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決定從「弗蘭肯斯坦」中對齊美爾關於「陌生人」的文章的評論開始讀起,那段短暫的假身份經歷可能會讓自己更好地理解齊美爾的理論。結果這篇文章講述的不是成為陌生人的體驗,而是一些她沒料到的內容:陌生人的存在會影響到其他的人。如果一個群體中有人和其他人不一樣,那麼他(她)不必待太久,就能影響這個群體的運作方式。比方說,小組成員可以利用陌生人為他們帶來無法自給的東西,也就是說有時陌生人可以成為群體裡的交易員。舉例來說,就像歐洲猶太人所發現的那樣,當群體內部所有經濟角色都被佔據時,來自外部的人就可以佔據交易員的角色。
陌生人的作用如此重要,這是因為他們總能保持客觀。他們不是局內人,便能以一種非常有效的超然態度來處理事務。有時我們甚至會賦予陌生人以巨大的權利。齊美爾對此說道:
由群體中的陌生人佔據支配地位;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那些義大利城市從外部聘請法官的舉動,因為沒有哪個當地人不受到家庭和黨派利益的影響。
一語道破天機:這正是米拉和室友們如此依賴賈絲明的原因。她是大家永遠可以信賴的老實人—儘管有時誠實得讓人糟心—但公正、一絲不苟。她們相信,當大家意見相左或是對某事猶豫不決時,賈絲明總能提供最客觀公正的建議。直至讀到這段文字,米拉都沒有想過實際上是賈絲明的異國身份賦予了她這個角色,但大家總以為這是賈絲明本身就具有中立裁判的品質。
注意力轉回齊美爾身上,還有更多的驚喜在等著她。齊美爾說,陌生人的「客觀性也可以被定義為一種自由」。由於陌生人與現狀不存在任何利害關係,因此人們不需要為陌生人所說的想法施加任何的保護措施。這也就意味著陌生人所帶來的東西—就像那些經常被指責造成局勢動盪的外界煽動者—「包含了許多危險的可能性」。當然,事情出了岔子,將責任推卸給陌生人可能只是一個藉口、一種推脫的方式,但如果人們沒有因此意識到客觀、無涉的觀點具有多大的危險,可就遭殃了。
根據齊美爾的說法,我們都與陌生人之間擁有一些共同點,事實上我們或許與許多人甚至可以說大多數人都有共同點,這可以為我們揭示人與人關係中一些深刻的內涵。我們對任何關係的看法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們對其獨特程度的衡量,或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我們與許多其他人的共同點構成的,這其中也包括許多我們瞭解甚少的人。「弗蘭肯斯坦」引用齊美爾的話:
只要我們覺得陌生人與我們之間享有民族的、社會的、職業的或籠統的人性共同特徵,他們對我們來說就會變得親近起來。而如果感覺他們與我們疏遠,則是因為這些共同特徵超出了他們或我們的範圍,我們之所以能被它們聯絡起來只是因為它們連結了一大堆人。
齊美爾還說,人們在親密關係中,克服最初的戀愛衝動後,可以感知到這股疏離感的一些「蛛絲馬跡」。
在愛火第一次萌發時,情愛關係裡容不下半點概化的想法:愛侶們會認為自己擁有的這段感情是世間獨一份的;世上沒有誰會比自己愛著的那個人更可愛,也沒有什麼感情能與這份愛相提並論。一種疏離感—很難說這是原因還是結果—通常發生在這種獨特感從這段關係中消匿的時候。某種懷疑主義的思考投射進這份情感中,他們會去思考這份感情本身和他們自己的關係,結合對自己身處的這段關係的反思,他們會意識到,自己身上上演的這份感情終究不過是人類普遍的命運罷了。他們體驗到的這段經歷在歷史上已經發生過成千上萬次;就算他們沒有遇到自己現在的另一半,終歸還是會在另一個人身上發現同樣的吸引力。
