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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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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疑不如獨決

無支祈與河伯鬥,以天吳為元帥,相抑氏副之,江疑乘雲,列缺御雷,泰逢起風,薄號行雨,蛟、鱓、鱷、鯪激波濤,而前驅者三百朋,遂北至於碣石,東及呂粱。河伯大駭欲走,靈姑胥止之曰:「不如且戰,不捷而走未晚也。」乃謀元帥。靈姑胥曰:「贔屓可。」河伯曰:「天吳八首八足,而相抑氏九頭,實佐之;雷、風、雨、雲之神,各專其能,以衛中堅;蛟、鼉、鱷、鯪莫不尾劍口鑿,鱗鋒鬣鍔,掉首摧山,揵髻倒淵,而豈贔屓所敢當哉?」靈姑胥曰:「此臣之所以舉贔屓也。夫將以一身統三軍者也。三軍之耳目齊於一個,故耳齊則聰,目齊則明,心齊則一,萬夫一力,天下無敵。今天吳之頭八,而副之者又九其頭。臣聞人心之神,聚於耳目,目多則視惑,耳多則聽惑。今以二將之心而御其耳目六十有八,則已不能無惑矣,加以雲、雷、風、雨之師,各負其能,而畢欲逞焉,其孰能一之?故惟贔屓為足以當之。贔屓之冥冥,不可以智誘威脅而謀激也,而其志有必至,破之必矣。」乃使贔屓帥九夔以以伐z,大捷,故曰眾志之參疑,不如一心之獨決也。

射道

常羊學射於屠龍子朱,屠龍子朱曰:「若欲聞射道乎?楚王田於雲夢,使虞人起禽而射之。禽發,鹿出於王左,麋交於王右,王引弓欲射,有鵠拂王旃而過,翼若垂雲,王注矢於弓,不知其所射。養叔進曰:‘臣之射也,置一葉於百步之外而射之,十發而十中;如使置十葉焉,則中不中非臣所能必矣。’」

一志

郁離子曰:多能者鮮精,多慮者鮮決。故志不一則龎,龎則散,散則潰潰然,罔知其所定。是故明生於一,禽鳥之無知,而能知人之所不知者一也。人為物之靈而多欲以昏之,反禽鳥之不如,養其枝而枯其根者也。嗚呼!人能一其心,何不如之有哉?」

知止

粵工善為舟,越王用之良,命廩人給上食。粵之治舟者宗之。歲餘言于越王曰:「臣不惟能造舟,而又能操舟。」王信之,雋李之役,風於五湖,溺焉,越人皆憐之。郁離子曰:「是畫蛇而為之足者之類也。人無問智愚,惟知止則功完而不毀,故以子胥之賢而不免焉。夫子胥之入吳也,圖報其父兄之讎而已矣。及其入郢而鞭平王足矣,夫復何求哉?乃不去,而沈其身,不知止也。」

專心

郁離子曰:「水鴞翔而大風作,穴蟻徙而陰雨零,豈其知之獨覺哉?惟其所願欲莫切於飽與安也,故孜孜以候之。氣將來而必知,惟其心之專也。是故知曂潦者莫如農,知水草者莫如馬,知寒暑者箕如蟲。故以刖守閽,以瞽聽樂,取其專也。魯人有善《易》者,百家之訓詁疏義,無不誦而記之,命之卜則不中。吳有醫,與譚脈證必折,而請其治疾無不愈者。故曰誠則明矣。水鴞之知風,穴蟻之知雨,誠也。」

