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早春時節,我坐在辦公桌前籤病歷,主任問我:「彭醫生,陰道再造接觸過沒有?」因為門診近期來了兩例先天性無子宮無陰道的病人,民間俗稱為「石女」。
主任嘆著氣告訴我最近一個姑娘來了醫院三次,另一個今天是第二次來,都堅持要做手術。
「可是,這種手術對她們有什麼意義呢?」我問主任,但並不指望得到答案。
第一次接觸石女是我在醫院實習的時候。那是一個來自山區的19歲姑娘,嫁人半年了,還對丈夫隱藏著石女的身份,直到被夫家發現無法懷孕生子,實情才暴露了出來。當婆家人得知手術成功仍然不能生育,而手術失敗,性生活也無法完成的時候,他們毫不猶豫地辦理了出院手續,姑娘的公公還止不住地念叨:「退貨!」
越是私密的地方,對人的影響越是巨大的。在婦產科門診裡,先天性無子宮無陰道的病人很少見,能下決心做手術的就更少了。
那天上午,我在辦公室見到了堅持要做手術,正準備嫁人的姑娘娟子。她才20歲,大眼睛,黑黑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一個低馬尾,穿著普通,但皮膚白皙。她站在媽媽和哥哥身後,低著頭,一副很怕見人的樣子。
主任向他們一家說明陰道再造手術的分類、優缺點和效果。娟子哥哥微微彎著腰,邊聽邊點頭。娟子媽媽臉色蠟黃,一言不發。
2005年的時候,女性陰道再造手術主要有三種方式:直腸替代、外陰皮膚替代和胎膜替代。直腸替代需要切除部分直腸,還要進行腸吻合術,複雜、損傷大、併發症多;外陰皮膚替代要培養皮瓣,需要多次手術,而且耗時很長。比起前兩種,胎膜替代的手術方式更簡單易行。
我們醫院是西北某地級市的三甲醫院,可以實施胎膜替代手術,但術後恢復非常麻煩。
做這個手術的患者要堅持24小時佩戴模具,擴張再造陰道,並且要每天更換模具並消毒,至少堅持一年。
聽著主任的講述,娟子時不時抬眼看一下,碰上主任的目光,又立即垂下眼皮,像只驚恐的小羊。
主任反覆告知病人和家屬要慎重考慮:「手術很受罪。」手術只能解決夫妻生活問題,不可能讓娟子有生育能力,考慮到術後恢復的難度,如果失敗,就是白白受罪。主任還建議他們最好去省裡的醫院做直腸替代或外陰皮膚替代,雖然費用高,但失敗率低。
也不知道娟子的家人是否聽懂了,娟子哥哥依舊微微彎著腰,點著頭;娟子媽媽還是一言不發。只有娟子的情緒表露無遺,她站在後面,滿臉的羞愧,還有一點點緊張。但此時沒有人去在意這個少女的情緒。
主任還在重複說著三種手術的效果和風險,娟子的媽媽終於開口了:「主任,在門診你也說了幾次了,你說的我們都懂。我們家確實沒條件去省城,就在這裡做了。」
主任沉默了,她看了一眼娟子的媽媽,提起筆開了住院證明。
按照科室事先的安排,我成了娟子的主治醫師。娟子的父母已經把婚期定在了年後,留給她做手術的時間還有九個月。詢問娟子的病情時,她媽媽把兒子支出病房,似乎當著兒子的面有些話不好說。我常規性地詢問娟子的出生日期和家庭住址,她一直沉默著,都是媽媽在回答。
「姑娘,要說話呀,不能光讓媽媽說呀。」我微笑著,想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
可娟子低著頭還是不說話,我很無奈,只能單刀直入地問:「你們怎麼發現的?」
娟子悶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椅邊,聳著肩,彎著腰,深深地低下頭,腳尖相互摩擦著。
她媽媽靜靜地等了一會兒,用獨屬於母親的那種帶著疼惜的眼神看了一眼娟子,然後才開口,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講一個和自家無關的故事。
