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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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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荷履雪

郁離子見披枯荷而履雪者,惻然而悲,涓然而泣之沾其袖,從者曰:「夫子奚為悲也?」郁離子曰:「吾悲若人之阽死而莫能恤也。」從者曰:夫子之志則大矣,然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悲焉?夫子過矣。」郁離子曰:「若不聞伊尹乎?伊尹者,古之聖人也,思天下有一夫不被其澤,則其心愧恥若撻於市。彼人也,我亦人也,彼能而我下能,寧無悲乎?¨從者曰:「若是則夫子誠過矣!伊尹得湯而相之,湯以七十里之國為政於天下,有人民焉、有兵甲焉而用之,執征伐之權,以為天下君,而伊尹為之師,故得志而弗為,伊尹恥之。今夫子羈旅也,伊尹之事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為而悲哉?且吾聞之:民,天之赤子也,死生休慼,天實司之。譬人之有牛羊,心誠愛之,則必為之求善牧矣。今天下之牧無能善者,夫子雖知牧,天弗使牧也,夫子雖悲之,若之何哉?」遇而歌曰:「彼岡有桐兮,此澤有荷,葉不庇其根兮,嗟嗟奈何!」郁離子歸,絕口不譚世事。

聖人不知

楚南公問於蕭廖子云曰:「天有極乎?極之外又何物也?天無極乎?凡有形必有極,理也,勢也。」蕭寥子云曰:「六合之外,聖人不言。」楚南公笑曰:「是聖人所不能知耳,而奚以不言也。故天之行,聖人以曆紀之;天之象,聖人以器驗之;天之數,聖人以算窮之;天之理,聖人以易究之。凡耳之所可聽,目之所可視,心思之所可及者,聖人搜之,不使有亳忽之藏。而天之所閟,人無術以知之者惟此。今又不曰不知,而曰不言,是何好勝之甚也!」

牧豭

項羽既自立為西楚霸王,都彭城,狙邱先生自齊之楚,牧豭請見曰:「先生曷之往?」先生曰:「我將見楚王,」牧豭曰:「先生布衣也,而見楚王,亦有說乎?」先生曰:「楚王起草萊,為天下除暴秦,分封諸侯而為盟主,我將勸之以仁義之道,帝皇之事。」牧豭曰:「善哉先生之盛心也!其若楚國之勳舊何?」狙邱先生不悅曰:「小人亦有知乎?是非若所及也。」牧豭曰:「臣牧豭者也,家貧無豭,而為人牧豭,豭蕃則主人喜而厚其傭,不則反之。故臣之牧豭也,舒舒蔫,詰朝而放之,使其蹢躅於叢灌之中,鼻糞壤而食腥穢,籍朽翳薈,負途以遊,則皆繇由然不苦牧,而獲主人之歡,以不後臣之傭。臣西家之子慕利而求其術,臣靳欲專之,弗以告也。西家子不能蕃豭,主人怪之,恆不足其傭。於是為豭作寢處焉,高其垣,潔其槽,旦而出之,日未入而收之,擇草以食之,不使啖穢臭。豭弗得逸,則皆亡之野。主人怒而逐之。今楚國之休慼臣皆豭也,豭得志則王喜,不得其志則王不喜矣,遑恤乎其他。而先生欲使之易其心,以行子之道,幸而弗聽,先生之福也。其或聽焉,而不待其終,則先生之策未效,而先亡王豭,王必怒。昔者衛鞅以帝王之道說秦孝公,終日不入耳,及以伯術語之,曾未移時,不覺其膝之前,何哉?彼功利之君,鮮不務近而忽遠,故非堯、禹不可與言道德,非湯、武不可與謀仁義。今楚王何如人哉?其所與立功業計政事者,非謫戍之刑徒,則殺人之亡命也,攘攘其心而炎炎其欲者也,而欲與之論道德行仁義,是何異於被鹿麋以冠裳,而使與人同飲食哉?而王非此不可也,無乃抗先生之神而無益於道乎?且先生之德不如仲尼,猶霄壤也。仲尼歷聘諸侯,卒棲棲而無合,然後危於匡,困於宋,餓於陳蔡之間,幾不免焉。今楚王之威,非直孔子之時諸侯大夫比也,先生之行,臣竊惑焉。」君子謂狙邱先生有救時之心,而不如牧豭之識事勢也。