主一不亂

屠龍子與都黎奕,都黎數敗。館人憐而助之,又敗。觀者皆愕,胥助焉。從者請已,曰:「吾聞寡不敵眾,彼方鳩群知,吾憂子之不勝以圮前勞也。」屠龍子弗應,坐而奕如故。都黎乃大敗不能支,助者相顧皆失色,執子以詬。使復之,俱弗敢矣。從者喜曰:「神矣哉,夫子之奕也!」屠龍子曰:「未也,子不觀夫鬥獸乎?夫獸虎為猛,今以虎鬥虎,則獨虎之不勝多虎也,明矣;以狐鬥虎,則雖千狐其能勝一虎哉?多愈見其自亂也。昔者六國合從以擯秦,辯士之為秦者連衡喻之,六國果不勝,如辯士言。今者之奕,猶是也。吾嘗行於野,見兩頭之蛇,其首一東而一西,二首相掣,終日不能離其處。吾觀而悲焉。故為臣室者,工雖多必有大匠焉,非其畫不敢裁也;操巨舟者,人雖多必有舵師焉,非其指不敢行也。故視聽專而事不僨,是故四海之民聽於一君則定,百萬之師聽於一將則勝。《易》曰:長子帥師,弟子輿尸,兇。《詩》曰:‘如彼築室於道謀,是用不潰於成。’雖使奕秋為之,猶當敗也,而況非奕秋者乎?吾何惴焉?」

虞孚

虞孚問治生於計然先生,得種漆之術,蘭年樹成而割之,得漆數百斛,將載而鬻諸吳,其妻之兄謂之曰:「吾常於吳商,知吳人尚飾,多漆工,漆於吳為上貨,吾見賣漆者煮漆葉之膏以和漆,其利倍而人弗知也。」虞孚聞之喜,如其言,取漆葉煮為膏,亦數百甕,與其漆俱載以入於吳。時吳與越惡,越賈不通,吳人方艱漆,吳儈聞有漆,喜而逆諸郊,道以入吳國,勞而舍諸私館。視其漆良也,約旦夕以金幣來取漆。虞孚大喜,夜取漆葉之膏和其漆以俟。及期,吳儈至,視漆之封識新,疑之,謂虞孚請改約。期二十日至,則其漆皆敗矣。虞孚不能歸,遂丐而死於吳。

虎貙

若石隱於冥山之陰,有虎恆蹲以窺其藩。苦石帥其人晝夜警,日出而殷鉦,日入而燎燖,宵則振鐸以望,植棘樹墉,坎山谷以守,卒歲,虎不能有獲。一日而虎見,若石大喜,自以為虎死無毒己者矣。於是馳其機,撤其備,垣壞而不修,藩決而不理。無何,有貙逐麋來止其室之隈,聞其牛、羊、豕之聲而入食焉。苦石不知其為貙也,叱之不走,投之以塊,貙人立而爪之斃。君子謂若石知一而不知二,宜其及也。

山居夜狸

郁離子居山,夜有狸取其雞,追之弗及。明日從者擭其入之所以雞,狸來而縶焉,身縲而口足猶在雞,且掠且奪之,至死弗肯舍也。郁離子嘆曰:‘人之死貨利者其亦猶是也夫?宋人有為邑而以賂致訟者,士師鞫之,隱弗承,掠焉,隱如故。吏謂之曰:‘承則罪有數,不承則掠死,胡不擇其輕?’終弗承以死。且死呼其子私之曰:‘善保若貨,是吾以死易之者。’人皆笑之,則亦與狸奚異焉?」

蹶叔三悔

蹶叔好自信而喜違人言、田於龜陰,取其原為稻,而隰為粱。其友謂之曰:「粱喜亢,稻喜溼,而子反之,失其性矣,其何以能獲?」弗聽,積十稔而倉無儲,乃視於其友之田,莫不如所言以獲,乃拜曰:「予知悔矣。」既而商於汶上,必相貨之急於時者趨之,無所往而不與人爭,比得而趨者畢至,輒不獲市。其友又謂之曰:「善賈者收人所不爭,時來利必倍,此白圭之所以富也。」弗聽,又十年而大困,復思其言而拜曰:「予今而後不敢不悔矣。」他日以舶人手於海,要其友與偕,則氾濫而東,臨於巨淵。其友曰:「是歸墟也,往且不可復。」又弗聽,則入於壑之中,九年得化鯤之濤,噓之以還。比還而發盡白,形如枯臘,人無識之者。乃再拜稽首,以謝其友,伸天而矢之曰:「予所弗悔者有如日。」其友笑曰:「悔則悔矣,夫何及乎?」人謂蹶叔三悔以沒齒,不如不悔之無憂也。