米拉讀罷這段話,瞬間惱火了起來。她決定跳過這幾頁,直接從對他關於時尚的文章的討論開始讀起。她一口氣讀完,笑得前仰後合,因為齊美爾簡直把她們的時尚女王圖妮刻畫得活靈活現。然後米拉翻下床,追著圖妮越過走廊,堅持要給她讀齊美爾文章中的部分段落。為了躲避她的轟炸,圖妮把自己反鎖在浴室裡,米拉乾脆一屁股坐在浴室外面的地板上,隔著反鎖的門鍥而不捨地為圖妮朗讀這段內容,圖妮則放聲高歌,想掩蓋掉米拉的聲音。
「那段話在哪兒來著?哦哦,找到了,圖妮你聽聽,簡直就是你本人!齊美爾說:‘時尚的特別之處在於,它使社會服從成為可能,它既是一種社會服從,也是表現個體差異的一種形式。’」然後她開始對圖妮解釋齊美爾的這番話,圖妮在裡面唱得更大聲了。「他的意思是說,有了時尚,你就可以真正地表達自我,但同時也是在跟隨潮流:它會讓你感覺既特別又合群。最時尚的人可以用最入時的方式行動,放大身上的時尚感。他們既是最有個性的人,也是最受到時尚支配的人。」
米拉倚著門站了起來,隔著門衝裡面喊話,巴不得直接灌進圖妮的耳朵裡面去。「所以,你看似在引領時尚,但實際上十分依賴那個群體、希望受到那群潮人的認可。你就像一隻溫順合群的小綿羊,而我們其他的人才是真正獨立的個體。這就是他所說的時尚受害者!」
安娜提醒米拉小點聲。「那我們就是你瘋狂舉止的受害者。幹嗎呢,上躥下跳地給我們施社會學的咒,小瘋婆子?」
還不錯,米拉想,安娜已經從她的保護殼裡走出來了—在過去的幾周裡,她變得更加堅定和自信。米拉回到自己的房間,重新拿起書讀了起來。「弗蘭肯斯坦」說,齊美爾在他那些古怪的作品中散播著一套理論。這套理論的第一部分建立在他的一種堅定信念之上,他認為人們在一起做的每一件事,做出的每一項成就,遲早有一天會轉而和人們對著幹。
這就好比每一次創造的衝動,都讓我們陷入了那種如同創作歌手對自己的成名曲深惡痛絕的境地。當歌手寫下了一首歌,這首歌就變成了不再受她控制的存在,其他人也可以佔有它,而且自那時起它就定義了人們對她的期望。在這之後不可避免的結果就是,歌手未來表達的機會受到了限制。當歌手演出時,人們總是想聽那首老歌,那首大家都可以跟唱的歌。他們不想聽新歌,尤其是不想聽那些同老歌相比顯得很奇怪的新歌。
「弗蘭肯斯坦」指出,齊美爾認為他的這套理論不僅僅適用於各類形式的自我表達,也適用於其他方面的創造。人們創造宗教信仰,是因為他們為世間的不可思議所驚奇、震撼,他們要為這個世界賦予意義。但當這種創造一旦變成了一種正式的宗教,就會嚴重限制甚至阻礙個人發揮自己的創造力。如果這套理論可以用來解釋宗教,那麼解釋科層制和經濟體系就更加輕而易舉。人們努力地付出自己的勤奮和創新,最終創造出了一套運轉體系,但最終將它變成了一個客觀且讓人感到麻木和壓抑的體系。然後人們又拼命地為了滿足個人需求而進行自我表達,試圖活出自己的獨特風采。
從這些表達中就能看出,為什麼齊美爾一直沒能在大學裡找到一份合適的教職。米拉覺得他多半會選擇做個隱士,因為他相信,只有遠離城市,人們才最不可能與他們的創造物產生連結。顯然,正是因為人們在城市裡有太多的自由與選擇,他們才會被客觀文化所主宰,不能順利地進行自我表達。米拉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完全明白了他對城市的看法,她想知道的是,齊美爾說的這些是否只是結合了韋伯對科層制以及馬克思對資本主義下工作本質發生異化的觀點。但當她讀到討論齊美爾《貨幣哲學》的文章時,她發現韋伯的觀點很可能是受到了齊美爾的啟發,而不是相反。