割癭

夷門之癭人,頭沒於胛,而癭代為之元。口、目、鼻、耳俱不能為用,郢封人憐而為之割之。人曰:「癭不可割也。」弗聽。卒割之,信宿而死。國人尤焉,辭曰:「吾知去其害耳,今雖死,癭亦亡矣。」國人掩口而退。他日,有惡春申君之專者,欲言於楚王使殺之。荀卿聞之曰:「是不亦割癭之類乎?春申君之用楚非一日矣,楚國之人知有春申君而已,春申君去,則楚隨之,是子又欲教王以割癭也。」

直言諛言

郁離子曰:「烏鳴之不必有兇,鵲鳴之不必有慶,是人之所識也。今而有烏焉,日集人之廬以鳴,則其人雖恆喜,亦莫不惡之也;有鵲焉,日集人之廬以鳴,則其人雖恆憂,亦莫不悅之也。豈惟常人哉,雖哲士亦不能免矣。何哉?寧非以其聲與?是故直言人皆知其為忠,而不能卒不厭;諛言人皆知其為邪,而不能卒不惑。故知直言之為藥石,而有益於己,然後果於能聽;知諛言之為疢疾,而有害於己,然後果於能不聽。是皆怵於其身之利害而然也。是故善為忠者,必因其利害而道之;善為邪者,亦必因其利害而欺之。惟能灼見利害之實者,為能辨人言之忠與邪也。人慾求其心之惑,當於其聞烏鵲之鳴也識之。」

世事翻覆

郁離子與客泛於彭蠡之澤,風雲不興,白日朗照,平湖若砥,魚蝦之出沒皆見,畠如也,豁如也,左之右之無不可者。客曰:「有是哉,泛之樂也!吾得託此以終其身焉足矣!」已而,山之雲出如縷,不頃刻而翳日,風歘然薄石而偃木,鼓穹嵁而雷九淵,輪旋而箕簸焉。客踸不能立,俯而噦,伏而不敢仰視,神逝魄奪如死,曰:「吾往矣!吾終身不敢復來矣!」郁離子曰:「世事亦若是也。夫千乘之君,坐朝而臨群臣,受言接詞,鮮不溫溫然。一朝而怒,莫敢攖其鋒,其何以異於水乎?天下之久安也,人恬不知患。謂之儆不信,而死亡於夢寐者亡限也,無亦知泛之樂而不知風之可畏乎。慎兢觀於呂梁,見其觸石而煦沫也,曳足而走曰:‘吾何為冒是哉?’沒齒而不涉。君子以為知畏,其賢於海賈遠矣。故三峽之驚湍,望而知其能覆舟也,而蹈之以死者,不有其生者也。知泛之樂而不知風之可畏者,未嘗夫險者也。故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聖人不與也。’言其知禍而弗避也。」

食鮐

司城子之圉人之子,食[魚侯]鮐而死,弗哭。司城子問之曰:「父與子有愛乎?」曰:「何為其無愛也?」司城子曰:「然則爾之子死而弗哭,何也?」對曰:「臣聞之:死生有命,知命者不苟死。[魚侯]鮐毒魚也,食之者死,夫人莫不知也,而必食以死,是為口腹而輕其生,非人子也。是以弗哭。」司城子愀然嘆曰:「好賄之毒其猶食[魚侯]鮐乎?今之役役者無非口腹之徒也,而不知圉人之弗子也,甚矣!」

說秦

瑕邱子既說秦王,歸而有矜色,謂慎子曰:「人皆謂秦王如虎不可觸也,今僕已摩其須拍其肩矣。」慎子曰:「善哉!先生天下之獨步也,然吾嘗聞赤城之山有石樑五仞,徑尺而龜背,其下維千丈之谷,縣泉沃之,溫蘚被焉。無藤蘿以為援也。有野人負薪而越之,不留趾而達,觀者皆唶唶。或謂之曰:‘是石粱也,人不能越,惟若能越之,得匪有仙骨乎?’使還而復之。其人立而睨之,則足搖而不能舉,目遠而不敢矚。今子之說秦王,是未睹夫石樑之險者也。是故過瞿塘而不栗者,未嘗驚於水者也;視狴犴而不惴者,未嘗中於法者也。使先生而再三之,則亦無辭以教僕矣。」

夢騎

芻甿之市,見市子之騎而都也,慕之,顧無所得馬,歸而惋形於色。一夕,乃夢騎,樂甚,寤而與其友言之。其友憐而與俱適市,僦馬與之,騎以如陌。馬見青而風,嘶而馳,駜然而驤,蹴然而若鳧,芻甿抱鞍而號,旋於馬腹之下,馬躍而過之,頭入於泥尺有咫。其友馳救之免。歸乃謂其子曰:「知命者有大戒,惟慎無乘馬而已。」

