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無比細緻的過程:阿泰的腸道就像是一團坨了的麵條,又黏又脆弱,我們要把「麵條」一根根捋順,還不能讓其損壞斷開。
此刻的我五感異常清明,幾乎能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我一點點將腸瘻口分離出來,將腸子四周的粘連清除乾淨,仔細地修整破開的洞口邊緣,直到清理乾淨,將血止住,再用紗布蓋上。
在完成了空腸和十二指腸的縫合後,為了應對術後可能反覆發生的病情,我又在合適的位置插了一根引流管。這樣一來,在術後一段時間內阿泰的腸液都將被直接引流到體外,防止再次感染。
當完成了這一切之後,我抬頭看了一眼監護儀,發現阿泰的生命體徵還算平穩,手術可以繼續,但我並沒有放鬆下來,因為接下來還有一個大難關——合上阿泰大敞了幾個月的肚子。這是一個大工程,為此我特意邀請了科裡經驗豐富的老師一起合作。
我們的第一步是要用一層柔軟的「內衣」,保護好阿泰剛修復的腸道,使腸道和外部的肚皮隔絕開。這要用到一個很多人都沒有聽說過的人體組織——大網膜。它原本是覆蓋在肚子下半部器官上的一層脂肪組織,就像一層厚一點的保鮮膜,將器官與肚皮隔開,起到保護器官的作用。因為人體的大網膜血運及淋巴組織豐富,再生能力強,在應對阿泰這種情況複雜、修復困難的缺損修補手術時,它是最合適的「內衣」。
我們要將阿泰的大網膜從肚子的下半部分拉上來,覆蓋住整個腹部,保護他受損的腸道。
這一步的風險在於,大網膜移植後可能會出現血管扭曲、缺血壞死的可能性,不過機率非常非常小。
然而,就在這半年內,我們做過兩臺大網膜移植手術,最後都在移植後出現了問題。一位年齡較大的老人血管硬化嚴重,在術後出現了發熱症狀,加之他自身基礎疾病較多,導致死亡。另一個患者則是在後期出現了疝氣,雖然最後有驚無險,但是接連出現兩起小機率事件,還是讓我們的心態受到了影響。為保險起見,我們決定將阿泰的大網膜移植這一步交給老師來做。
此刻阿泰飽經侵蝕的、紅紅黃黃的腸道裸露在了我們眼前。老師上前接手,只見他先是將呈網格狀的大網膜從原來固定的地方慢慢分離開,然後又把一整片寬寬大大的、極軟的大網膜在手裡慢慢鋪平,最後下落。
我在一旁緊緊地盯著那一層黃色的薄膜,心裡不住地打鼓。阿泰的情況比上面提到的那兩位患者還要嚴重,他的創傷大,需要的大網膜面積也大,如果移植不能一次成功,就沒有足夠大的大網膜再做下一次手術了。
穿好這層「內衣」後,這場手術還剩下最後一步——正式關上阿泰的肚皮。由於阿泰先前開腹次數過多,開開合合導致腹部的皮膚缺損嚴重,再加上肌肉攣縮,已經無法用他自己的皮膚將肚子完全合上,為此我們術前根據阿泰腹壁缺損的大小,準備了相應型號的補片。這種生物補片採用特殊材料製作,摸起來和四層紙巾疊加起來的感覺差不多,覆蓋、連線在人體組織上,像是給缺損的腹部打了個「補丁」。
但令我們沒有想到的是,阿泰腹部皮膚的缺損面積比預期的還要大,採用補片後依舊無法完全合上肚子。
我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臉上發燙,意外終究還是來了。難道要讓阿泰繼續敞著肚子?我瞬間就把這個想法否定了:決不能讓阿泰再這樣下手術檯!