詬食

齊人有好詬食者,每食必詬其僕,至壞器投匕箸,無空日。館人厭之,忍弗言,將行,贈之以狗,曰:「是能逐禽,不腆以贈子。」行二十里而食,食而召狗與之食。狗嗥而後食,且食而且嗥。主人詬於上,而狗嗥於下,每食必如之。一日,其僕失笑,然後覺。郁離子曰:「夫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又曰:「飲食之人,則人賤之。」斯人之謂矣。

玄石好酒

黔中仕於齊,以好賄黜而困,謂豢龍先生曰:「小人今而痛懲於賄矣,惟先生憐而進之。」又黜。豢龍先生曰:「昔者,玄石好酒,為酒困,五臟燻灼,肌骨蒸煮如裂,百藥不能救,三日而後釋,謂其人曰:吾今而後知酒可以喪人也,吾不敢復飲矣。’居不能閱月,同飲至,曰試嘗之。始而三爵止,明日而五之,又明日十之,又明日而大爵,忘其欲死矣。故貓不能無食魚,雞不能無食蟲,犬不能無食臭,性之所耽,不能絕也。」

句章野人

句章之野人,翳其藩以草,聞唶唶之聲,發之而得雉,則又翳之,冀其重獲也。明日往聆焉,唶唶之聲如初,發之而得蛇,傷其手以斃。郁離子曰:是事之小,而可以為大戒者也。天下有非望之福,亦有非望之禍。小人不知禍福之相倚伏也,則僥倖以為常。是故失意之事,恒生於其所得意,惟其見利而不見害,知存而不知亡也。

犁冥

犁冥之粱父之山,得瑪瑙焉,以為美玉而售之。人曰:「是瑪瑙也,石之似玉者也。若以玉價售,徒貽人笑,且卒不克售,胡不實之?雖不足爾欲,售矣。」弗信,則抱而入海,將之燕,適海有怪濤,舟師大怖,遍索於舟之人曰:「是必舟有寶,而龍欲之耳。有則亟獻之,無惜,惜胥沒矣。」犁冥拊膺而哭,問其故,曰:「餘實有重寶,今將獻之,不能不悲耳。」索而視之,瑪瑙也。舟師啞然,忘其怖而笑曰:「龍宮無子,不能識此寶也。」姑蘇圍,姑蘇之城圍,吳王使太宰伯嚭發民以戰,民詬曰:「王日飲而不虞寇,使我至於此,乃弗自省,而驅予戰。戰而死,父母妻子皆無所託;幸而勝敵,又不雲予功。其奚以戰?」太宰嚭以告王,請行賞。王恡不發。請許以大夫之秩,王顧有難色。王孫雄曰:「姑許之,寇退,與不與在我。」王乃使太宰嚭令。或曰:「王好詐,必誑我。」國人亦曰:「姑許之,寇至,戰不戰在我。」於是王乘城,鴟夷子皮虎躍而鼓之,薄諸閶闔之門,吳人不戰,太宰帥左右扶王以登臺請成,弗許。王伏劍,泰伯之國遂亡。

鄙人學蓋

鄭之鄙人學為蓋,三年藝成而大旱,蓋無所用,乃棄而為桔槔,又三年藝成而大雨,桔槔無所用。則又還為蓋焉。未幾而盜起,民盡改戎服,鮮有用蓋者。欲學為兵,則老矣。郁離子見而嗟之曰:「是殆類漢之老郎與,然老與少非人之所能為也,天也。藝事繇己之學,雖失時在命,而不可盡謂非己也。故粵有善農者鑿田以種稻,三年皆傷於澇,人謂之宜洩水以樹黍,弗對,而仍其舊。其年乃大旱,連三歲,計其獲則償所歉而贏焉。故曰:旱斯具舟,熱斯具裘。天下之名言也。」