齊美爾認為,金錢消匿了傳統社會中人與人的差距:不僅僅是別人的外在差異—如出身—還包括各種個人的主觀品質。從別人那裡拿錢或者把錢給別人,金錢會讓這種交換更缺乏人情味:就好像你是在跟誰做生意一樣。米拉感覺這與齊美爾寫一段關係中的那種微弱的疏離感所帶來的客觀性是一樣的—怎麼說呢,我們越是去想人們和其他人有什麼共同點,我們和他們的關係似乎也就越不特別、越不重要。隨著金錢的重要性逐漸攀升,這種無個性就越來越成為我們生活的這個社會的特徵:別人對我們的看法(比如別人對我們的父母、我們的性格的看法)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只要你有足夠的錢,就算出身卑微也不會失去獲得社會尊重的資格。但同時,被認為是一個自私或寡廉鮮恥的人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隨著金錢(以及由它變為可能的勞動分工)越來越重要,我們變得越來越依賴別人,但至於依賴的這些人是誰,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則變得越來越不重要了。金錢不單改變了我們與他人關係的本質,也越來越深入我們生活中的某些我們曾確信與金錢毫無關係的部分。儘管我們沒有刻意計算成本和收益,金錢還是成為一個無處不在的隱喻,它讓我們把與他人的所有待處理的事宜都看作一種交換。這從根本上改變了我們對他人的看法。
這部分內容有點像涂爾幹的觀點,也有點韋伯理性化的意思。齊美爾說,正是因為金錢作為交換媒介的普及,非理性不得不讓位於理性:它消除了人與人之間的文化差異,因為每個處於不同社會間與同一社會內部的人都以這種客觀的方式聯絡在一起。米拉不由得聯想到,對於有錢人來說,去世界各地旅行是一件多麼容易的事。他們擁有的那張小小的塑膠卡片能夠讓那些像他父親一樣的人四海為家,又或者他們並不是真的能夠四海為家,因為金錢只是在陌生人之間充當建立聯絡的完美媒介—這是一種大多數人都能理解的非常普遍的聯絡。你能感覺到這與韋伯「祛魅」觀點之間的聯絡。或者說,我們再也不會對另一種文化的非理性、神秘感和魔力感到訝異或敬畏了,因為每個人採用的都是這種透明和理性的方法。換句話說,金錢為事物祛魅。
就這一點,「弗蘭肯斯坦」提到了「全球化」以及世界各個角落的社會正逐漸趨於相似的觀點。在齊美爾看來,不同社會之間所謂的相似之處不過是那些沒有人情味的東西—每個角落的人們都吃著同樣的快餐品牌的食品,穿著同一型別時尚風格的衣服,聽著同一種愚蠢的歌。這些膚淺的東西正一步步地壓縮人們表達自我特殊性的空間。畢竟這才是不同文化之間真正的區別所在。當人們想到全球化時,通常會想到社會現在所共有的新事物,但有時他們也會忘記那些正在失去的東西。此外,當人們說現在一切都開始變得一樣時,或許他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切都是金錢的作用。只有當人們受到其他事物,如自我表達的激勵時,它才會令事情變得客觀冷漠,並夷平其中的所有差異。
米拉讀到這,終於理解了齊美爾所寫的有關城市的一些要點。在世界上的某些地方,當你走出城市,你還是會發現一些令人驚訝和奇異之事。也就是說,因為城市裡充斥著客觀文化,所以在這裡一切都以標準化的程式優先,尤其是金錢,它佔據著至上的地位。當然,也正是在城市,人們開始只依據金錢來分配權力和地位。生活在一個金錢而非宗教或血緣關係至上的社會里,你會擁有更多的自由,因為金錢是中性的,它不會要求你屈從於特定的價值觀,也不會要求你按照既定的方式生活,諸如此類。多數人開始追求一些高於基本需求的東西,這也是齊美爾提到城市為人們提供了自由和選擇時想表達的意思。
