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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歲」丈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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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已準備妥當,老於前期的化療清髓相對順利,沒有出現太多不適反應,但之後的問題還是出在了老於母親身上。畢竟年齡太大,老於母親的造血幹細胞經過「動員針」動員後,竟然完全不生長,這種情況我們也是第一次遇到,可此時老於已經清髓完畢,需要立刻輸注,否則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風險,也會影響植入效果。

我們想到國外有種叫普樂沙福的藥,該藥可以刺激幹細胞生長,在當年這個藥並不好買,幾經打聽才得知香港一家藥房能買到。這裡多虧了靜紅,也讓我再一次見識到她的能力。當天我們是上午聯絡到的藥房,靜紅在下午就找到一位有港澳通行證的上海朋友,直接飛到深圳,抵達香港買藥再送回北京,當天夜裡不到12點,老於母親就用上了這個藥。

藥品入關很麻煩,需要傳真各種證明檔案,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辦事的人,無縫銜接航班,不得不說,靜紅的執行能力真的很厲害。

為老公和婆婆跑前跑後,可說實話,靜紅和公婆的關係並不好。老於父母覺得她學歷不高,工作也不好,進門前就對她並無好感,再加上他們結婚晚,生女兒時靜紅已經38歲,沒兩年兒子又得了這麼重的病,他們就覺得是靜紅沒有照顧好老於。

我記得移植前,我還找老於和家屬進行了近兩小時的談話。因為老於的父母來自農村,文化水平不高,也不是很有主意,我詳細講解了移植的過程及風險,好讓他們知道每一步、每一個時期,老於都在做些什麼,會面臨哪些風險,以及怎樣能儘量減少或者避免風險的發生。而且骨髓移植並不是一下就能做好,全部過程大概需要一個月。整個過程中,患者免疫力會極度低下,為了減少感染風險,他們這一個月都要在移植倉度過。

這樣的隔離狀態下,家屬尤其重要,既需要照顧病人的飲食,還得開導他們的情緒。

所以前期靜紅和婆婆一起在醫院,雖然兩人溝通很少,但也相安無事。

在靜紅的努力下,老於母親及時用了藥,可是動員效果還是很差,我們分次採集了三次,才勉強夠植活。老於的移植終於成功了,實屬不易,他和靜紅都很開心。當年,老於母親還創下了全國乃至全世界年紀最大的骨髓移植供者的紀錄,為我們選擇老年供者提供了非常寶貴的經驗。在那之後,我們敢用老年供者並有各種風險預案,也是得益於他們。

但還不能高興得太早,因為這只是階段性勝利。老於移植後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需要等造血幹細胞緩慢地生長,重建免疫系統,預防感染和排異。未來依然風險重重,猶如走鋼絲。

果然,在移植後老於的白細胞總是長得不盡如人意,很難達到正常值。因為免疫力差,老於總是出現各種感染。對於他們這樣的患者,一般醫院不願意接收,就怕越治越差,所以老於有個感冒發熱,都是找我來看,有時患上嚴重些的肺炎、腸炎,還要住院。也是移植後的一次感染,使40多歲的商人老於變成了5歲智商的「小於」。

現在在家裡,靜紅有了兩個「孩子」。有時候老於還不如女兒省心,他穿衣、洗漱、吃飯、喝水,樣樣都得她來照顧。有時候,靜紅倒也希望老於真是5歲的孩子,起碼她還能和他溝通對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大部分時間面對的都是一個呆呆傻傻的男人。

老於雖然記得父母,可也沒有表現出多親暱,也會喊靜紅一聲「老婆」,只是不理解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而靜紅有時也會翻出照片,一張一張指認給他看,把過去那些年兩人經歷的點點滴滴,再給老於慢慢講一遍。

靜紅還聽從醫生的建議,給老於買了一套幼兒園小朋友用的益智開發類玩具,教他認拼音,認水果,識別圓形、三角形。晚上睡覺時,老於的手裡偶爾也會緊緊攥著一顆塑膠水果或者一塊積木。

老於以5歲智商生活那一年,幾乎每週都要來我這裡複查。我再也看不到那個意氣風發的成功商人,眼前只有一個跟在妻子身後,拽著她衣角一步步往前挪的男人。

老於的身高有1.70米,和靜紅差不多高,但每次靜紅牽著他,總感覺老於彎腰駝背、唯唯諾諾,矮了一大截。以前我都會和老於直接溝通病情,但現在我和他已經完全沒有辦法溝通,我沒聽過他講一個長句子,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我。有時候我也會像哄小孩那樣哄一下老於,好在老於比較乖,吃藥打針也不會哭鬧,就算把他手裡的玩具拿走,他也不會爭搶。

