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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歲」丈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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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老於從昏迷中醒來卻不記得她的時候,靜紅沒有想到,影視劇中的俗套橋段,有一天會在自己身上上演。

自從老公患上白血病,靜紅從我這裡不知收到過多少次病重通知書,所幸她一次次陪著老於挺了過來。但眼下在鬼門關又走了一遭之後,老於只認得父母,卻忘記了妻子和女兒。靜紅以為老於只是短暫失憶,沒想到因為白血病感染,他從一個高才生、成功的北漂商人,一下子變成了智商只有5歲的「痴傻兒」。

我做了多年骨髓移植科醫生,見慣了生死,也見識了種種荒謬,可靜紅的經歷還是讓我感慨不已。難以想象,當一個女人遭遇命運的反覆捉弄,她要如何做才能不被打倒?

治療五天後,老於終於從昏迷中甦醒過來了。

老於撿回了一條命,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我拍了拍老於的肩膀,他睜開眼睛,沒說一句話,整個人還處於麻木的狀態。我當時沒有太在意,因為很多從昏迷中甦醒的人都會有這樣的反應,畢竟老於能醒過來已是萬幸。

那是2014年初,老於又一次出現了嚴重的肺部感染,開始發熱、咳嗽,我們給他進行了抗感染治療,可是沒多大起色。老於在發熱過程中突然陷入昏迷,我們才發現他已經顱內感染。我給老於的妻子靜紅和他父母交代了病情,同時下了病重通知書。這一次危在旦夕,老於很可能成為植物人。當然,也不排除最壞的結果——再也醒不過來。

這幾年靜紅陪著老於治病,光病重通知書都不知道收到了多少次,或許是經歷過太多這樣的時刻,靜紅雖然著急,但在她臉上看不到絕望和沮喪,她只是拜託我們盡一切努力去救老於。

經過高檔抗生素治療,五天後,老於奇蹟般地甦醒了。醒來後的老於大多數時間還是在睡覺,只有聽到我們喊他的名字時才會睜開眼睛。我問他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老於只是搖了搖頭,慢慢又閉上眼睛繼續睡覺。可是過了一天,我就覺察到老於不太對勁——他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睜眼後,他對外界的反應很少,幾乎不怎麼主動說話,關鍵是看人的眼神特別奇怪,懵懵懂懂,充滿戒備,彷彿我們都是陌生人一樣。

我試探著問起老於知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老於清楚自己是在醫院。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啊,你是醫生,給我看病的。」

我心裡的疑惑更加嚴重了,接管老於將近兩年,他平常都叫我孫醫生,從沒聽他這樣不帶姓氏地叫過我。

我把靜紅拉過來:「那她是誰你認識嗎?」

老於的表情發生了一點變化,眼裡滿是陌生:「不認識!」

靜紅睜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老於,又轉過頭看了看我。原本人能救回來,她就很高興了,以為這種表現只是併發症而已。

我決定再次驗證一下,就把老於的父母也喊了過來,沒想到他知道這是自己的父母。忘記了妻子和女兒,卻記得父母,難道是失憶了?

當時我們推測,人的記憶神經元因為儲存在大腦內不同的地方,老於的顱內感染可能導致他最近十幾年的記憶損失,但早年的記憶還保留著。如果是這種情況,那將來也有可能恢復記憶,可是沒想到命運和老於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隨著老於精神狀態逐漸好轉,他開始表達吃飯喝水這些需求了,可是整個人還是顯得很呆滯,而且行為舉止也變得特別幼稚。他說話少,每次開口根本不像一個成年人,說不出完整的長句子,只是往外一個一個地蹦單字。而且他那會兒還下不了床,靜紅給他餵飯時,他竟然耍賴皮不吃。

怎麼像個小孩子一樣?

我問老於:「1+2等於幾?」

他搖了搖頭:「不知道。」

我決定給老於做智商測試。以往查房時,如果我們發現病人比較遲鈍,就會先問10以內的加減法,算不出來就做智商測試。我拿出問卷,上面包含常識、詞彙、圖畫、算數等問題。

「怎樣才能使冷水變成開水?」問完之後我盯著老於,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我。

「鞋子是什麼做的?」我又看向他,只見老於搖了搖頭。

「一週有幾天?」

老於有很多問題都回答不上來,我心裡咯噔了一下。接著我把一些文字圖形卡片指給老於看,發現他已經不識字了,我的心越來越沉。

最終老於的得分只有五十多分,我對照結果一看,發現他現在的智商只有5歲。

通常都是外傷或者車禍一類會導致智商下降,誰也沒想到白血病感染也會導致這樣的後果。我們評估,應該就是這次顱內感染損害了老於的相關神經元,然而這種損害是不可逆轉的,這就意味著,老於接下來的人生都只有5歲的智商了。

2012年夏天,我第一次見到老於,就覺得這個人有種不一樣的派頭。在我們這所以治療血液系統疾病聞名的醫院裡,我見過各種各樣的白血病患者,可沒有一個人像老於這樣。

我還記得老於那天走進辦公室的模樣:穿著一身沒有一點褶皺的筆挺西裝,雖然年過四十,已經略微發福,但看上去很有成功人士的範兒,再加上頂著一頭濃密的頭髮,說起話來談笑風生,我沒敢相信他是個白血病患者,而且生命期限只剩兩三個月。