娟子的異常是在青春期時發現的。她已經上了高中,卻一直沒有初潮,媽媽帶她去醫院檢查,醫生確診她是先天性無陰道無子宮的患者。
知道自己和別的女孩不同,娟子變得越來越沉默。她拒絕住宿舍,即使路遠也要騎腳踏車回家。她慢慢疏遠了自己的朋友,不願意和別人交往。直到最後,娟子不願意去學校,就此輟學。
娟子的父親三年前染重病去世,家裡欠了幾萬元的債。娟子哥哥在工廠上班,知道這種病可以做手術,一定要攢錢讓妹妹做手術。
「為了攢錢給她治病,我兒子衣服都捨不得買一件,相親也不去,到現在也沒個媳婦。」說話的時候娟子媽媽沒有流淚,卻不斷用手掌揉擦著眼睛。這位吃盡了苦頭的母親,想流淚卻流不出淚了。
娟子的哥哥私下問過媽媽:「我將來結了婚,會不會也生出這樣的女娃?」
「你說,這病禍害我們老兩口就算了,為啥還要禍害我兩個娃。」娟子的媽媽忽然有些激動,怨懟的話脫口而出,旋即又咬住了嘴唇。
女兒的隱疾給這個家庭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娟子媽媽為了讓女兒的婚姻圓滿,委託媒人為娟子找到了一個36歲喪偶的物件,對方家住在山裡,有一兒一女。
「這是最合適的人家,」娟子的媽媽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自言自語,「我們給人家說,娟不能生育。他已經兒女雙全了,也不嫌棄。娟嫁過去只要對他娃好,他應該也會對娟好。」
現在,娟子媽媽最大的心願就是手術成功,恢復得好。「不然,人家也不會要。」她的語氣裡充滿了失落與無助,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掌擦著眼睛,用心疼的眼神看著女兒。
我沒有打斷娟子媽媽,因為不知道怎樣安慰她,只能默默地聽著。而娟子始終沉默地坐在旁邊,甚至沒有換過姿勢,像是犯了彌天大罪。
這天下午,另一個患者小芳和她的父母也來了。小芳19歲,由另一位年資高的醫生負責。她留著短髮,臉上的嬰兒肥還沒有退盡,皮膚黑黑的,顯得很健康。但她的狀態和娟子一樣,看到我在注意她,會迅速轉移眼神,更多的時間則是低著頭沉默不語。
她的媽媽忙亂地準備著女兒入院的事情,爸爸在一旁不耐煩地指東指西,辦完手續後他就趕回家裡餵豬去了。
科裡特意把兩個女孩安排在了「貴賓」病房,那間雙人病房位於西病區入口,離護士站近。窗外就是花壇,透過綠色的窗紗,可以看到美人蕉開得正豔。
下午巡視病房的時候,我向娟子交代,術前只能吃無渣流食,能減少感染機率,萬一手術中發生腸損傷,也方便修補。第二天早上我去看娟子,母女倆早早就在病房等著了,前一天晚上娟子媽媽就只給女兒喝了流食。
在走廊裡,娟子媽媽把我拉到一邊,偷瞄了一眼旁邊的醫生,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我兒子將來結婚會不會生出這樣的女娃?這個病傳代不?」
「不會。」我果斷地回答她。
雖然醫療界缺乏對這種病遺傳性的相關研究和結論,但我覺得,這是此時此刻唯一正確的答案。
聽了我的話,娟子媽媽臉上一直僵著的肌肉變得放鬆了些,皺紋也漸漸變成了柔和的曲線。她對我彎腰道謝,然後像被大赦一般腳步輕快地回了病房。
每天查房,娟子媽媽和小芳媽媽總是積極地向我彙報各自女兒的飲食情況。因為飢餓,需要做術前腸道準備的病人往往會怨言不斷,甚至違背醫囑,偷吃東西,但這兩個女孩卻非常配合。她們沒有絲毫怨言,我甚至還感覺到,她們對即將到來的手術懷著期待。
每當收到特殊的病人,科室會組織相關的業務學習,這次,主任詳細地給大家講了先天性無子宮無陰道的病因、治療、護理及預後。學習結束後我和小丁結伴下班,小丁猶豫地問我:「彭老師,做了這種手術,她們會有……性快感嗎?」