大部分時間裡都聽不到老於說話,也看不到他的任何情緒變化,他只有在面對一個人的時候例外,那就是他的女兒。

「5歲」的老於只有和4歲的女兒一起玩耍時,才會發出笑聲。有一次,靜紅一手牽一個來到醫院複查,等待結果時老於就和女兒在醫院的小花園裡玩耍。他們拿著那種小朋友認形狀的玩具,把圓形、三角形、心形的各種積木放進對應的模板裡。一看就是兩個小孩一起參與遊戲的狀態,但兩人不會搶玩具,女兒甚至還會讓著老於,有時候她抓起一個玩具遞過去:「給爸爸。」老於的臉上就會露出孩童般開心的笑容。

面對「5歲」的老公,靜紅沒放棄,也沒被打倒。剛剛得白血病時,老於是瞞著公司員工的。如果讓大家得知老闆得了絕症,那不得人心惶惶?所以老於初期住院時,我經常看到他還在病房辦公,一邊對著電腦一邊用電話遠端指揮,年底最忙時他還在病床上做年終統籌。

然而現在,不識字的老於連手機都不會使用,更不會用手機看資訊,只能看看電視。我想,那臺辦公的電腦他也一定再沒開啟過。

老於的公司主要是給商場、超市、小區做監控裝置,需要出去跑業務,隨著他病情的加重,公司長期沒人管理,業務也都處於半歇業狀態。因為拉不到幾單生意,員工都紛紛離職。

後來老於的情況瞞不住了,公司只剩下幾個高管,要不是靜紅強撐著,公司估計已經倒閉了。

靜紅白天要去公司,就讓公公婆婆幫她照看一下老公和孩子。老於生病折騰了幾年,長期反覆住院,再加上家庭矛盾累積,這個氣球越撐越大,終於在一個夜晚爆炸了。

有一天晚上,老於又一次因為肺炎發熱,當時靜紅沒在家,是老於的父母送他來的。隨後靜紅趕到醫院,住院手續還沒來得及辦,就聽到老於父親讓靜紅給他報銷50多塊錢的打車費。

當時我都傻眼了,送兒子來醫院還需要報銷車費?靜紅更是接受不了,和公公婆婆當場吵了起來。公婆指責靜紅,兒子變成今天這樣,是因為靜紅剋夫:「你嫁給他不就是圖他北京那三套房!」靜紅也大聲吵起來,老於生病前前後後全是她在跑,公司家裡也是她在照顧,所有花銷都靠公司,公婆就帶孩子還經常帶不好,給她提供不了任何幫助。

他們隔著老於的病房,站在走廊裡越吵越兇,還是我們過去勸才拉開的。

老於前期雖然生病,但還能主事,靜紅也可以依靠一下他。然而現在,他對周遭發生的一切都沒有辦法再給出回應。靜紅控制不住情緒,伏在我們一個女醫生的懷裡號啕大哭。

老於以5歲智商生活了不到一年,又迎來了一次打擊。此前,老於出現了不知道多少次肺部感染,這一次已經嚴重到了出現呼吸衰竭的症狀。

「這一次感覺老於撐不下去了,過不了這一關,可能就只有這幾天了。」聽我說完,靜紅有些激動。我記得當時她得知丈夫會以5歲智商度過餘生時還算平靜,起碼老於保住了命。但這次,她求我們盡最大努力救治:「只要老於活著,哪怕是植物人也行,我會照顧他。」

而老於的父母雖然也表示要繼續治療,卻讓我覺得他們的意願沒有那麼強烈,更像是認命了一般。但也能理解,老於從發病到現在已經四年多了,發生了這麼多事,對家裡人造成的負擔太大了。我在很多久病的患者家屬臉上,或多或少見過類似的表情。

就在老於臨走前的那一夜,一個人的到來,讓我和老於的家屬發了火。

老於去世前一夜,已經處於彌留狀態,他的智商沒有恢復,也沒辦法留下什麼遺言遺囑。家屬來見最後一面。這時,一個戴著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和老於有五分相像的人走進了辦公室。

「為什麼把我弟弟治成這樣?你會不會治病?」那人一進門就氣沖沖地質問我。

弟弟?!我有些莫名其妙,心想這應該是老於的表哥或者堂哥,再一問,他說自己是老於的親哥哥。

我當時就愣住了:老於怎麼會有一個同父同母的親哥哥?當時骨髓移植選擇供者,老於斬釘截鐵地說自己沒有親兄弟姐妹。而且治病這些年,也從來沒見他哥哥出現過一次,怎麼這時候「空降」一個親哥哥出來?