我和老師商量,決定臨時採用和整形外科的同事會診商量出來的預備方案——移植皮瓣,即在阿泰完好的肚皮上「剪」下一片「活著的皮膚」,連線在阿泰萎縮的肚皮上,讓它彌補補片不足留下的缺口。
阿泰萎縮的肚皮周邊的皮膚黝黑髮腫,密密麻麻扎滿了黑色的線頭,這是多次開腹留下的痕跡。我先是將這些壞死的皮膚和線頭都清理乾淨,然後開始一針一針細心地縫合,針腳儘量細密,不敢有絲毫怠慢。縫完最後一下的時候,我想如果足夠幸運,這將是阿泰身上的最後一針,希望這個男人再也不用拆開這些線,希望老天能夠放過他,讓他迴歸正常人的生活。
在我意識到手術已經結束,全身放鬆下來的那一刻,突然眼前一黑,一陣暈眩襲來,旁邊的護士連忙遞給我葡萄糖,我猛喝了幾口。在過去的手術生涯中,我面對如此複雜情況的次數屈指可數,阿泰的手術不知不覺已經持續了12小時,我們一起闖過了這一關。
阿泰雖然活著下了手術檯,但並不代表危險解除了。術後第七天的半夜12點,阿泰的體溫突然飆升到40攝氏度,腹部脹痛,皮膚紅腫,傷口溢位黃色的膿液,整個人陷入了昏迷。
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阿泰的十二指腸又破了,再次導致腹腔感染。阿泰的母親險些哭出聲來,哽咽著問我是不是還是和之前一樣,是不是這段時間的努力終究是徒勞。
我先是安撫家屬,然後開始對阿泰的腹腔用抗生素加鹽水進行緊急衝洗,這期間我焦急地盯著各種儀器上的資料,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緊急措施發揮了作用,資料逐漸回到了正常範圍,阿泰疼痛、發熱的症狀也減輕了,人慢慢甦醒了過來。
警報解除了,我深呼了一口氣。但這個意外還是在阿泰和他的父母心中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阿泰仍然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
更為煎熬的是,阿泰的肚子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因為被移植的大網膜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地壞死、感染,到後來壞死組織逐漸變成肉芽,與補片混為一體。肉芽開始生長,代表傷口在逐步癒合,情況在慢慢好轉,這雖然是好事,但對阿泰來說整個過程卻無比受折磨。
他的病房裡充斥著腐臭味,經常燻得人透不過氣。一個人的時候,他常常會盯著自己的肚子看,一看就是很久很久。人還活著,身體內部卻開始腐爛了,這換作誰都受不了,阿泰的心態就像一根繃緊了隨時會斷掉的弦。
在一次和兒子的視訊通話中,阿泰的弦終於斷了。因為太久沒見父親,1歲的兒子已經不記得阿泰了。自那之後,阿泰的情緒更加不穩定,他開始頻繁地問我到底什麼時候能出院,在不斷聽到否定的答案後,他徹底失去了理智,嘴裡唸叨著:「不治了,不治了!我媳婦走了,孩子也不認我了,看我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還不如死了算了!」手邊的東西都被他扔到地上,緊接著還要扯掉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管子,護士連忙給他打了一支安定。後來唯恐阿泰再出什麼變故,他的父母親開始輪流看護,一刻也不敢離開。
我告訴阿泰:「你來的時候是1月底,等天氣比來的時候再冷一些,你就可以出院了。」
阿泰斜著眼睛瞥了我一眼,徹底沉默了。
上天並沒有就此放過這個飽經磨難的男人,新的問題還在一個接一個地出現——阿泰很久沒有吃過一口飯了,能活下來全依賴著一根輸送營養液的導管,但那根放入阿泰深靜脈處的導管發生了感染,導管周圍的皮膚又紅又腫,摸上去溫度高得燙手,不斷有膿液從周圍滲出來。他全身發熱,打著寒戰,整個人蔫蔫地癱在床上。我見狀連忙讓護士拔除導管,並緊急使用抗生素治療。
好在發現得及時,感染的狀況被控制住了,但之後他的肝功能又查出了異常。一波又一波的意外狀況席捲而來,我們的心情就像是巨浪中的一艘小船,隨著狂風忽上忽下,起起伏伏。
這是最煎熬的一段日子,阿泰的父母經常跑到我的辦公室。勸慰他們的話我說了無數遍,雖然每次都差不多,但每當我說完一次,都像是暫時給這對同樣堅毅的父母注入了勇氣,他們和阿泰就能再多堅持幾天。
時間一分一秒地往前推移,阿泰十二指腸的洞口在保守治療下逐漸癒合,肚子裡的大網膜也在一個月後長好了,我們終於看到了希望。在禁食七個月之後,阿泰可以進食了。時隔許久再看到食物,阿泰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一碗清湯寡水的米湯,愣是被他喝出了佛跳牆的感覺。阿泰母親笑著對他說:「等你完全好了,想吃啥咱們就去吃啥!」病房裡的氣氛第一次輕鬆起來。
在一個下雪天,阿泰終於出院了。我看著他的父母,只覺得恍如隔世。記得他們剛來的時候,阿泰生活優渥的父母親保養得很好,而短短一年時間,站在我面前的已是兩位滿頭白髮、面容憔悴的老人。這場拉鋸戰消耗了他們所有的心力,他們再也回不到之前的狀態了。
但他們仍然由衷地覺得自己是幸運的。這一路從icu到普通病房,再到出院,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他們創造了我肉眼可見的第一個奇蹟。我知道,這樣的一家人很快就能夠找到新的平衡,開始新的生活。
出院半年後,阿泰再次回到我們醫院。他撩起上衣給我們看——他的肚子上除了一道刀疤,其餘部位恢復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