石激水

郁離子曰:「石激水,山激風,法激奸,吏激民,言激戎,直激暴。天下之紛紛生於激。是故小人之作亂也,繇其操之急,抑之甚,而使之東西南北無所容也。故進則死,退則死,進退無所逃也,則安得不避其急而趨其緩也哉?夫人之有欲如嬰兒之慾乳也。吾力不足以遏之,而又不能舒徐以開之,委曲以道之,乃欲以一介之微挫其鋒於頃刻,是何異乎以唾滅火,以瓠捍刃也哉?聖人知其無益也,故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及其見陽虎也,則應之曰:‘諾,吾將仕矣。’而不與之爭也。陳恆弒其君,告夫三子,不可,則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而不與之辯也。夫如是何激之有哉?是故鯀堙洪水,禹乃導而疏之,然後地平天成之功不在鯀而在禹,何也?激不激之謂也。」

楚巫

楚俗尚鬼,鬼實弗神也,而其巫謀神之。乃陰構於邑俠,請以其利共。邑俠以其情通於國俠,故得悉聞有司之事與訟獄之勝負,驗如響。有不用巫言,則事之已右者必左,已左者必右。於是楚人之奉巫過於奉王令,寧違王禁而不敢違巫言。王聞之怒,命司馬戮巫而焚其祠。國人大噪,相與為訛言。於是楚旱,民皆以咎王,群小巫並起為讙,遍國中皆稱鬼。王與令尹謀盡殺巫,以問熊蟄父。熊蟄父曰:「是激也,未可。夫民愚而溺於禍福,彼方興用鬼,而吾驟遏之,未竟其所望,而謂吾怫其情,必怨。夫怨起於微而積者也。十家之邑,一日不能戶無事,而況楚國乎?有事莫不諉諸鬼,則莫不倚鬼以尤王,其奚以御之?不如因而亢之。小人能譸禍而不避亢,亢而後昭其許,則不戶說而喻,然後明正其法,蔑敢違矣。」乃命群巫推一大巫以主鬼而復其祠,國有事亦請焉。而大選縣公,平庶獄,寬徵役,絕請謁,黜貪墨,國邑之俠皆屏跡。巫言多不中,民始懈會。鄙有西師,王集其國老以祈巫,巫不得先聞而失其辭,王以詰國老,國老愕,弗能對。乃屍巫而爇鬼,無一人敢復言鬼。

公孫無人

柳下惠之弟蹠盜於魯,魯國人患之。公孫無人謂展季曰:「舜父瞽瞍而弟象,舜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有諸?」展季惻然無以應。明日而之盜蹠,盜蹠環甲兵以自衛,揖其兄以入,還而坐,揚揚然問曰:「聖人之聚有道乎?」展季曰:「有。」請問之,曰:「太上以德,其次以政,其下以財。德久則懷,政馳則散,財盡則離。故德者主也,致者佐也,財者使也。致君子莫如德,致小人莫如財,可以君子可以小人,則道之以政。引其善而遏其惡,聖人兼此三者而弗顛其本末,則天下之民無不聚矣。」盜蹠怫然曰:「我之聚人也異於是。驅之以白刃,漬之以赤血。從我者與之,其不從我者屠之,焚燒其室廬,芟翦其妻孥,蕪其土田,割其恩愛,斷絕其顧念,使之不奪不食,舍我奚適。吾將以是橫行於天下,而非若長者之迂也。」展季啞然而返曰:「始吾謂人無不肖,皆異於禽獸,繇今觀之,殆不若矣。」遂隱於柳下,而別其族曰「柳下氏」。

僰人養猴

僰人養猴,衣之衣而教之舞,規旋矩折,應律合節。巴童觀而妒之,恥己之不如也,思所以敗之,乃袖茅栗以往,筵張而猴出,眾賓凝嚀,左右皆蹈節,巴童佁然揮袖而出其茅栗擲之地,猴褫衣百爭之,翻壺而倒案,僰人呵之不能禁,大沮。郁離子曰:「今之以不制之師戰者,蠢然而蟻集,見物則爭趨之,其何異於猴哉!」

良心

郁離子曰:「人莫不親其父母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親其父母也;莫不愛子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愛其子也。故有殺人之父母與子而不顧者。及其父母與子之死,則不堪其悲,是其良心之未亡,猶可道而之善也。人有不能孝於父母,而鍾愛其子者,不思父母之於己,亦猶己之於子也,是其良心雖亡,而猶有存者,亦未至於不可道而之善也。是故聖人立教,因其善端而道之,使之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侯以明之。撻以記之,格則承之庸之,否則威之。生之者天地父母,而成之者君師也。不然,名雖曰人,與禽獸何別焉?」