這有點像他對時尚的看法(就是米拉嘲笑圖妮的那一點)。當金錢成為普遍而客觀的衡量個人價值的標準,成為每個人衡量自己的標準時,便會產生一些非常有趣的可能性。你可以通過購買一些東西,讓別人知道你有多少錢,這樣你就可以控制別人對你的反應,以及他們對你的態度。米拉認為這就是人們通常所認為的地位競爭的方式。提出這個觀點的竟然不是韋伯,而是齊美爾。米拉驚奇地發現,在齊美爾看來,無論金錢作為一種通用的價值衡量標準有著怎樣的缺點,我們都應該慶祝它的存在。
齊美爾認為,金錢能夠讓我們看到事物的真正價值。價格標籤是由人們對某物的渴望程度決定的,或者用二十世紀後期的話說,它是由消費者的選擇決定的。這就好像是在說錢是一種奇妙的發明,它可以讓我們在黑暗中看見東西,就像一架紅外攝像機,為我們揭示一個又一個事物真正的價值。當然,這項發明為我們帶來的一個必要的衍生品就是,紅外攝像機本身也成了我們渴望的物件,事實上,它之所以讓我們如此渴望,是因為它讓其他的一切都成了可能。
齊美爾提出,金錢為我們帶來的最重要的一個可能性就是,擁有它便可以使你從你出生的那個群體中解脫出來。用韋伯的術語來說,齊美爾所設想的就是你可以通過購買一條路,讓自己從一個地位群體進入另一個地位群體。社會習俗和嚴格的社會地位界線難以經受這種衝擊,無論該社會地位群體中的成員如何反對「通過貿易賺到的錢」,或者說得簡單點,他們再看不起「暴發戶」,也無法將有錢人拒之門外。
齊美爾認為,一旦金錢掌控大權,人們之間所有的關係就會受到理性的控制和調節,這一點也是非常不可思議的。比如,有人違反了合同條約,不按規定提供勞動力或額定的貨物,那麼就要賠付相應的款項,這麼做不僅僅是因為我們的關係變得更加理性了。它的內涵要遠比這更豐富:金錢讓我們以一種以前做夢都想不到的方式聯絡在一起,它讓我們可以買賣彼此。齊美爾會說,想想吧,如果沒有金錢所帶來的人際關係,我們的現代生活將會變得多麼狹隘而乏味,並且要記住,我們在買賣的是什麼。我們在這仙境樂園中漫步,行使個人的選擇與最終的自由,追求那些對我們來說意義重大的美好事物。
齊美爾認為,由於金錢的力量,現代文化充滿了能夠讓我們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來設計自己生活的可能性。比如,「弗蘭肯斯坦」裡提到,全球化中文化的混合產生了新的文化形式。米拉覺得像圖妮這類人就充分地利用了這種可能性,但這些不都沒什麼意義嗎?這就像為一批次產的畫上色一樣。你並非真的將自己的想法付諸行動,也沒有什麼真正有創意的事情發生。這樣真的會讓人們覺得他們的生活有意義嗎?
米拉認為,這樣想就能明白齊美爾在討論的是,金錢如何取代或掏空我們內心深處的生命力:我們的渴望、期待和幻想。齊美爾告訴我們,金錢是現代生活中的護身符,可以用來衡量世界和其中的一切。沒有什麼是用金錢理解不了的,沒有什麼是金錢無法馴服的,也沒有人能凌駕於金錢之上。我們馴服了這個世界並和它一同歡唱,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摧毀了人類價值的基礎:如果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個價碼,那愛情和友誼還有什麼價值呢?