「你說呢?」我沒有正面回答。
小丁其實很清楚答案,手術做不到移植神經,同房只能滿足男人的性需求。
「那幹嗎要做這種手術呀?」小丁有些不滿,她又小心翼翼地看向我,「同房時她們什麼感覺,會不會疼?」
「不知道呀,」我嘆了口氣,「也許會麻木吧,因為瘢痕裡無神經生長。」
小丁沉默了,她皺著眉,撇著嘴,一臉愁苦相。我無心和小丁討論這個話題,對娟子和小芳來說,她們要考慮的是如何熬過眼前的難關。
陰道再造手術,通俗點來說,就是切開兩側小陰唇內側,在原本應該屬於陰道的位置造個口子,然後鈍性分離盆底的組織,在組織間隙造洞,胎膜被覆在洞內,縫合在洞壁上,縫合結束後在洞內填滿異物,防止組織粘連癒合。幾天後,胎膜會壞死液化,再往孔洞內繼續填塞異物。慢慢地,孔洞上皮黏膜化,生長減慢,逐漸停止,人造陰道就這樣形成了。
「上皮黏膜化」是書本上的名詞,我從內心深處一直認為這個名詞美化了手術過程。
作為醫生,我們很清楚這種矯正性手術失敗率高,而病人和家屬卻往往有不切實際的心理期望。術後恢復漫長,可能在醫院裡還表現不出來,出院後處置不當,再造陰道就可能縮短、狹窄,甚至閉合。
我特地抽出了一下午的時間和娟子一家進行術前談話。我拿著手術協議書,逐條讀著、講解著,娟子一家靜靜地聽著。最後,我反覆解釋術後效果不佳(包括再造陰道狹窄、縮短、閉合等,造成性生活不能或不滿意等)或手術失敗可能的含意,以及術後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
「明白嗎?我說的是不是夠清楚?」我問娟子的哥哥,如果連他都聽不懂,我就要換一種溝通方式了。娟子的哥哥和媽媽並沒有被我的話嚇到,他們只是不斷地點頭,喃喃說著:「知道,知道……」
我禁不住問:「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儘管問,我給你解答。」
娟子的哥哥並沒有回答,他伸手拿起了筆,眼睛在協議書的下方掃視,尋找簽字的地方。
「真的明白了?」我追問了一句。
「明白。」他一邊回答一邊寫下了他的名字。
娟子的媽媽在一旁平靜地看著兒子做這一切,也沒有絲毫的疑問和遲疑。
最後,我把協議書推到娟子面前。
「我說得清楚嗎?明白嗎?姑娘。」我問。
娟子只是點點頭,拿起筆,一筆一畫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我準備至少花一兩小時做的術前談話,不到半小時就結束了。
為了給這兩個姑娘的手術做準備,我們科室連家屬都出動了。
她們術後需要佩戴的模具我們醫院沒有,熟識的醫院也沒有。器械科到處聯絡,結果都是缺貨,主任在自己的假期裡跑遍了市內的醫療器械公司,還是找不到。主任瞄準了我們的家屬,最後向小丁下了「命令」。小丁的愛人在開關廠工作,主任委託他給我們加工定製五套模具。
她拿出一張處方紙,在背面畫了一個大致的圖樣:一個長十多釐米,粗三四釐米的棒狀物,一端呈圓弧形。
小丁拿著圖樣,十分慌亂:「主任,我給他說說,讓他找工人試試,如果做的不合要求,您別見怪。」
兩天後小丁拿著一根木棒來上班:「主任,是不是這個樣子?」
年輕的醫生都圍了上來,紛紛調笑小丁拿來的「作品」,主任也笑了,她拿著那根木棒,端詳著,比畫著。過了兩天,小丁又把改進的「作品」帶來,主任繼續比畫。
後來,模型的樣子敲定了,可材質又讓我們為難。據說,小丁的愛人為了找到符合要求的材料,在倉庫裡找了很久。大概過了半個月,五套模具才送進醫院,工藝相當精美。主任讓小丁寫申請去領錢,小丁也沒有去申請。