飲漆毒水

熊蟄父謂子離曰:「今有病渴,而刺漆汁以飲之。可乎?」曰:「不可。」「育魚於池而患獺,則毒其水,可乎?」曰:「不可」。曰:「然則子之王亦未之思也甚矣。王患民賦之不均也而用司馬發。司馬發極人力之所至,務盡收以為功,見利而不見民;民入不足以為出,老弱餓殍,田野荒虛,而王未之聞也。王患敵寇之未弭也,而用樂和。樂和悅士卒以剽掠,見兵而不見民;民視之猶虎狼,所過妻孥不保,而王未之知也。是何異乎刺漆汁以止渴,毒池水以禁獺哉?王如不寤,吾恐民非王民而國非王國矣。」

石羊先生自嘆

石羊先生倚楹而嘆曰:「嗚呼,予何為其生乎?人皆娭娭,我獨離離,人皆養養,我獨罔罔。謂天之棄之乎?則比人為有知。謂天之顧之乎?則何為使予生於此時?時乎命乎,我獨於罹。東乎西乎南乎北乎,吾安所歸?獨不如魚與鱉乎,潛居於坻;又不如鴻與雁乎,插羽而飛。何不使之為土為石乎,而強生以四肢;又何不使之冥冥木木,不知痛癢,以保其真乎?而予之以致寇之貨,陷之以不測之機。」於是悲風振天,四野淒涼,浮雲不行,霰雪交零,日月為之無光七日。

小人猶膏

郁離子曰:「小人其猶膏乎?觀其皎而澤,瑩而媚,若可親也。忽然染之則膩,不可濯矣。故小人之未得志也,尾尾焉;一朝而得志也,岸岸焉。尾尾以求之,岸岸以居之,見於聲,形於色,欲人之知也如弗及。是故君子疾夫尾尾者。」

鷹化為鳩

文山之鷹既化為鳩,羽毛、爪觜皆鳩矣。飛翔於林木之間,見群羽族之翪然集也,瞿然忘其身之為鳩也,虺然而鷹鳴焉,群鳥皆翕伏。久之,有烏翳薄而窺之,見其爪觜、羽毛皆鳩而非鷹也,則出而噪之。鳩倉皇無所措,欲鬥則爪與觜皆無用,乃竦身入於灌。烏呼其朋而逐之,大困。郁離子曰:「鷹,天下之鷙也,而化為鳩,則既失所恃矣,又鳴以取困,是以哲士安受命而大含忍也。」

城莒

莒北離公城莒視絳都,正輿大夫諫曰:「晉天下之大國也,而作絳都,三年然後成,民猶弗堪,而況於莒乎?蕞爾國於晉不百一,以一企百,何異乎以羔服象乘乎?且城成而與守者民也,悉莒國之人不直晉一邑,而矧敢視絳。苟有事焉,民集於一隅,三則否矣。」乃損而參之,盡役其老幼,五年而不畢。楚師伐之,民不戰而潰。君子謂莒北離公子智不如螘。螘計其徒之多寡以作室,有戒則徙,徙各執其事,有蚳者負其蚳以行。今離公為國而不量其力,不喪何待?

寡悔

郁離子曰:「食主於療飢,其功在飽,而甘旨不與焉。衣主於禦寒,其功在暖,而華飾不與焉。飽暖主也,甘旨華飾客也。言文而不信,行詭而不實,是專事為客而亡其主也,是猶構九成之樓,而以竹柱也。嗚呼,人之於事也,能辨識其何者為主,何者為客,而不失其權度,則亦庶幾乎寡悔矣夫!」

晚成

屠龍子失馬而治廄,人曰晚矣。屠龍子曰:「折肱而學醫,未晚也。昔者齊桓、晉文公皆先喪其國,而後歸為五伯。越王句踐犧於會稽,而後滅夫差,作諸侯長。知武子囚於楚,而後歸相晉侯,光復先君之業。孫子刖足,而後為大國師,破軍斬將,威動天下。伍子胥喪家出奔,而後入郢復其父兄之仇。范雎折脅拉齒於簀中,而後相秦斬魏齊。此三君四大夫者,方其逃奔困厄之際,孰不謂其當與枯荄落葉同腐土壤;而一旦光輝煥赫,使人仰之如日星之在上。向使其甘於危亡而自暴也,則說已矣。故七月之旱,禾不生矣,猶可芟而望其穭;若以為晚而遂棄之,田卒荒矣。」數月而馬歸,人服其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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