作為北漂,老於可以說是成功的樣本。20世紀90年代他從家鄉甘肅考到了北京理工大學,畢業之後就留京創業。經過十幾年的打拼,他擁有了一家自己的公司,還在北京買了三套房和一輛車。2005年的一次聚餐上,他認識了靜紅,雖然不是一見鍾情,但對彼此有好感的兩個人逐漸走到了一起。

靜紅一看就是標準的東北大妞,高中畢業後就從哈爾濱離家打拼,在北京進過工廠,賣過衣服,2009年嫁給老於,次年生了個可愛的女兒。我看靜紅的性格並不強勢,自己也獨立,做起事情來乾脆利落。夫妻倆的日子一直過得很平靜。

然而命運就是有這麼多的變數,你無法知曉命運這條上揚的曲線在何時會折向何方。

2011年初,老於開始頻繁地感冒發熱。他覺得這是小毛病,就沒怎麼重視,再加上公司太忙,就自己吃吃藥扛一下。拖了半年,老於發現自己流鼻血怎麼止都止不住,這才去了醫院檢查,被確診為急性b淋巴細胞白血病。

換作一般人,得知自己得了絕症,焦慮、悲觀的情緒都會寫在臉上,可老於沒覺得天要塌下來了,得了病,該怎麼治就怎麼治。他想想自己這前半輩子的人生過得挺精彩,創業成功,家庭幸福,這些都值得他好好活下去。

於是他先是去了一家實力很強的部隊醫院做化療,可到第六個療程時還是復發了。醫生告訴他再不緩解,也就能活兩三個月。老於不願接受這樣的「判決」,輾轉了很多家醫院,但醫生們都覺得希望渺茫,不願接收他,最後老於兜兜轉轉來到我們醫院。化療雖然將近一年,但看他還挺有精神,和我說話時臉上掛著笑容,整個過程中沒有聽到他嘆一口氣。

靜紅也是如此。我之前和別的患者、家屬交流時,能強烈感受到我被低氣壓裹得緊緊的,但老於一家很是樂觀,遵醫囑按時化療,還和醫生積極溝通。老於辦理住院後,靜紅就開始跑前跑後,一邊照顧丈夫和女兒,一邊盯著公司的業務,那段時間我沒聽她發過一句牢騷,給老於治療的決心也沒有任何動搖。

可奇蹟還是沒有出現,最後的救命稻草只有骨髓移植了。

也正是移植後的感染,使一個畢業於「985」「211」名校,又創業成功的睿智商人,一下子變成了智商只有5歲的「痴傻兒」,吃喝拉撒都得靠妻子照顧。而且他並不知道病床前照顧他的女人是他的妻子,他根本理解不了妻子的含義,也不清楚女兒是他的什麼人,只當作一個玩伴。

老於的身體還在和白血病鬥爭,智力上又發生這麼大的變化,雙重打擊之下,我不知道靜紅能不能挺得住。雖然和她談過很多次死亡,但這一次,我謹慎地組織語言:「智商缺陷,恢復的機率太小了。」

我當時很是感慨,一方面,白血病患者變成這樣,這麼多年我還沒遇到過類似案例;另一方面,人生的際遇落差竟然能如此之大,這也讓我唏噓不已。可作為醫生也沒有辦法,能活下來,對老於來說是更重要的事。

老於的智商變成了5歲,這還得回溯到那次骨髓移植。當時最緊要的事情就是給老於找到供者,可惜我們在中華骨髓庫、臺灣骨髓庫都沒找到相合的。對於供者的選擇,當然是配型程度越高越好,這樣移植後排異程度及機率也就會越低。但老於家的情況比較棘手,他的女兒才2歲,根本就沒有那麼多造血幹細胞提供,所以不可能選;而老於母親已經67歲,父親70歲,按理來說,這樣年紀的老人也是沒有辦法當供者的。因為一旦過了50歲,人體的幹細胞活力就會下降,造血功能本身也在衰退,況且當時國內外還從來沒有60歲以上當供者的先例。而選擇供者時,父母、子女是百分之百半相合,但同胞兄弟姐妹不僅有一半的機率全合,還有四分之一的機率半相合,所以優先選擇的順序一般是同胞全合、非血緣全合、親緣半相合。如果老於有親兄弟姐妹,他們就是最佳人選。

我講完這些機率,抱著一絲希望問老於:「你有沒有親兄弟姐妹,他們是和你配型程度最高的人。」

「沒有。」老於沒有一絲猶豫,想都沒想就否認了。

老於再一次陷入了絕境。當時他唯一的出路就是骨髓移植。雖然知道移植花費巨大,有很大風險且併發症可能會致命,成功的機率太小,老於卻堅持要做:「我不怕死,但我也會拼命活下去,為我自己,也為我家人,做好我該做的之後,天要收我,我也不後悔了。」

然而眼下,這點渺茫的希望似乎也要被掐滅了。但沒想到,老於和靜紅提出要用母親當供者。「我就拼這一把,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拼完不管什麼結果我都接受,不然這樣在家等死,我不甘心。」

其實拼不成功,反而會加速死亡。因為移植過程中會有很多風險指向死亡,而如果不移植,只是維持化療,運氣好的話,還能活一年多。關鍵是老於選擇了母親,移植的存活率只有10%~20%,真的是九死一生。

老於一直堅持要做移植,我知道他有主見,無論是公司還是家裡的事情,都是自己拿主意,治療方案也是自己簽字同意。而對醫生來說,我們也從沒見過這麼大年齡的供者,大家也決定和老於一起拼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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