「弗蘭肯斯坦」上說,當人們試著理解這一點時,可能會去抱怨物質主義或享樂主義,但齊美爾認為,除了將沉溺於自己的慾望視為一種人類的本能,其內在可能還包含著更多值得探索的內容。齊美爾當時還深入研究了哲學家叔本華的思想,他認為諸如同情之類的美德是非理性的。的確,理性讓我們追求與眾不同、卓爾不群,理性也恰恰是物質主義和享樂主義的誘因:我們並非對已有的東西不滿足,而是總想體驗更多的感覺、尋找更多的刺激。所以我們必須不斷地追求刺激,而且我們也知道,任何人、任何事都有自己的價碼。
齊美爾認為,沒有金錢就沒有選擇的自由。米拉想知道,沒錢的人怎樣才能進行自由選擇。她越讀越相信,金錢從根本上改變了我們對他人的看法。這種改變是否在某種程度上與人們接受不平等是一種理性體系所帶來的不幸結果,而且無法說服自己採取任何行動有關?在齊美爾所描述的世界裡,窮人會因貧窮本身而遭受審判:有錢沒錢會成為衡量他人價值的標準。你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發現,人們認為窮人之窮在某種程度上是罪有應得。
人們認為這種不平等雖然不幸,但不可避免。齊美爾或許發現,這種模式是人們對不平等做出判斷的基礎?人們只是簡單地將所有人都要浪費時間,以各種方式揮霍金錢、操控別人這一點歸入現狀,並加以接受。同樣,所有人也被這個金錢塑造的膚淺世界和金錢所能買到的東西束縛。在上述前提下,我們可以得到這樣一個結論,即人們無法依靠努力來消除這些不平等,可悲程度不亞於齊美爾所描述的金錢對社會關係的其他影響。
「弗蘭肯斯坦」解釋說,齊美爾認為,總的來說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但是他的觀點還有一種警示的意味,即我們有可能會淪為那種完全是為了給他人留下印象而缺乏信仰核心的空洞軀殼。這難道不正是我們需要錢、需要衣服以及需要其他所有能用錢買到的東西的原因嗎?因為我們不再相信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錢給了我們更多的自由,讓我們除了購物之外不知道該如何打發時間。我們付得起高價,卻不再擁有任何價值,因為,就算知道自己可以對不平等做些什麼,我們還真的認為自己應該去做出改變嗎?
米拉想,我們與每個人由金錢而產生的那種膚淺的聯絡,是否意味著我們與他人之間分享的東西,會少到讓我們不再真正相信別人會像我們一樣受到傷害?我們會不會忘記窮人也應該得到我們的同情?更重要的是,忘記窮人也有尊嚴?我們已經完全失去了對比我們處境更糟糕的人所應該持有的同理心。金錢作為我們的護身符,與這一事實脫不了干係。
米拉可以理解,這些將不平等合法化的經濟體系已經變成我們客觀文化的希望、心願與慾望,接著限制我們的選擇、挫敗我們的希望。我們的出發點是讓人民變得更加富裕,消除貧窮與資源匱乏,但我們創造了一個無法實現終極目標的體系—正如馬克思所說的那樣—這讓人不禁要問,為什麼我們曾經以為它可以做到?齊美爾的研究證明,是伴隨這一制度而來的文化扼殺了我們所分享的那種不平等可以被削弱甚至根除的希望。
這一切本該讓米拉感到絕望,但事實上光是齊美爾的理論存在本身,就讓她重新燃起了希望。如果金錢作為一種價值源頭,其優越的地位像齊美爾所說的那樣確定無疑,那麼他根本不需要提出一個理論去解釋它。因為如果是那樣,金錢就不需要任何解釋。它會是那樣自然,那樣理所當然,以至於我們想象不出別的選擇。但你必須要從另一個方面來理解齊美爾。齊美爾所選擇的金錢的替代品是僵化的、愚蠢的階級制度,其中毫無個人自由可言。因而在他看來,讓市場通過個人選擇來決定什麼有價值要比階級好得多。但顯然,對金錢的貪慾肯定不是確定人類價值的唯一來源。
米拉認為,你必須考慮其他的價值來源,比如平等的思想,觀察金錢成為萬物的尺度後我們失去了什麼。也就是說,現在就感到絕望還為時過早。米拉確信,她不是唯一會依據其他價值和其他方式來判斷事物的人,我們需要的不是失敗主義,而是與那些除了金錢什麼都不在乎的人戰鬥。這場戰鬥將會是一場智識上的博弈。她希望齊美爾能帶她探探對手的底,找到對手的弱點。