漫長的術前準備一直持續到兩個姑娘手術的前一天。寬敞明亮的產房靜悄悄的,護士長穿著無菌衣,戴著藍色的口罩和帽子,在陽光明媚的窗前漂洗著從新鮮胎盤上取下的胎膜。她的雙手戴著白色乳膠手套,浸在盛滿生理鹽水的不鏽鋼托盤中,手指一寸一寸地摩搓著,把疏鬆的組織搓乾淨,只留下柔韌的胎膜。每搓一段,她就會把胎膜放在陽光下反覆端詳,檢查是否乾淨。
見我走進來,護士長笑了:「看看我製備得怎麼樣?」
我看到一旁白色搪瓷缸鹽水裡漂浮著製備好的胎膜:「很好,很乾淨。」
護士長低頭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她的大眼睛彎成了一道月牙:「要乾淨,一定要乾淨,這關係到人家小姑娘的幸福。」
製備好胎膜,我幫護士長做了滿滿一托盤的油紗條:把整卷整卷的繃帶散開,來回摺疊起來放在托盤中,然後用凡士林塗抹,最後用包布包裹拿去消毒。油紗條能防止組織粘連,是術後換藥時用的。我倆用了六卷紗布,平時科裡不需要這麼多,這都是為娟子和小芳準備的。
晚飯後,考慮到第二天手術的特殊性,我散步的時候順便走回醫院想要檢查一下術前準備工作。值班護士告訴我一切都很順利,備皮、外陰擦洗及清潔灌腸都已經完成。她特意強調:「兩個姑娘和家屬的情緒也很穩定。」
走出護士站後,我決定去兩個姑娘的病房看看。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到病房裡傳出說笑聲。我推開門,只見兩位媽媽擠坐在床尾,正在研究手中的針線活,那是我們讓她們縫製的「丁字帶」,術後要用的。兩位姑娘躺在各自的病床上互相望著,正在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小芳兩手抱著蜷的雙腿,在床上開心地打滾。
她們和其他病人的情緒迥然不同,不僅一改平時的憂鬱,還變得十分喜悅。她倆好像在這裡找到了可以平等相處的同類。
看到我進來後,屋子裡的人突然停止了說笑,我簡單詢問了一下情況就離開了,不忍心打擾她們這難得的快樂和輕鬆。
入院第五天,手術如期進行。無影燈把手術區照得很明亮,娟子躺在手術床上,分開的雙腿被綁在床邊腿架上,消毒單覆蓋了她的全身,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麻醉起效後,按照陰道手術的常規操作,主任拿起針線,先把娟子的兩側小陰唇縫在她的大腿根部。接著,主任用大號注射器向娟子的會陰部注入鹽水,衝開組織間隙。隨後,她呈「x」狀切開會陰部的皮膚,我在一旁用紗布不斷擦拭流出來的血,鉗夾著出血點,小劉在一旁不停地給我們遞著止血鉗、紗布和針線。然後,主任伸出雙手的食指和中指,插入娟子的盆底組織間隙進行擴張,在組織間隙造洞。最後,潔淨的胎膜被覆在洞內,又被縫合在洞壁上。
手術很順利,主任縫完最後一針,用力將填塞的油紗條往裡推了又推,想盡量讓它填塞得更緊一些。再造的陰道里,我們一共填了整整兩卷裹得緊緊的、粗大的油紗條。
「好了。」主任鬆了口氣。
聽到主任的話,小劉立即拿起剪刀,準備剪開娟子小陰唇上的縫線,主任一把抓住小劉的手:「不要,你現在剪開了,術後怎麼換藥?這個術後七天以後再拆。」
「這得多疼呀。」我和小劉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術後第一天正好是全科的大查房日,娟子和小芳的病房被擠得滿滿的。她倆躺在床上,臉色都有些蒼白,顯得很憔悴,但和別的病人不同的是,她們都在羞澀而欣喜地淺笑著。
主任大聲詢問她倆:「疼不疼?」
她倆都有些臉紅,搖搖頭,更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