世農易業

狐邱之野人世農,農田之入儉,恆思易其業,而未有加於農者。其舅之子騶於邑大夫,歸而華其衣,見而企焉,遂棄農而往為騶。其主曰:「汝自欲耳,餘弗女逐也,三年而不返,則汝之田與廬,吾當使他人營之,無悔也。」跽而辭曰:「唯,」越三年,而其所事者物故,欲復歸,而田與廬皆易人矣。故主憐而召之,而其同里皆疾其亡故而違常也,遂恧不敢復而途殍焉。或以語郁離子,郁離子曰:「古稱良農不為水旱輟耕,良賈不以折閱廢市,正謂此也。吳人有養猿於籠十年,憐而放之,信宿而輒歸,曰:‘未遠乎?’舁而舍諸大谷。猿久籠而忘其習,遂無所得食,鳴而死。是以古人慎失業也。」

多疑難與共事

郁離子曰:「多疑之人不可與共事,僥倖之人不可與定國。多疑之人其心離,其敗也以擾;僥倖之人其心汰,其敗也以忽。夫惟其多疑也,而後逢迎之夫集焉;惟其僥倖也,而後亡忌憚之夫集焉。逢迎之夫,道萁猜而揜其明;亡忌憚之夫,盈其欺而厲其暴。然後益疑其所不當疑,而決其所不當決。敗而後悔,奚及哉?」

天道

盜子問於郁離子曰:「天道好善而惡惡,然乎?」曰:「然。」曰:「煞則天下之生,善者宜多而惡者宜少矣。今天下之飛者,烏鳶多而鳳凰少,豈鳳凰惡而烏鳶善乎?天下之走者,豺狼多而麒麟少,豈麒麟惡而豺狼善乎?天下之植者,荊棘多而稻粱少,豈稻粱惡而荊棘善乎?天下之火食而豎立者,奸宄多而仁義少,豈仁義惡而奸宄善乎?將人之所謂惡者,天以為善乎?人之所謂善者,天以為惡乎?抑天不能制物之命,而聽從其自善惡乎?將善者可欺,惡者可畏,而天亦有所吐茹乎?自古至今,亂日常多,而治日常少;君子與小人爭,則小人之勝常多,而君子之勝常少。何天道之好善惡惡而若是戾乎?」鬱離不對。盜子退謂其徒曰:「甚矣,君子之私於天也,而今也辭窮於予矣。」

繭絲

郁離子曰:「蠶吐絲而為繭以自衛也,卒以烹其身,而其所以賈禍者,乃其所自作以自衛之物也。蠶亦愚矣哉!蠶不能自育,而託於人以育也,託人以育其生,則竭其力,戕其身,以為人用也弗過。人奪物之所自衛者為己用,又戕其生而弗之恤矣,而曰天生物以養人。人何厚,物何薄也?人能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育天下之物,則其奪諸物以自用也,亦弗過。不能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蚩蚩焉與物同行,而曰天地之生物以養我也,則其獲罪於天地也大矣。」

東陵侯

東陵侯既廢,過司馬季主而卜焉。季主曰:「君侯何卜也?」東陵侯曰:「久臥者思起,久蟄者思啟,久懣者思嚏。吾聞之畜極則洩,閟極則達,熱極則風,壅極則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無往不復。僕竊有疑,願受教焉。」季主曰:「若是則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為?」東陵侯曰:「僕未究其奧也,願先生卒教之。」季主乃言曰:「嗚呼,天道何親,惟德之親;鬼神何靈,因人而靈。夫蓍枯草也,龜枯骨也,物也,人靈於物者也,何不自聽而聽於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頹垣,昔日之歌樓舞館也;荒榛斷梗,昔日之瓊蕤玉樹也;露蛬風蟬,昔日之鳳笙龍笛也;鬼磷螢火,昔日之金釭華燭也;秋荼春薺,昔日之象白駝峰也;丹楓白荻,昔日之蜀錦齊紈也。昔日之所無,今日有之不為過;昔日之所有,今日無之不為不足。是故一晝一夜,華開者謝;一秋一春,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邱之下必有浚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為?」

情為欲使

郁離子曰:「氣者,道之毒藥也;情者,性之鋒刃也。知其為毒藥、鋒刃而憑其行者,欲使之也。嗚呼!天與人神靈者也,而皆不能不為欲所使,使氣與情得以逞其能,而性與道反隨其如往。造化至此,亦幾乎窮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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