根據她的理解,金錢之所以有誘惑力,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它契合了那些不想浪費時間去理解,卻急於行動的人的心理。金錢讓事情變得簡單,因為他們只需要瞭解價值的一個來源就夠了。你問我這件藝術品怎麼樣?如果你告訴我多少錢,我就能識別出它有多好。那個人值得我去交流嗎?還是那個道理,他值多少錢?我今天做點什麼好呢?簡單:只需要思考怎麼才能賺最多的錢。第二,對於那些不願被告知他們不能做什麼的人來說,錢是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他們不關心傳統社會的刻板規則,他們可不願意被圈在裡面,也不允許自己被剝奪選擇的權利。
也就是說,金錢對那些不擅長思考的實幹家、反叛者、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們的人很有吸引力。難道他們不會因為自己的傲慢和懶惰而被現實擺一道嗎?他們從來就沒想到過別人與他們的價值觀不同,他們遲早要為自己貧瘠的想象力付出代價。然後她馬上意識到:她父親就為他自己缺乏想象力而付出了代價。正是因為他無法想象可能存在另一種看待他行為的方式,一種更具合法性的方式,最終才導致他拒絕為自己的欺詐行為承擔責任。他只是想不出除了錢以外還有什麼其他的價值來源,所以當主流大眾認為他做錯了的時候,他感到既驚訝又怒不可遏。公眾如洪水般湧來的意見本應是一種啟示,他卻當作無禮的羞辱。
米拉還不知道她參悟到的這些事會不會改變她與父親的關係,但在考慮這些之前,她必須一直順著自己的思路推進到最後。現在還不能停下來,因為她害怕一旦停下來,這些腦海中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複雜的思想體系就消失了。她要強迫自己得出那個問題的答案:這一切在她理解社會學這件事上,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飛快地再次翻過剛剛讀到的那幾頁,臉上露出小孩子拆禮物般的神情。她注意到,在她翻過的那幾頁裡,有一段齊美爾對秘密的觀察的討論。這段引用吸引住了她的眼球:「秘密在人們之間設定了障礙,但也提供了一種迷人的誘惑,即用流言蜚語或坦白來打破這種障礙。」米拉又埋頭讀了下去。
***
父親待的房間有點像大學教室,燈光和傢俱幾乎如出一轍,只不過他們兩個人只能分坐在桌子的兩端。他們聊了聊多尼和媽媽。米拉小心翼翼的,避而不談林的事情。然後父親問她,在大學裡用假身份生活的感覺怎麼樣。她草草地回答:「我放棄了,他們現在都知道我是誰了。」不知為何,她對他所表露出的失望不感到驚訝。她母親對她隱藏身份的做法從未發表過任何意見,只是偶爾提供一些實質性的幫助,父親則一直鼓勵她隱藏自己的身份。事實上,可能就是她父親在她的腦海裡播下了萌生這個想法的第一顆種子。
米拉同意齊美爾的觀點,無論秘密的內容是什麼,它總是有其自身神秘的吸引力。他說秘密就像私人財產一樣。如果你有一個秘密,你就相當於擁有了一些有價值和獨特的東西,一些別人不經你允許甚至不能一瞥的東西。這種佔有可能會吸引其他有佔有慾的人。也許她父親並不是那樣的人,但他也會欣賞,希望米拉欣賞齊美爾所描繪的秘密的另一重寶貴的品質。無論你是否要從財產的角度來思考秘密,秘密都會讓你覺得自己很特別(對她父親這樣的人來說,這可能是最具吸引力的地方),它會讓你覺得自己很強大。
齊美爾說,當你選擇吐露或繼續隱藏秘密時,你的權力感是最大的。知道你有可能在任何時候洩露這個秘密,你就會想象自己可能怎樣消除幻想、破壞快樂、毀掉生活—即便,就像齊美爾說的,暴露秘密最終毀掉的只是你自己的生活。父親可能無法理解米拉為何選擇放棄這種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