我去問靜紅,她也很驚訝,她從來不知道他竟然還有親哥哥。我有點生氣,找來老於的父母,他們只說十幾年前,兄弟倆因為一些生意上的事情斷絕了關係,此後再沒有往來。作為父母,具體緣由不清楚,也不好插手兄弟之間的事情。而當初選擇供者,也是聽從兒子的意見,沒有說出這個哥哥。而老於哥哥也知道弟弟得了白血病:「我媽當供者和我是一樣的。」

我除了憤慨已經說不出話來。親哥哥當供者移植成功率可是有四分之三的機率的,40來歲的壯年供者,怎麼也比快70歲的母親要好。要知道,老於後面出現這麼多磨難,大半原因在於母親的幹細胞不夠活躍,所以他很難建立新的免疫系統。

我實在想不通他們當初的選擇,是因為斷絕關係後哥哥不願意救弟弟?還是父母怕哥哥當供者有風險,不能把兩個兒子都搭進去,故意隱瞞情況?再或者只是因為老於不認這個哥哥,不想跟他再扯上關係?

我想起老於變成5歲智商的孩童後,有一次住院,他兒時的一個玩伴來北京出差,聽說老於生病就來探望他,沒想到朋友一進門,老於竟然叫出了對方的名字。大家當時還覺得奇怪,這是除了父母之外,老於能想起的第一個人。

也許童年的記憶,還牢牢鎖在他的大腦裡。如果那時候哥哥能來看他,一聲「哥哥」也會脫口而出吧,他當時能想起來的,也許只是和哥哥那些開心美好的回憶。

看著呼吸一點點衰竭的老於,這些追問和設想也沒有了意義。

親哥哥到來後,老於也沒有再睜開眼。第二天晚上9點多,老於呼吸衰竭,陷入昏迷。靜紅、老於父母和哥哥,一起圍在病床前,看著他的血氧飽和度慢慢降低,呼吸也一點點微弱。那兩小時裡,大家都靜靜地等著他離開。

那個晚上,靜紅沒有哭,老於父母和哥哥也沒有哭,這種情況在醫院裡見得太多了。當把告別的情緒拉得足夠綿長,內心再悲慟,也做不出更多表情了。

這幾年下來,可能老於的家人也覺得精疲力竭了,他們看著心電監護儀最後慢慢變成一條直線,對自己,對老於,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解脫了。

當晚老於被送到太平間,隨後火化,一切從簡。後來聽說,老於的後事也是靜紅一手操辦的,他的父母沒出錢也沒出力。老於最終安睡在了通州的一處墓地裡。

等我再次見到靜紅,已經是老於走後一年多了,當時她來醫院看牙,順便來科裡看望我們。靜紅聊起和公公婆婆最後的矛盾不外乎還是錢,他們後來還是走上了法庭。

老於的三套房子,一套給了公婆,一套在女兒名下,最後一套留給自己,當然女兒也判給了靜紅。而老於的公司也沒有倒閉,她留下了公司骨幹,現在仍然正常運轉著,不說多大規模,起碼能好好活著。

大家問起她再婚的問題,靜紅說現在也不會主動去想,就先帶著孩子好好生活,如果命運安排到了一個對的人,她也不會逃避。「不過不管以後怎麼樣,我心裡會一直留一塊地方給老於。」

後來幾年,我還在和形形色色的病人打交道,偶爾會想起老於的身影,有時是他呆呆傻傻看著我的樣子,有時是他抓著靜紅衣服的樣子,有時是第一次見他穿著西裝的樣子。而如果靜紅當初就知道老於還有一個親哥哥在甘肅,按她的脾氣和性格,再遠的距離,再深的仇恨,也沒辦法阻攔她救老於的決心。她也一定會想辦法讓兄弟倆和解,當哥哥的造血幹細胞輸入老於體內,或許他也不用再經歷這麼多的磨難。就像那些能自動歸巢的造血幹細胞一樣,老於也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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