西了。在那口炸鍋前,除了做出最完美的天婦羅,你師父不想任何其他。包括其他人、其他事兒。包括他自己。包括我。」

「你說師父為啥來居酒屋啊?他又不喝酒。」

「喝酒可以在家喝啊,在持山居關起門來自己喝啊。為什麼要到山下館找我喝水?」

「說得也有道理!我一直想不通,師父為什麼把錢和時間花在你身上。你很美,但是天天看也就那樣了吧?」

早桐光笑了:「雪霏,你好可愛。你是不是常計算你師父在我身上浪費了多少個海老天婦羅掙的錢?」

雪霏臉紅。

「我的胴體和心神每天都在變化,和鵝川的水一樣。不一樣的是,鵝川兩岸每天開不出不同的花,我每次見你師父,都換一套新的和服,都和他聊點新的話題。從這點看,我比鵝川的流水和四季更豐富和美好。我的每天變化,也有很高的成本。我每天洗臉的水,都是從江戶運來,一點不比持山居的食材便宜。」

雪霏驚詫。

「不好色的男人成不了大師,因為不好色的男人體會不到極致的美、苦、孤獨、趣味和狂喜。雪霏,你要記住我這句話。」

雪霏眼神散漫。

「我再給你倒杯酒好不好?喝完回去幫你師父招待客人去,酉初那臺的客人應該快到了。你師父滴酒不沾,真是一個遺憾。你師父好色,你好酒。如果又好酒又好色,你做的天婦羅就可能比你師父做的好吃了。如果在好酒的基礎上,你和你師父一樣乾淨、認真、持久地好色,你會技勝於師。」

14

聽著早桐光慢慢說著似乎含義複雜的話,雪霏的腦子沒有去思考。

雪霏的眼睛裡,早桐光還在痛經困擾中的胴體開始搖曳,彷彿花樹就要開放,彷彿她每多說一句話,他距離滿樹的花開就更近一點。

不用思考,他就知道她是對的。

不想思考,他想一直聽她說話,直到花開滿樹,再開滿樹。

走出山下居,雪霏深深吸了吸空氣。空氣裡都是櫻花和梨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15

家老門脅佑一說:「晚乙女哲哉師父,今日的流水天婦羅實在是太好吃了。我實在想不出,如何還能更好吃。」

晚乙女哲哉師父露出燦爛的笑容:「您平時太忙了,腦子裡裝著全藩的事兒。我今天找到了一種好食材,好幾年都沒見過了的,您要是能再多待片刻,我做給您嚐嚐。您吃過或許會認為,剛才吃過的天婦羅還是可以被超越。我很想在八十歲之前,再多試試更罕見的食材。」

門脅家老多待了一個時辰。吃完這枚新炸的天婦羅,他沉默了一刻鐘,回想天婦羅的味道,彷彿在聽一聲神奇的鳥叫在空氣中一寸寸消失。

家老問:「這是什麼?」

「這是黑松露白子天婦羅。」

「在你這裡,我吃過這麼多年這麼多次,從來沒吃過這樣的美味。人間怎麼會有這樣的滋味?怎麼做的?」

晚乙女哲哉師父回答:「這枚天婦羅做起來麻煩,材料又貴。把白子切兩片,蘸雞蛋黃,夾一片厚厚黑松露在當中,放兩刻鐘,黑松露的味道才能深入白子的肌理。料理時,麵糊比常用的厚三倍,油溫沸到一滴可以燙出銅錢大的疤。」

「為什麼以前沒有?」

「因為黑松露要切厚片,合適的很少。食材成本高,提前準備至少兩刻鐘。客人如果不點,我就很麻煩,總不能自己吃掉吧,罪過罪過啊。所以,我極少做。」

家老又沉默了很久,說:「這枚天婦羅好吃到神畜合體,已經超越了語言表達的界限。明晚我的好朋友鳥居龍藏也會來你這裡,也請給他做一枚吧。他最近非常辛苦,他應該嚐嚐。錢算我的,我現在付賬。」

晚乙女哲哉師父的笑容更燦爛了:「不用您給錢。鳥居龍藏大人照顧我生意很久了,他很懂我。明天,我會給他做這枚天婦羅,他不應該錯過這種美味。錯過這次,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

16

鳥居龍藏吃完那枚超越語言形容能力的天婦羅的時候,首席家老井上有二緩步在鵝川左岸的櫻花樹下。

他非常享受這片刻超越語言形容能力的孤獨,無盡的大團大團櫻花瓣隨風落到地面的孤獨。儘管他知道,在某片看不見的樹葉上,或在某片稍厚的雲團裡,鳥居龍藏像鳥,像龍,尾隨著他,他依舊試圖把這一刻想象成空無一人,絕對孤獨。

鳥居龍藏起身告別晚乙女哲哉師父。夜色籠罩藩城和鵝川,風不大,持山居門口的大柳樹突然抖動得厲害。

從櫻花樹上、流水中,兩個人飛起,兩把刀同時刺入井上家老的身體。

17

井上有二遇刺,家老門脅佑一升任首席家老,中老丹玉織秀升任家老,重新主持藩城的修葺工作。他找來最好的工匠,不惜工本,希望修葺之後,藩城能再用上一百年。

井上有二遇刺當晚,鳥居龍藏剖腹自殺,用的是他最常用的短刀,沒費什麼力氣,也沒多少痛苦,就像坐在鵝川畔櫻花樹下,等待試新衣的早桐光。

早桐光依舊留在山下館,只是再也不換新衣了,身上一直穿著最後一次見到鳥居龍藏時的那件和服。

晚乙女哲哉師父戒了賭博,每天下午一直睡,不再飛行,子初去居酒屋,開始喝酒,酒量竟然一點點變大,但是不再坐在早桐光身邊,而是坐在更年輕的小姑娘身邊。

每月的後半月,師父讓雪霏炸天婦羅,自己躲在二樓睡覺,睡美了或者睡忘了,晚上連居酒屋都不去了。

客人們漸漸有了共識,後半月的持山居更好吃。已經著名的書法家寫下四個字,送給雪霏:

技勝於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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